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楫渡岸》溯蝣

13、第 13 章 12月

　　12月中旬，A市下了今年最大的一场雪。林亦提前结束堆积的工作，打着哈欠迈出公司，地面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雪。林亦抬表看时间，时间还早，他决定去江边逛逛。
　　天太冷，江边人很少。林亦忘记戴手套，手被冻得通红，他把手指拢到嘴边，哈了一口气。
　　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小贩，林亦驻足，买了一个烤红薯和两根烤肠，继续沿着江边走。
　　走了一会儿，他听见几声细小的猫叫。林亦咽下嘴里的东西，视线落在绿化带里一个破旧的纸箱上，里面有一只纯黑色的幼猫，看不出品种。
　　林亦蹲下身，把箱子移出来，手指轻点小猫的头，小猫怯生生叫了一声，往后缩，身上还在发抖。
　　林亦从塑料袋里拿出剩下的烤肠，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喂给小猫。
　　烤肠喂完了，小猫蹭蹭林亦垂下来的手背，林亦动动手指，托住小猫的脑袋，眼睛笑得弯弯的，说：“没有了。”
　　在公司熬了两个通宵跟完项目的纪晚舟，闭着眼睛靠在轿车椅背上，没能睡着，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外面又开始下雪了。
　　纪晚舟的目光放空，没有具体落点，就在他准备转回头时，视线里闯入一个熟悉的背影——是林亦。
　　他今天穿的白色短款羽绒服，蹲在路边，雪下得大，落了不少雪在他肩头上。
　　纪晚舟揉揉太阳穴，对前排司机说：“停车。”
　　司机是个年轻Beta，从反光镜里瞥了一眼纪晚舟，迟疑开口：“少爷，主事还在等您，您还是……”
　　“停车。”纪晚舟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
　　车子停靠在路边，纪晚舟撑着黑伞走向林亦。雪越下越大，林亦蹲在地上，不知正低头看着什么。
　　纪晚舟停在林亦身侧，轻声发问：“在看什么？”
　　林亦闻声抬头，看见他，有些意外：“纪先生？”
　　“在看什么？”纪晚舟笑了笑，伸手拂去林亦肩头落着的积雪。
　　“一只流浪猫。”他话音刚落，黑色小猫从林亦怀里探出头，轻轻喵了一声。
　　林亦小心把小猫捧起来，递到纪晚舟眼前。
　　纪晚舟只淡淡扫了小猫一眼，抬手用指节轻轻蹭了蹭小猫的下巴，随即视线又落回林亦身上，低声道：“很可爱。”
　　林亦没察觉他的目光一直黏在自己身上，解下脖子上的围巾，仔细裹住发抖的小猫，看样子是打算直接带回家。纪晚舟开口问道：“想好名字了吗？”
　　“嗯…就叫煤球吧。”
　　话音刚落，怀里的小猫适时叫了一声，像是很喜欢这个名字。
　　纪晚舟轻笑一声：“你现在要回去吗？我送你。”
　　“不用，我一会儿还要回公司，不麻烦你了。”
　　刚说完，不远处传来几声轿车喇叭，明显是催促下车的纪晚舟。
　　纪晚舟眉头微皱“啧”了一声。
　　林亦歪过头，越过纪晚舟高大的身影望向那辆车，疑惑问道：“怎么了？是在催你吗？”
　　“嗯，我该走了。”纪晚舟说完，把伞塞进林亦手中，“下次见。”
　　纪晚舟坐回车里，司机刚好放下手机，透过反光镜看向他：“少爷，主事催第三次了。”
　　纪晚舟闭上双眼，懒得搭话。他明明困得快要睡过去，可一想到回老宅要面对的一堆事，所有困意瞬间消散。
　　今天是纪停锋的四十八岁生日，说是生日宴，实则只是一场用来商业交际的宴席，作为纪家下一任内定继承人，纪晚舟必须遵从爷爷纪延律的安排，和各路权贵交好。
　　纪延律一直不认可纪停锋的处事与工作能力，迟迟不肯将集团继承权交到纪停锋手上，只让他在集团担任高管，整个纪氏集团真正手握实权的，自始至终都是纪延律。
　　从小到大，纪延律一直把纪晚舟当作唯一继承人培养。纪晚舟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就连全部休闲娱乐时间，都被纪延律安排得明明白白，纪延律按照自己的标准，将纪晚舟塑造成毫无瑕疵的完美继承人。
　　不可否认，若是没有纪延律的打磨，也不会有如今处事沉稳的纪晚舟。
　　之前池欲去机场接他回国时，问过他对未来有什么规划，那时他的回答是“看爷爷的安排”。
　　要不是回国那天碰到了林亦…
　　纪家老宅人声喧闹，纪晚舟扫了一圈，没看见几个相熟的老友，从小一起长大的人里，只有池欲到场了。
　　纪延律坐在厅堂主位，看着池欲嬉皮笑脸陪着一位面熟的外国女士闲谈，纪延律脸上带着笑意，看样子对这位女士十分满意。
　　伺候纪延律的保姆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纪延律、池欲、那位外国女士三人一同抬眼，望向门口的纪晚舟。纪晚舟面无表情，径直走到纪延律面前，低声唤道：“爷爷。”
　　“晚舟，这位是安娜·古特雷斯，你们小时候应该见过。”此刻纪延律身上没有平日的压迫感，语气格外和蔼。
　　纪晚舟淡淡应了一声“嗯”，视线没有落在安娜身上。对于这场刻意安排的相亲，他心里早有预料，自然没有多余情绪。
　　安娜·古特雷斯羞涩地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主动搭话：“晚舟，你还记得我吗？我们从前见过的。”
　　纪晚舟瞥了她一眼，又漠然移开目光。
　　没印象。
　　有印象，也不想理。
　　安娜没有气馁，主动上前牵住纪晚舟的手：“不记得了吗？十一年前我们还在一起玩过。”
　　纪晚舟不动声色抽回自己的手，敷衍地“嗯了”一声。
　　被她这么一提，纪晚舟脑到想起来了，只不过是林亦小时候肉嘟嘟的脸蛋。
　　纪晚舟全程冷淡疏离的态度，让安娜难堪至极。坐在主位的纪延律脸色骤然沉了下来，起身开口打圆场：“去餐厅吧，边吃边聊。”
　　整场宴席，纪晚舟几乎没有动过碗筷，只配合纪延律走完所有必要的社交流程，便独自离席，躲到院子里抽烟。
　　饭局彻底结束后，纪晚舟跟着纪停锋一起送走古特雷斯一家。临走前，安娜走到纪晚舟身前，踮起脚尖想亲吻他。纪晚舟反应极快，猛地侧头避开，她的吻还是落在了他的下颚。
　　安娜俏皮地冲他眨眨眼：“我们会再见的。”
　　纪晚舟没有理会她，转身走回客厅。
　　没过多久，纪延律身边的保姆找到他：“少爷，主事在书房等您。”
　　纪晚舟对此并不意外，独自走进书房。纪延律背对着房门站着，听见关门动静，不紧不慢抿了一口茶水，才转过身直面纪晚舟。
　　方才温和的神色消失殆尽，只剩满身冷意，纪延律冷笑着开口：“我倒是好奇是什么人，让你敢公然不听我的安排，原来是这种来路不明、不三不四的人，把你的魂都勾走了？”
　　纪晚舟微微蹙眉，没听懂他话里的指向：“您说什么？”
　　“纪晚舟，我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纪延律语气严厉，“你自己好好想想，今天面对安娜，你那副敷衍的模样像什么样子？人家主动和你搭话，你全程爱答不理，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早就和你说过，顺着我给你铺好的路走，别为了无关紧要的外人乱来，更不许和那种身份悬殊、不三不四的人动心思谈恋爱！我今年七十三岁了，我做的一切，难道会害你吗？”
　　纪晚舟平静反问：“我什么时候谈恋爱了？”
　　“还敢嘴硬不承认？”纪延律猛地将玻璃杯摔在实木桌面上，抓起桌上一沓偷拍照片，狠狠甩到纪晚舟脸上。
　　照片边角锋利，划过纪晚舟的脸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他弯腰捡起散落一地的照片，指尖轻轻摩挲照片里林亦的身影，低声开口：“他哪里不三不四了？”
　　“一个普通设计师，怎么配得上你纪家继承人的身份？只有安娜这种家世匹配的人，才配站在你身边。”纪延律语气强硬，“那么优秀的姑娘，你为什么不肯答应和她联姻结婚？你需要一个家世强势的伴侣，日后好帮你分担管理集团的压力，而不是这种没家世、没背景的普通人。”
　　纪延律话音顿了顿，眼底满是鄙夷。
　　纪晚舟抬眼，语气带着一丝讽刺：“您这么满意她，那己和她结好了。”
　　话音落下，纪延律扬手，一巴掌重重扇在纪晚舟脸上。
　　他双目圆睁，死死盯着纪晚舟，一字一顿地质问：“你是要造反吗？”
　　纪晚舟半边脸颊迅速浮起清晰的巴掌印，他垂着眼帘，一言不发。
　　纪延律冷哼一声：“自己出去好好反省。”
　　纪晚舟独自走出书房，来到车库，解锁手机。
　　池欲三分钟前发来消息，说正在老宅大门外等他。他锁屏关掉手机，神色平静地走出纪家大门，坐上池欲的车。
　　车子启动，纪晚舟闭眼，一言不发。
　　池欲侧过头，看见他脸上清晰的巴掌印，语气心疼：“老爷子又为难你了？”
　　“嗯…”
　　“你别这么难过，回头我和我爷爷说说，让他帮忙劝劝老爷子。”池欲顿了顿，继续问道，“那你之后，还打算继续和林亦来往吗？”
　　纪晚舟缓缓睁开眼。
　　窗外的雪像在跳舞一样飞扬着。
　　“阿欲，你知道的，好不容易才有靠近他的机会，我不想再放手了。”
　　池欲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又听见纪晚舟疲惫地说：“我好累啊，阿欲。”
　　池欲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安慰：“会好起来的的，我们都在你身边呢，会好起来的。”
　　纪晚舟：“但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