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传统金丝雀》余穗安

33、新工作，新邻居 程似锦在被

　　程似锦在被调动后的第二个月交了辞职报告，她的新上司二话不说批准了。

　　至此，她从毕业后至今十余年的体制内职业生涯正式画上句号。

　　从档案室拿回自己厚厚的一沓人事档案，程似锦提着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随便坐上一辆开往火车站的公交车。

　　程似锦在公交车上拆开了自己的档案，从前这是无比重要的东西，但现在她已经要彻底告别体制内了，这份档案也就无关紧要了。

　　封口处盖着红戳的封条被轻轻揭开，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沉甸甸的档案袋里装着她人生三十多年的全部痕迹，学籍表，成绩单，志愿书，政审表……

　　她一张张的翻过每一张纸，有些太旧了，纸页都开始泛黄变脆，一不小心就被扯开一个口子。

　　公交车颠簸着开了两个小时，终于到达了火车站，程似锦把档案塞进背包，拖着行李箱下了车。

　　入秋了，天气转凉，程似锦站在售票处前面，眯着眼睛仔细看着列车时刻表。

　　她在犹豫该去哪里。

　　如果是十八岁的程似锦，大概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去南方，那个时候南方是机会与希望的代名词，好像有一张南下的火车票就能抛弃过去，开启一段全新的人生，但现在三十多岁的她已经不再有那样的执念了。

　　“您好，”程似锦对售票处的工作人员说：“我想买一张去东北的票，要最早的那班。”

　　火车哐当哐当的开动，窗外的一切飞快地向后退去，掠过田野，穿过城市，载着形色各异的乘客，抵达各自未知的目的地。

　　程似锦最终在一个靠近北疆边境的小县城落脚，她身上剩下的钱只够在这样的小地方买套房子，提着自己的行李箱走进门，她就算是又完成了一次搬家。

　　县城的好处是消费水平低，缺点就是工作机会也少，程似锦这个专业很难找到工作，她印了几十份简历，跑了好几趟人才市场，终于在冬天到来前有了新工作。

　　她开始在一家教培机构上班，负责给初中学生上数学和物理。

　　和她的本科专业没有任何关系，但程似锦觉得这也算一件好事，从前在唐谦身边当秘书积累的那些经验，她是真的不想再回忆一遍了。

　　程似锦回忆了一下，从兼职开始算起，她从事过的这几份工作里，最正经最挣钱就是做家教或是老师，在讲台上一站两个小时很累，但面对学生总是会轻松一些。

　　第一场雪落下的那天，程似锦拿到了转正后第一个月的工资，七千块钱，在小县城已经算高收入了。

　　她去超市采购一番，拎着沉重的袋子回家，正是做晚饭的时间段，楼道里弥漫着各家各户菜肴的香气。

　　程似锦吸吸鼻子，像是在一瞬间品尝了好几家人的酸甜苦辣。

　　她收拾收拾把买回来的鱼做了，为了少洗一个盘子，干脆就端着锅直接吃，打开电视，用最近热播的电视剧充当下饭的背景音。

　　程似锦从小就喜欢吃鱼，各种各样的鱼都喜欢，从前跟着唐谦参加饭局，餐桌上各种四五位数价格的名贵鱼类，通常一顿饭结束了都没人动一下，每次这个时候，程似锦都会在心里为那条枉死的鱼惋惜一秒。

　　锅里的鱼吃到一半，隔壁邻居家隐约传来夫妻吵架的声音，男声女声混合在一起，都快要把电视声音盖过去了。

　　程似锦仔细听听，倒不是夫妻吵架，而是父母一起在骂孩子。

　　只要家里有学龄阶段的小孩，家庭矛盾的导火索大多都是学习成绩问题，程似锦一边吃着鱼，一边听着隔壁的声音。

　　她本来以为隔壁的那对父母骂两句就会停下来，可直到她把锅里一整条鱼都吃干净，骂声依旧没有停止，甚至用词更激烈了。

　　不像是在教育孩子，倒像是在诅咒仇人。

　　程似锦听的有些难受，明明跟她没关系，但心里就是说不出的烦闷。

　　思来想去，她往身上披了件外套，敲响了隔壁邻居的家门。

　　门敲了两遍，才有一个中年女人来开门，她脸上的怒气还没完全消下去，身上带着旧围裙，看见程似锦愣了一下。

　　“你找谁？”

　　程似锦脸上几乎是肌肉记忆般的扬起一个得体礼貌的微笑：“您好，我是几个月前刚搬过来的，就在隔壁，没什么事，就是听着声音有点大，过来看看，怕万一出什么事……”

　　中年女人脸上的怒容瞬间没了，不好意思的连连低头。

　　“哎呦真抱歉，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姑娘，哎，就是家里教育孩子，我们小声点，肯定不吵到你。”

　　程似锦的余光越过女人往屋子里看，小小的圆形餐桌旁一共三把椅子，还坐着一个男人，和一个穿校服的女孩，看起来就十二三岁，桌面上放着一张皱巴巴的卷子，看不清分数，隐约能看见卷面上很多红墨水批改留下的大点子。

　　“教育孩子慢慢来，”程似锦忍不住多劝了两句：“良好的家庭氛围对孩子成长才有好处嘛。”

　　女人点头答应，又说了几句抱歉，说会控制音量不吵到邻居。

　　程似锦在心里叹了口气，她的本意其实是想让她以后别再用那么重的话骂孩子。

　　但别人家的事她管不了太多，家家都有难念的经，她自己的日子还没过明白呢。

　　进入冬季以后，出行上班都变成了难题，积雪化了一半又被寒冷的天气重新冻起来，在路面形成一层厚厚的冰壳，稍不注意就要摔一跤。

　　为了保证准时到岗，程似锦早早出门，她带过来的行李很简单，冬天的衣服只有一件穿了好几年的短羽绒服，刚走出楼道，就措不及防的被冷风吹了个踉跄。

　　楼门口有个裹着厚实棉衣的男人在扫雪，停下来好心提醒她：“这个天该换长棉袄了，还有帽子围巾啥的都得戴上，要不然受不住，冻得你全身骨头疼！”

　　在冰冷的现实面前，再坚强的人也只能低头，程似锦谢过男人的好意，说自己下班就去商场买。

　　男人听了，放下手里清雪的铲子，让程似锦等他，一溜烟的往楼上跑。

　　再下来的时候，男人手里拿了一套帽子围巾，递给程似锦：“先凑合一天吧，这是我媳妇儿的，尺寸应该能合适。”

　　男人说完，没有留给程似锦拒绝的机会，又扯着嗓子往楼上喊：“下来了！上学要迟到了！”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校服，裹得严严实实像个球的女孩就从楼上跑下来，看见这个孩子，程似锦才认出来，这就是昨天晚上的那一家邻居。

　　女孩熟练的跨上男人的摩托车后座，父女两个刚要出发，女人又从楼上跑下来，手里拿着个塑料袋。

　　“早饭拿上！”

　　女孩皱着眉头说没胃口不想吃，女人直接把早饭塞进她书包侧面。

　　“整天学习这么累，不吃饭身体要出问题的。”

　　女人送走孩子，转身准备回楼上去，正好看见程似锦。

　　“哎呦我的老天爷，这么冷的天你咋穿的这么薄？”女人的反应和刚才她的丈夫如出一辙：“不行不行，你这样出去肯定要被冻坏，等着，我上楼给你拿件厚衣服。”

　　程似锦想说自己急着上班，但话根本没机会说出口，女人已经一溜烟跑上去了。

　　套上长度到小腿的长羽绒服，程似锦才觉得自己终于能在寒风里活下来了。

　　女人说她姓林，程似锦就叫她林姐，说等下班就把衣服给她还回来。

　　林姐很热情的摆摆手：“不着急，你一看就是第一年来咱这过冬，都是邻居，互相帮衬应该的！”

　　程似锦穿着暖和的衣服上了一天班，又赶紧跑到附近的商场买好了厚衣服，看见柜台里放着羊毛衫，她又多买了两件。

　　晚上回家，程似锦第一时间就把身上的衣服换下来，给隔壁送过去。

　　一起送过去的还有那两件羊毛衫，一件深色的给林姐，另一件淡粉色的给林姐的女儿。

　　林姐推拒着不肯收，但要是论送礼拉扯的功力，哪里能比得过程似锦这个给唐谦当过好几年秘书的人，她三言两语就哄得林姐收下了礼物。

　　林哥虽然没捞着羊毛衫穿，但脸上也带着笑，念叨着程似锦太客气了。

　　程似锦被强行留下来吃晚饭，小小的饭桌旁临时多加了一张椅子，程似锦挨着林姐坐，对面正好就是他们的女儿，叫文希。

　　林姐说他们夫妻两个都没什么文化，女儿是家里唯一一个读书人，是全家的希望。

　　这顿饭吃完，程似锦和林姐一家算是彻底熟了起来，熟到每天早上林姐打包的早餐都会给她顺手带一份。

　　平淡的生活里多出了这嘈杂热闹的一家人，程似锦有的时候会觉得，北方的冬天也不是那么难熬了。

　　年末，中小学的学生们纷纷考完期末放假回家，只不过期末成绩一出，又是一阵腥风血雨。

　　林姐家里在出成绩的当晚又是鸡飞狗跳，可能是考虑到不要扰民，这次声音倒是小了不少。

　　寒假程似锦也能休息几天，她在家的时候突然听见敲门声，门一打开，是林姐端着刚出锅的粘豆包。

　　“自己家弄的，给你端过来尝尝。”

　　林姐手在围裙上搓了搓，扯了半天闲玩儿才踌躇着开口：“妹子，姐能不能拜托你帮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