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尧的备考日记》榆迟

13、第 13 章 第七周（上

　　周一
　　周一很难熬。昨晚虽然说要早睡，但最终还是失败了。我躺下，却感觉不到疲倦，脑中的焦虑和猜想像风暴一样席卷而来，我理不清思绪，试图避开，但那些念头就像丝线一样缠绕不清，不管是已经解决的还是尚未解决的，全都一齐涌上来，占据了我的全部心神。
　　我最终只睡了五个小时。
　　这并不奇怪，过去的很多个周一，我都只能睡这么久。但这次我感到失望，是因为我昨晚的确在尝试为之努力，却依然无法彻底放松，然后迎来了极其疲惫的一天。
　　今天我太累了。往日，哪怕只睡五个小时，我也能撑过去，上完课，晚上改画、学文化课。但是今天，我完全做不到。
　　现在还不到九点我就躺下了。下午我提前回了家，实在忍受不了那种疲惫、那种煎熬，还有大脑被各种思绪挤压的感觉。
　　我逃了课，回了家，和杨璟说起我的疲惫、我的焦虑和痛苦。我说我不想考了，我说未来完全是一片茫然。我无法靠虚假的努力来获得自我感动，感受到的只有疲惫，以及对休息的愧疚。
　　我在该休息时失眠，在该努力时无法专心。我真的很想去怪自己，但回顾这么久以来的努力，不管是在画画上还是在自我接纳上，我已经做到了很多，不可能就这样半途而废。我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场没能游完的泳，距离终点仅一步之遥，我却溺水了。
　　我压抑着，却不知道今天是不是爆发了。或许我只是想找一个正当的方式休息，想获得理解。最重要的是，我希望即便失败，也不要把所有原因都归咎于自己不够努力。
　　杨璟抱住我，说她理解我的疲惫。她说，我必须给自己休息的机会。让我溺水的不是无能，也不是不努力，而是明知道自己需要休息、需要治疗，却选择了对自己的虐待，妄图一口气冲向终点。
　　也许我已经走完了三分之二的路，但这条路是不断消耗的路，如果不停下来充电，我就会停在半路，永远走不到终点。
　　她让我先把这件事从头做到尾，成功或失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需要休息，而且必须允许自己休息。要把休息当作理所当然的事，就像对待周末那样，而不是把努力和痛苦划上等号，感到痛苦的努力，就是对自身的虐待。
　　杨璟对我说了很多，她是真心在乎我，我流下了眼泪。以前每一次感到委屈，我都不愿真的哭出来，但面对这样的杨璟，眼泪就像扭开的水龙头一样，自然而然地流下来，我做不到忍耐。杨璟抱着我，说很快就会好起来，我真的不想离开她哪怕半秒。
　　在她面前，我始终拥有脆弱的权利。我不会因为自己的脆弱而感到厌恶，也不会因为被怜悯而感到羞耻。在她面前，我毫无保留。
　　总之，杨璟没有带我去酒吧。我们在沙发上靠着聊到了七点多钟。她督促我躺下睡觉，然后就离开了。情绪释放之后，我真的需要好好睡一觉，真的。
　　周二
　　好好睡觉对我来说依然很奢侈。虽然不到八点我就躺下了，却还是失眠到凌晨才真正入睡。不过好在是十二点而不是两点，总算还能有七个小时的睡眠。今天终于有力气去做昨天没能完成的事情。
　　首先是把作业补齐，然后在课堂上勉强没有睡着。
　　虽然效率依然不高，但比起刚来时最高只能考到一百六十分的成绩，现在我能拿到两百分了。如果剩下两个月能把分数提升到二百六十分，或许真的有机会参加附近美术学院的校考。
　　当然我也清楚，如果真的能有如此大幅度的进步，背后所要付出的心理代价恐怕难以估量。
　　日子一天天过去，有时候我嫌时间走得太慢，有时候又希望它再缓一些。但对于十月剩下的日子，我只盼着它能过得快一点。
　　我不能再继续待在画室了。听说技巧班结课后，冲刺班就要开始晚自习，每天要到十点才能回家。那样的强度与压力，我绝对承受不住。
　　现在我只能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天分和运气上，因为我实在做不到全身心地投入，也无法拼命地去努力。今天刷到一个帖子说，没有冲劲是因为缺少内驱力，我想我正是缺乏这个。
　　说起当初选择复读，根本不是因为多么渴望学画，更不是出于对绘画的热爱。当然，我喜欢画画。学游泳时，每当压力过大，我就会用画画来逃避现实；在美国的那段日子里也是如此。
　　画画是我面对痛苦的一种方式，沉浸在线条与笔触之中，那种超然物外的感觉，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在那里，我不需要做真实的自己，也不需要直面生活的难题。
　　我始终无法接受自己再也不能游泳的事实。直到现在，我仍无法坦然面对。每次想到在国家队溺水的经历，我都会一阵心悸。哪怕此刻打出这句话，我都本能地想移开视线。
　　那是我难以释怀的过去。我之所以选择复读、想要考上美院，就是希望能找到另一件事来取代游泳在我生命中的位置。
　　我渴望在画画中找到自身的价值，不只是画漫画，更是为了获得社会的认同，不再活在别人的怜悯之中。而在所有途径中，考美院是最直接的一条。
　　我相信自己有美术上的天分，也确信自己对画画的热爱。可它真的能成为游泳的替代品吗？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
　　当某样曾经用来逃避现实的事物，变成我痛苦的现实，变成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达成、甚至让我陷入自我厌恶的一部分时，我想逃离这种感受，却发现连出口都找不到。
　　这条唯一的路，让我感到无比迷茫。
　　如今情况很清楚：我确实选择了这条路，也已经下定决心走下去。但我无法拼尽全力，甚至对努力本身感到抗拒，因此我很可能会失败。
　　备考期间的压力与疲惫是双重的，我或许无法坦然接受失败的结果。
　　也许我最需要的依然是休息和放松。杨璟一直支持着我。今天下午一放学，我就去了酒吧。杨璟原本让我回家睡觉，我没有答应，而是留下来和她冷静地分析了我的现状。
　　昨天在她面前崩溃后，我必须做点什么让她安心。我最终告诉她，我会优先保证休息，也会努力调整对失败的恐惧。这件事是我自己选的，我会把它完成，但我不能保证一定能做好。我希望她不要对我失望。
　　她说她永远不会对我失望，也希望我能牢牢记住这一点。
　　她的鼓励给了我巨大的勇气。或许我会疲惫到睁不开眼，或许要面对模糊的未来和混乱的自我认知，但我还有她啊。
　　我早已拥有了哪怕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得到的珍宝，我只是在努力让自己配得上这份幸运，希望有一天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它。
　　还是去睡吧。今天从酒吧回来后，我还是画了一会儿。洗完澡躺在床上，内心依旧无法平静。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睡着，但我会放下手机，试着闭上眼睛。
　　周三
　　今天几乎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因为我一整天都在画画。可惜效率依旧不高，学到的东西总感觉难以真正掌握，明明听懂了，可一到动笔时就不知从何下手。
　　昨晚睡得比较早，庆幸没有失眠，断断续续睡了七个小时。今天的状态好了不少，也多亏了这样的睡眠，我才勉强撑过了这一天高强度的绘画练习。
　　早上课间，管理老师又开始推销他们的冲刺课。他甚至说，如果在技巧班结束后不接着报冲刺班，那技巧班就等于白上了，因为没有正确的训练方式。
　　我并不相信这套说辞，但班上大多数同学报的都是全程班，没报冲刺课的只是少数，而我就在其中。我记得他说这句话，是因为他不止讲了一次。先在班里说完，又把没报课的同学单独叫出去推销。
　　我是他的重点对象。私下聊的时候，他又重复了一遍同样的话，甚至还拿我在技巧班的进步和想考美院的目标说事。
　　他说得很直白，认为我有画画的天分，却没有学习的自觉性，紧接着又提起我之前请假、旷课、迟到的记录。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如果不报冲刺班，没有人督促，我就绝对考不上美院。
　　我敷衍了几句，说我会考虑一下，便回去继续上课了。
　　我必须承认，他确实很了解我，说的每句话都精准地踩在我的焦虑中心。但我要离开画室的决心并没有动摇。
　　他了解我，却并不会真正明白我。我不想用痛苦的经历改变了我这种理由，来为自己的不自觉开脱，即使这确实是事实。
　　不论从哪个角度看，我都是一个特殊的人。但这种特殊并不会附带任何特权，它只是把我对活着的底线提高了，也让我追求的目标变得更低。
　　我必须让自己过得舒服。既然选择了艺考，我就已经做好了不可避免的精神层面痛苦的准备。
　　但我必须想尽一切办法，让身体保持健康，获得充足的睡眠。睡眠这件事对我来说太重要了，
　　可偏偏我又是一个如此不擅长入睡的人。我不选择冲刺班，不是因为老师的打压，也不是因为同学的孤立，而是因为我真的再也无法忍受每天只睡五个小时的日子了。
　　好在，下周上完课就可以离开了。今天是周三，那个日子既显得很近，又仿佛还很遥远。但我真的很期待离开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