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天河万顷,碎浪铺银。

      每月十五的星河渡,是三界默认的、唯一连通天界与幽冥的狭隙。

      万年如此,从未有变。

      唯独今日风雾偏冷。

      春芳司的玉兰香沾了满身,谢繁立在渡头青石台上,月白仙袍被天河晚风拂得轻轻晃动。

      他是三界唯一的百花花神,执掌四时花期,掌人间春色万千,生来骨相温软,眉眼干净柔和,连周身仙息都是暖的,像永不会凋零的春日。

      可此刻,他指尖微凉,心底压着一点沉不住的慌。

      十五年了。

      整整十五年,每逢月圆星河开隙,他都会来这里等一个人。

      等沈逾。

      从前的沈逾,是天界最出尘凛冽的司星上仙,身姿挺拔,气场沉敛,是整个九天之上最会护着他、也最会纵容他的人。

      年少万年,桃林相守,星河相拥,所有温柔偏爱,从来只给谢繁一人。那时的沈逾强势又温柔,惯于将他护在羽翼之下,替他挡风雨、挡非议,连他偶尔任性撒娇,都会被稳稳接住。

      可十五年前一场天雷浩劫过后,一切都变了。

      沈逾主动请辞天界仙籍,自请下入地府,执掌忘川摆渡,成了终年浸在幽冥寒雾里的阴司官吏。

      无人知晓缘由,只当是上仙厌弃天界浮华,自愿清修。

      唯独谢繁,心底永远横着一道解不开的隔阂。

      雾色骤然翻涌。

      漆黑的幽冥裂隙在天河中央缓缓撕开,阴冷刺骨的黑雾漫出来,瞬间冲淡了漫天温柔仙光。

      一道青灰身影,自雾中缓步踏出。

      沈逾来了。

      他依旧是昔日高挑挺拔的身形,肩线冷硬利落,自带压人的强势气场,从未变过。只是褪去了当年天界清润的仙光,一身阴司官袍沉色肃穆,墨发束起,眉眼覆着终年不散的寒凉与淡漠。

      那双曾经盛满温柔、只映着他一人的眼眸,如今暗沉如夜川深水,无波无绪,冷得疏离。

      他站在黑雾边界,半步不肯踏入天界星河,目光落过来,淡淡扫过谢繁,没有温度,没有波澜。

      只那一眼,却依旧带着刻入骨血的、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

      是沈逾独有的、沉敛强势的气场,哪怕刻意疏离,也改不掉曾经事事护他、掌控一切的模样。

      “花神。”

      沈逾开口,声线低沉微哑,浸着忘川终年的寒气,隔着数丈晚风传来,客气,又生分,彻底划开了两界距离。

      谢繁攥紧了手中温着的桃花酿,指尖微微发白,抬眼望他,嗓音软得发轻:“沈逾,今日难得星河风稳,留下来坐片刻,好不好?”

      他从前从不用这般小心翼翼。

      从前都是沈逾主动寻他,步步靠近,将他圈在怀里,低声哄他,任他耍赖纠缠。

      可十五年光阴,仙冥两隔,人事全非。

      沈逾眸光微垂,落在他握着酒壶的手上,目光停顿半瞬,快得让人抓不住那一丝极淡的动容。随即尽数压下,眼底只剩冰冷克制。

      “不必。”

      他语气极淡,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是惯于决断、掌控一切的口吻,“地府案卷繁重,亡魂待渡无数,我无闲时逗留天界。”

      “每月只此一次。”谢繁往前挪了半步,暖融融的仙息主动朝他靠近,眼底藏着委屈与执拗,“十五年,你次次如此。从前你说,岁岁花期,年年星河,都要陪我。沈逾,你是不是……在躲我?”

      这话落下。

      沈逾周身黑雾骤然微凝。

      无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指尖死死蜷起,骨节泛白。

      封印在神魂深处的记忆疯狂冲撞——

      十五年前山巅惊雷炸裂,漫天火光吞噬桃林,他将浑身脆弱的少年死死护在身下,仙骨寸寸碎裂,天雷穿体,剧痛蚀魂,却死死护住怀里那一点唯一的温柔。

      他跪遍幽冥神殿,以自身命魂、仙途、永生自由为祭,立下不可逆的天道血契。

      换他的小花神,魂魄重聚,安然无恙,岁岁繁花,岁岁无忧。

      代价是他永堕忘川,终年渡魂,神魂逐年消散,生生世世,不得靠近,不得相认,不得表露半分爱意。

      十五年,他日日守在冰冷河上,渡尽人间爱恨离别,看无数有情人轮回重逢。

      唯独他。

      只能隔着一界星河,遥遥望着自己放在心尖、用命换来的人。

      只能亲手冷漠推开,逼他远离,护他一世安稳。

      沈逾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抬眼时,依旧是那副淡漠无情的模样,强势疏离,寸寸斩断所有暧昧念想。

      “过往年少戏言,花神不必挂念。”

      他字字冷静,字字如刀,“仙冥殊途,你为天界正神,我为幽冥小吏,本就不该再有牵扯。往后星河渡,不必再等我。”

      谢繁浑身一僵。

      温软的眼底瞬间蒙上一层浅雾,他望着眼前冷漠强势的人,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他不懂。

      不懂曾经把他宠到极致、强势占有、护他无虞的人,怎么会变得如此薄情。

      沈逾看着他泛红的眼尾,看着他柔软无助的模样,心底的蚀骨寒意远比忘川河水更疼。

      他多想上前一步,将人拥入怀中,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低声哄他,告诉他从未有变的心意。

      可天道契约烙在魂核之上,分毫动念,便是神魂撕裂的反噬。

      他不能。

      分毫不能。

      沈逾收回目光,不再看他,语气沉冷决绝,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我归幽冥。”

      话音落下,他转身便要踏入黑雾裂隙。

      “沈逾!”

      谢繁情急之下快步上前,伸手想要拉住他的衣袖。

      指尖堪堪擦过对方袖口的一瞬——

      刺骨冰寒骤然窜遍四肢百骸。

      那不是阴司的寻常冷意。

      是魂体虚耗、生命日渐消融的死寂冰凉。

      谢繁瞳孔微缩,心头骤然掀起滔天惊涛。

      不等他再动作,黑雾翻涌合拢。

      那道挺拔冷硬的青灰身影,彻底消失在星河渡口。

      晚风寂寂,落花簌簌。

      满河银浪,只剩他一人孤立。

      谢繁垂着手,指尖残留着那抹濒死的寒凉。

      他望着空荡荡的幽冥裂隙,轻声呢喃,嗓音又软又哑:

      “沈逾……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天河万古长明。

      从此星河迢迢,仙冥两隔。

      一人居繁花万丈,岁岁安然。

      一人守忘川黑水,岁岁孤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