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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谢阑视角二   我们没 ...

  •   我们没有考上同一所大学。
      他去了北方,我去了南方。临走的时候,我送了他一盆蔷薇,说:“你养着,等我回来。”
      他说:“我不会养花。”
      我说:“学。”
      我也养了盆蔷薇。我把那盆蔷薇放在宿舍的窗台上,每天浇水,每天看。蔷薇开了花,很小,粉白色的,和孤儿院里的一模一样。我看着那些花,会想起他,想起高中教室里的傍晚,想起校门口的路灯,想起那只握住我的手。
      我给他打电话,发消息,视频通话。刚开始每天都打,聊到深夜,聊到手机发烫。后来渐渐少了,不是不想聊,是聊什么呢?我在南方的校园里走,他在北方的雪地里跑。我的今天和他的今天不一样,我的明天和他的明天也不一样。我们像两条从同一个点出发的线,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他说:“你最近话变少了。”
      我说:“有吗?”
      “有。”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坐在宿舍的窗台上,手里握着那盆蔷薇的一片枯叶。我不想说那些不好的事情——不想说最近总是失眠,不想说替人写作业被发现了被警告了,不想说有人在背后议论我“那个孤儿院出来的”。我不想让他担心,更不想让他觉得我是个负担。
      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咽了下去,咽到肚子里,咽到胃里,咽到心口下面那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我以为只要不说,那些事情就会慢慢消化掉。
      它们没有消化。它们烂在了里面。
      分手是我提的。
      那天我刚接到一个电话,是关于一笔助学贷款的。对方说我的材料有问题,需要补交,补交不了的话贷款就批不下来。我算了一下学费和生活费,算到一半的时候手指停了。我发现自己怎么都算不够。不是我不够努力,是我能赚的钱有上限,而我需要花钱的地方没有下限。
      我坐在宿舍的床上,握着手机,看着他发来的消息。
      “在干嘛?今天这边的天超级蓝,给你看照片。”
      下面是一张照片。北方的天空,蓝得不像真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我想说“我想你了”,想说“我不开心”,想说“你能不能过来抱抱我”。但我没有。我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删掉,打了一行新的:
      “我们分开吧。”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躺了下来。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管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我看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
      我不值得一个人对我这么好,不值得一个人等我,不值得一个人跨越几千公里来看我。因为我什么都没有,我连自己都养不活,凭什么让他对我好?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蜷缩起来,像小时候在孤儿院那样。那时候我做噩梦了,就会把自己缩成一个团,用手抱住膝盖,假装那是另一个人在抱着我。
      但那只是我的膝盖。
      我开始做家教。
      我需要钱。学费、生活费、书本费、乱七八糟的杂费——每一笔都要我自己出。我找了三份家教,分布在城市的不同角落,周末的时候要坐很久的公交从一个地方赶到另一个地方。
      有一个家长对我很好,是个中年女人,儿子在上初中。每次补完课都会留我吃饭,炖了汤,盛一大碗端到我面前。“你太瘦了,多吃点。”她说。我端着碗,鼻子酸了一下,低下头喝汤,把酸意和热气一起咽下去。
      还有一个家长也对我很好。那个家长姓周,是一家投资公司的高管,家里很有钱,住高档小区。我给周总的孩子补数学,每周一次,每次两个小时。周总给我很高的课时费,比他所有的家教都高。周总说:“你教得好,应该的。”
      我很感激他们。
      周总开始留我在家里吃饭。饭桌上问了我很多问题:“你是哪里人?”“家里做什么的?”“有没有女朋友?”我不太想说,但出于礼貌,还是回答了。孤儿院的事我没说,只说“家里条件不好”。
      周总点了点头,表情很温和。“不容易。”他说,“你一个人在外面上学,辛苦了。”
      我低下头,说:“还好。”
      我是真的觉得还好。吃苦对我来说不是新鲜事,有人对我好才是。我不知道这种“好”是有价格的,也不知道这价格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来讨。
      有些事我不想回忆。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回忆了也没有用。事情已经发生了,不会因为我回忆了一百遍就变得不同。就像孤儿院后面的那些蔷薇,开过了就是开过了,你盯着看再久,它也不会在冬天再开一次。
      但我控制不住自己。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画面会自己涌上来。周总的手,宋总的语气,顾总的眼神。那些人对我做的事,说不上暴力,但每一次都像一把钝刀,在我的皮肤上慢慢地、反复地割。不会流血,但会留疤。
      我开始失眠。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宿舍里很安静,室友们都睡了,只有我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我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脏在跳。一下,两下,三下。我想,这颗心脏还能跳多久?它能承受多少东西才停下来?
      我开始害怕见到那几个人。每次家教之前,我都要做很久的心理建设。我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但“最后一次”之后总有“下一次”。因为我需要钱。而我找不到别的赚钱的方式。
      我把这些事情告诉了谁吗?
      没有。
      我能告诉谁呢?楚蓦已经和我分手了,我们很久没有联系了。我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让我把心里那些烂掉的东西倒出来的地方。我只有我自己。我在深夜里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把脸埋在手臂里,不出声地哭。哭完了就躺下,吃两片西酞普兰,然后闭上眼睛,等天亮。
      天亮了一切都会好的——这句话我对自己说过很多遍,但我从来不相信。
      分手后,我和他偶尔还会联系。
      节日问候,生日快乐,偶尔在朋友圈点个赞。他的朋友圈很少更新,偶尔发一张照片,不是他拍的风景照,就是他养的那只猫。我每次看到都会心跳加速,然后把手机放下,去做别的事。
      有一次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最近还好吗?”
      我看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我想说“不好”,想说“我快撑不住了”,想说“你能不能回来”。但我打了五个字:“挺好的,你呢。”
      楚蓦说:“我也挺好的。”
      对话结束了。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路灯还没有亮起来,世界在那一刻变得很暗,像一杯被稀释了的墨水。我忽然想打电话给他,想说“其实我不好”。但我没有。
      我觉得我没有资格。
      是我提的分手,是我先松的手,是我把两个人之间那条线剪断的。我没有资格再回头,没有资格再说“我需要你”。我在床上躺了很久,久到路灯亮起来,久到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我脸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线。
      我侧过头,看着窗台上那盆蔷薇。
      花已经谢了。我忘了浇水。
      我决定离开的那天,天气很好。
      春末夏初,风里有蔷薇的甜味。我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衣服,把出租屋收拾了一遍。床单铺平,枕头放正,桌上那几朵蔷薇花换成了新的。我从花店买的,很小一束,粉白色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我看着那束花,忽然想起了什么。
      我拿起手机,翻到他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次那条“我也挺好的”。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我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我躺下来。
      我想起高中的教室,想起梧桐树下的路灯,想起那只握住我的手。我想,如果时间能倒流就好了。倒回到那个傍晚,我站在校门口,他从后面追上来,握住了我的手。
      这一次,我不会说“你不松手我怎么回去”。
      我会说——不回去了,我也不回去了。
      我闭上眼睛。
      床头柜上,那束蔷薇花在阳光里慢慢舒展开了花瓣,像是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花不知道,花只会开。开了就开了,不管有没有人看,不管明天还在不在。
      谢阑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他最后想到的画面,不是那些让他痛苦的事。是孤儿院后面的那片空地,夕阳把蔷薇染成橘红色,他蹲在花丛前面,一只手托着一朵花,凑近了闻。花香很淡,但他闻到了。他一直都闻得到。
      在很多很多年以后,在他已经忘了很多事情的时候,他依然记得那个味道。
      蔷薇的味道。
      回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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