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传统金丝雀》余穗安

36、二楼 李秘书的出

　　李秘书的出现让程似锦整个人都变得有些魂不守舍，她草草吃完饭，让文希把林姐送回酒店，她自己一个人在外面待了很久，直到夜幕降临。

　　这几年她一直尽最大可能斩断唐谦有可能找到她的一切途径，她换了手机号，屏蔽从前的同学和同事，她一边希望唐谦过几年就把她忘了，一边又在心里清楚，她当初辞职跑路对唐谦是种欺骗，唐谦那么骄傲的人一定会记恨她，可能都恨不得把她碎尸万段。

　　程似锦忍不住打了个冷战，首都夏夜的风明明都带着暖意。

　　现在遇见了李秘书，那就证明唐谦很快就会知道她的消息。

　　程似锦脑子里最先蹦出来的想法是，不能把林姐一家扯进这件事情里。

　　她必须赶紧离开首都，重新找地方躲起来。

　　程似锦在路边招手，不远处一辆出租看见她的手势，缓缓开过来停在她旁边，首都的路灯夜晚也很亮堂，灯光落在车窗玻璃上，模糊了司机的面容。

　　程似锦拉开车门在后座坐下，说要去火车站。

　　司机说了声好，发动汽车，开出一段路后，程似锦才意识到路线好像并不对。

　　她的确很久没回过首都了，但去火车站的路线还是记得的。

　　“师傅，开错路了吧，我要去火车站！”

　　司机的声音沉稳：“没走错。”

　　程似锦急了，她赶紧去拉车门，却发现根本打不开，司机已经把车门车窗都锁上了。

　　她以为自己是碰上什么恶性治安事件了，声音颤抖着：“师傅，您要多少钱？我都能给……”

　　没想到司机笑了两声：“我不要你的钱。”

　　程似锦更慌了，紧接着司机转过头来，摘掉了帽子，露出一张程似锦熟悉的脸。

　　——李秘书。

　　程似锦的心跳在那一瞬间似乎都停滞了一秒，紧接着巨大的恐惧扑上来将她彻底淹没。

　　李秘书脸上带着那种公式化的礼貌笑容：“好久不见，这几年唐谦经常想念您。”

　　程似锦拼命忍住，眼泪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外涌，她全身僵硬，缩在后座的角落里，半天挤出一句话。

　　“当初唐部长答应过我，不会再让唐谦和我产生联系……”

　　就是因为当初拿到了来自唐谦父亲的承诺，她才敢把那段视频剪辑后故意放出去，她原本以为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自己的名声坏了，工作也没了，唐谦的父亲也应该遵守承诺，帮她摆脱唐谦才对。

　　李秘书依旧笑着，没有正面回答她：“人年纪越来越大了，很多事情就没什么心思多管，唯一的希望就是子女。”

　　程似锦急了：“就算是为了唐谦的前途着想，我也不该再出现！”

　　“唐谦当然会前程似锦，”李秘书说：“可她现在想要的就是你程似锦。”
　　‘
　　程似锦愣住了，半天才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曾经唐谦需要往上冲的时候，她就是碍眼的绊脚石，现在唐谦青云直上，她又可以随时被捡回来包装一下，当成一份缓和亲子关系的礼物送回唐谦手中。

　　她的眼泪顺着脸庞往下滑，连抬手擦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我求求你们了，能不能放过我？我已经什么都不要了……”

　　曾经受过唐谦的恩惠她早就全部还了回去，她已经躲到名不见经传的五线小城去了，她完全已经做好了准备就这样庸庸碌碌的过完剩下半辈子。

　　为什么还要把她拉回来？

　　为什么就是不能放过她？

　　李秘书没有再和她说话，只是开车行驶到一条程似锦很熟悉的街道上，她知道，那是回唐谦家的路线。

　　唐谦家还住在那个守卫森严的大院里，车子一直开到楼下，李秘书拉开车门，程似锦不想下车，坐着没动。

　　李秘书态度很礼貌：“程秘书，都是伺候领导的人，我们就不要互相为难了。”

　　程似锦看着他：“你就没有想过要离开唐部长？”

　　从她和唐谦还在上高中的时候，李秘书就已经跟在唐谦父亲身边做秘书了，这么多年都没换过人。

　　程似锦问他：“你在成为秘书之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没上过大学，”李秘书脸上的笑容依旧挑不出任何瑕疵：“那个年代能上职高就是好出路，我学会计，如果没有唐部长的话，这一辈子能混个科长退休都算运气好。”

　　程似锦不说话了，她下车往楼上走，不用李秘书带路，她还记得唐谦家在几楼。

　　反倒是李秘书，在走到门口前开口，像是劝她：“换个角度想一想，这就是一份工作一笔生意，他们给你钱，给你地位，你付出一些其他东西作为回报……”

　　程似锦上楼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失望的眼神看向李秘书：“你至少只用当好秘书就够了。”

　　她留在已经有合法婚姻的唐谦身边，不仅是秘书，还要当情人，当唐谦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李秘书知道她没说出来的后半句话是什么意思，只能说：“都差不多，想开点，拿钱办事，肯定比你去外面苦哈哈工作挣得多多了。”

　　程似锦苦笑一下，嘴角一扯，又一滴眼泪从眼眶里掉出来。

　　“如果我是工作以后才认识唐谦，可能也就接受了。”

　　但偏偏她和唐谦认识的太早，她们见过彼此最初的样子，有过相对来讲更纯粹的过往，这些过去的记忆越清晰，程似锦越是不可能接受她和唐谦的关系最后变成这个样子。

　　————

　　第二天接到文希电话的时候，程似锦正待在唐谦家的客房里，昨天李秘书把她带回来以后就走了，偌大的一个家里只有王姨，什么都没说，只是给她收拾出一个暂时住着的房间。

　　文希问她昨天为什么没有回酒店，语气中满是担心。

　　程似锦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情况，推脱说工作上有急事，可能暂时回不去了，她嘱咐文希好好上学，尽可能的享受大学生活。

　　挂断电话，王姨敲门进来，端着准备好的早饭，程似锦没胃口，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她问王姨唐谦什么时候过来。

　　王姨摇头表示不清楚。

　　程似锦抬头看看天花板，叹了口气：“唐谦的妈妈还在楼上住着吗？”

　　王姨愣了一下，点点头。

　　“我能上去看看吗？”

　　王姨出去打电话请示了，程似锦喝了口牛奶，胃里反胃差点吐出来。

　　过了一会儿，程似锦被王姨带着走到楼上，护工把她们带到客厅坐着，从房间里扶出来一个女人。

　　女人看上去六十多岁的年纪，皮肤苍白干瘦，身上却穿着不符合年龄的做工讲究的碎花裙子，花白的及腰长发用一只蝴蝶发卡别在耳后，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长相和唐谦有六分相似。

　　护工说程似锦是来家里做客的，女人脸上立刻扬起一个温和的微笑，礼貌的和程似锦握手，请她在沙发上坐下。

　　“我姓于，在隔壁的中学当物理老师，”女人说话细声细气的：“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在哪个单位上班呀？”

　　王姨低声告诉程似锦，曾经隔壁确实有个中学，但三十年前就已经搬走了。

　　程似锦随便说了个单位应付过去，这位于老师扶扶眼镜，又闲聊起其他的。

　　这是程似锦第一次真正的见到唐谦口中“精神有问题”的妈妈，她原本以为自己会见到一个疯狂的，憔悴的，或者是有些歇斯底里的女人。

　　现在面前的于老师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似乎完全停留在三十年前，停留在了当年她还夫妻美满，儿女双全的时候，固执的不肯往前走。

　　墙上时钟指向中午十一点，于老师突然站起身，对着护工吩咐：“绿豆汤煮好了吗？快拿出来晾着，中午两个孩子放学了回来要喝的。”

　　护工答应着，于老师又坐下来，自顾自地念叨着：“哥哥喜欢喝绿豆汤上面那层稀的，记得他那碗要稀一点……妹妹喜欢吃煮开花的豆子，要多放点糖在她那碗……”

　　念着念着，于老师似乎就忘记了沙发上还坐着一个程似锦，她推开阳台门，对着楼下的花园大喊。

　　“爬树要抓紧，注意安全不要摔下来了！”

　　程似锦顺着视线往阳台的窗外看出去，外面的小花园里空无一人。

　　护工冲着程似锦摇摇头，表示于老师脑子不太清楚。

　　程似锦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她默默的跟着王姨下楼，二楼的门一关，她又回到了正常人的现实世界里。

　　下午太阳还没落山，唐谦就到了首都，程似锦听到有人敲门，一打开就看见唐谦站在门外。

　　这些年唐谦几乎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么光鲜亮丽。

　　程似锦愣了一下，侧身把她让进来。

　　唐谦看上去刚忙完工作，她把手里的公文包随便一扔，换下正装外套。

　　“这几年过得不错？”

　　唐谦率先开口，她的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但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程似锦，像是要把她挖出来。

　　程似锦真见到唐谦了，心里的忐忑和紧张也就消失不见了，剩下来的只有疲惫，她懒得猜测唐谦的心思了，自暴自弃的点头，随便应付：“还行。”

　　唐谦笑了，话里带着刺：“看起来是过得挺好，要不然也不会这么久不联系。”

　　程似锦倒水的动作一顿，叹口气。

　　“既然你知道我不想联系，就干脆把我忘了吧……”

　　唐谦强硬的打断程似锦的话：“程似锦，你不觉得你应该和我道歉吗？”

　　程似锦转过身，抿紧了嘴唇，房间内的气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