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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星河渡的黑雾彻底合拢,连一丝阴寒余韵都被天河浩荡仙风卷得干净。

      天地间又恢复了万古不变的澄澈明亮。

      唯独谢繁手心那一点刺骨的冰凉,迟迟散不去。

      那不是阴司瘴气。

      他执掌百花千年,草木灵气通感最是敏锐,正邪寒暖、魂体虚实,他一眼便能辨出大概。方才指尖擦过
      沈逾衣袖时触到的冷,是神魂耗空、仙元溃散、命火将熄的死寂。

      根本不是什么 “公务繁忙、沉心修行”。

      是他在熬命。

      是十五年如一日,硬生生把自己熬得快要魂飞魄散。

      谢繁静静立在渡头青石上,晚风卷起他垂落的衣袂,满地飘零的天河碎星落在他脚边,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落落的指尖,方才那一瞬间的触感反复在神魂里回放 ——挺拔、冷硬、强势,依旧是当年那个能将他整个人圈进庇护里的身形。

      可内里早已空了、虚了、冷透了。

      他心口微微发闷,软白的指尖轻轻攥起,将那坛未曾送出去的桃花酿抱在怀里。瓷瓶余温尚在,酒香清甜,是他三月春日亲手催开的桃花、亲手封存的佳酿。

      从前沈逾最嗜他酿的桃花酒。

      从前那人会仗着年长、仗着护他惯他,强势扣着他后腰抵在桃树干上,低头吻去他唇角沾的酒渍,嗓音低沉沉稳:「阿繁酿的酒,只准我一个人喝。」

      霸道又温柔,独占欲藏得明目张胆。

      可如今,连一口酒,都不肯再收。

      谢繁转身缓步走回春芳司。

      天界四时如春,花木永盛,处处是他执掌催开的盛景。檐外玉兰叠雪,海棠垂枝,暖风裹着馥郁花香扑来,可他一路走,一路只觉得冷。

      偌大九天春色,竟暖不透他心口那点沉郁。

      贴身小仙童捧着花谱匆匆赶来,见自家花神眉眼淡垂、神色恹恹,不由得轻声询问:「尊上,今日星河渡归来,怎么神色这般不好?可是风露寒凉侵了仙体?」

      「无事。」

      谢繁轻轻摇头,声音软而轻,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旧年花卷上。

      卷尾空白处,曾有一行字迹遒劲清峻的批注,是十五年前沈逾亲笔所写:岁岁春繁,岁岁伴卿。

      字迹依旧清晰,笔墨未褪分毫。

      可落笔之人,早已换了风骨,换了身份,换了一颗对他极尽冷漠的心。

      不对。

      不是换了心。

      谢繁垂眸,长睫轻轻颤动。

      他不信。

      他不信那个曾把他宠进骨血、强势独占、拼死护他周全的沈逾,会凭空薄情,会无缘无故弃他于星河彼岸十五年。

      这十五年的疏离、冷淡、刻意划开的界限、字字冰冷的回绝…… 太刻意了。

      刻意得像一场精心演给他看的戏。

      一场只为了让他死心、让他远离、让他安安稳稳留在天界无忧无虑的戏。

      谢繁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迹,温软的眼底慢慢凝起一点执拗的微光。

      他性子软,惯于温顺,千年修得平和恬淡,唯独遇上沈逾的事,从来执拗得不像自己。

      别人都信沈逾是厌弃浮华、自愿入冥。

      他不信。

      整整十五年,每月十五一次遥遥相望,那人眼神深处从无厌烦,只有压得极深、藏得极狠的痛楚与克制。

      是不敢近,不是不愿近。

      「阿槿。」谢繁抬眼看向仙童,轻声吩咐,「去藏书阁,替我取十五年前天雷山巅浩劫的所有卷宗记录,还有幽冥渡魂典、禁术契约篇,尽数取来。」

      小仙童一愣:「尊上?那些都是禁忌古卷,寻常仙官不得翻阅……」
      「我要看。」

      谢繁打断他,语气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十五年前那场雷劫,是他仙生里唯一的断层。

      他只记得自己为护住先天灵株硬扛九天惊雷,之后天旋地转,再醒来便是三月之后。仙众皆说他福大命大、得天庇佑,魂魄重凝,安然归位。

      所有人都模糊了过程,所有人都绝口不提沈逾当日的去向。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缺失的那一段记忆里,是不是藏着沈逾骤然堕入幽冥、耗魂十五年的真相?

      仙童不敢违逆,应声退下。

      春芳司瞬间安静下来。

      满室花香缱绻,暖意融融,衬得独坐案前的花神愈发孤静。

      谢繁抬手拢了拢衣袖,指尖依旧残留着忘川的寒意。

      他慢慢闭上眼,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方才星河渡的画面 ——沈逾立在黑雾边界,身形挺拔强势,眉眼冷冽,字字绝情,可垂在身侧的指尖死死蜷缩,骨节泛白,连周身黑雾都在微微颤抖。

      那人在忍。

      忍得快要崩裂。

      谢繁心口一揪,微微发酸。

      他的沈逾,从来都是天之骄子,高高在上,强势自持,惯于掌控一切、护他周全,何时需要这般委屈隐忍、自我煎熬?

      若不是绝境,若不是捆死神魂的枷锁,他怎么舍得对自己、对他如此狠心?

      「沈逾……」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嗓音软得发哑。

      「你不告诉我,那我就自己查。」

      「你想一个人守着所有苦楚、独自熬到魂散,我偏不允。」

      十五年你隔岸护我无忧。

      往后余生,换我寻你、懂你、陪你。

      哪怕仙冥殊途,哪怕逆了天规,哪怕踏遍黄泉万丈寒波,我也要找到你的真相。

      窗外风起,满院繁花簌簌落瓣。

      天界春光正好,岁岁年年无尽温柔。

      可无人知晓,执掌春色的温柔花神,心底已然埋下一场奔赴黄泉的执念。

      另一边。

      幽冥忘川。

      黑雾沉沉,黑水滔滔,终年不见天日。

      乌木孤舟泊在河心,四下是凄厉不绝的亡魂低语,寒雾蚀骨,岁岁不息。

      沈逾立在船头,抬手抹去唇角溢出的一缕暗色血雾。

      方才星河渡强行压制情意、刻意绝情拒他,触发了天道血契反噬。

      神魂撕裂般的剧痛层层席卷四肢百骸,虚薄的魂体在黑雾里微微透明,几乎快要撑不住人形。

      他垂眸看着自己微微泛空的掌心,眼底是积压十五年、深不见底的隐忍与缱绻。

      阿繁。

      我的小花神。

      你最好永远不要查出来。

      最好永远安居天界繁花,岁岁平安,无忧无虑。

      最好恨我薄情,彻底死心。

      千万不要,为我踏足这万丈黄泉、无边炼狱。

      他抬手,握紧冰冷船篙,挺拔冷硬的脊背绷得笔直,强势惯了的人,哪怕神魂将碎,也从未弯过一分脊梁。

      十五年前,他以命为契,换他岁岁春繁。

      这人间春色、九天星河,本该是他安稳无忧的光景。

      所有黑暗、所有煎熬、所有魂飞魄散的结局,由他一人来扛,就够了。

      篙尖重重刺入黑水,掀起冰冷浪花。

      孤舟再次缓缓前行,渡向下一批浮沉亡魂。

      忘川无尽,寒波滔滔。

      他渡众生。

      独独不敢渡他心上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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