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有劫》此鹿通云间

3、千金初遇庄中蛊 本小姐竟然

　　玄灵杰站在原地，整个人局促得手足无措，那双平日里握持长剑、稳如磐石的手掌，此刻竟微微发颤。

　　“对、对不住阿玉，我实在是太高兴了……”他结结巴巴地开口，眼神慌乱躲闪，始终不敢直视眼前人。

　　玄泠一悄悄松了一大口气，内心疯狂吐槽：这小子可算松开了！再被这么用力抱着，我本就残损不堪的灵力怕是真要彻底罢工。原主这位义兄，看着一派沉稳可靠，没想到害羞起来竟这般纯情，反差感也太强了。

　　面上他却不得不端起大家闺秀的温婉姿态，刻意放柔了声线：“无妨，我知晓义兄是一片好意。”

　　软糯纤细的语调入耳，玄泠一自己先起了一身细密的鸡皮疙瘩。遥想当年在玄虚剑宗，他放声呼喊师兄时，声音能震得整座山谷回响，如今捏着嗓子柔声说话，煎熬程度简直堪比被长老勒令闭门苦修。

　　玄灵杰定了定纷乱的心绪，神色骤然凝重下来，说起正事时语气也添了几分冷意：“你昏迷多日，全是玄婉秋暗中作祟，她竟对你下了阴寒毒。义父早已将她禁足在西侧跨院，派人严加看管，绝不会再让她靠近你半步。”

　　提及玄婉秋的名字，玄泠一眼底寒光一闪。

　　原主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将过往种种铺展在眼前。这名寄住在山庄的孤女，平日里装作温柔懂事、楚楚可怜的模样，哄得山庄上下人人怜惜，背地里却精通这般阴毒诡秘的手段。

　　结合自己一缕残魂漂泊十年、意外借体重生的经历细细推敲，玄泠一心下渐渐生出揣测：对方的目标或许根本不是谋害凡人性命，而是直指魂魄。难不成，自己能机缘巧合重回世间，也和她背后的势力脱不了干系？

　　好家伙，刚重生落地，就撞上了专业拘魂的邪修。这开局难度，简直直接拉到了地狱级别！玄泠一暗自捏了把冷汗。

　　“我明白了，往后我定会远远避开她。”玄泠一乖乖颔首应道。

　　玄灵杰又反复叮嘱了诸多休养的注意事项，确认他身体并无大碍，才步履匆匆地转身离去处理庄中事务。房门合拢的瞬间，玄泠一身上紧绷的伪装轰然卸下，挺拔的脊背猛地松弛下来，整个人瘫坐在雕花妆台前，长长地唉声叹气。

　　他转头望向面前的青铜古镜，镜中少女眉眼清丽如画，身形纤细柔美，一身素色寝衣衬得气质温婉动人。可这张绝色容颜落在他眼中，分明就是一场大型社死现场。

　　“苍天饶过谁啊！”玄泠一抬手捂住脸，忍不住低声哀嚎，“玄泠一啊玄泠一，你堂堂玄虚剑宗佩剑弟子，一身堂堂男儿风骨，在刀光剑影里闯荡了十数年。谁能想到，自爆仙元后残魂漂泊十年，再度睁眼，竟变成了一位娇弱的世家千金？穿裙裾、梳发髻、学那些繁琐的闺中礼仪，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如今他借体重生，体内灵力十不存一，双魂时常交融冲撞，时不时就会头晕目眩。空有一身久经沙场的对敌经验，手上却半点自保的力量都使不出来。

　　玄婉秋一介久居深宅的女子，平日不问江湖纷争，绝无本事独自炼制并施用阴寒毒，背后必然有高人撑腰引路。整座玄灵山庄早已危机四伏，而他偏偏还要顶着这副女儿身步步伪装，一举一动都束手束脚，处境可谓举步维艰。

　　“咚咚咚——”

　　清脆的叩门声骤然响起，门外传来少女活泼明快的嗓音：“小姐！奴婢青禾来伺候您梳洗啦！夫人得知您醒了，欢喜得不得了，特意吩咐我把府里最好的钗环首饰都取过来咯！”

　　玄泠一嘴角微微一抽。得，新一轮“酷刑”上门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切换成大家闺秀的状态，轻声道：“进来吧。”

　　房门被轻轻推开，梳着俏皮双丫髻的青禾蹦蹦跳跳走入屋内，圆圆的小脸上满是发自内心的欢喜。她手脚麻利地摆好铜盆、锦帕等梳洗用具，目光落在玄泠一身上，忍不住连连赞叹：“小姐大病一场，气色反倒愈发莹润好看了！今日咱们梳时下最流行的流云髻，再配上这支嵌着东珠的玉簪，保管整个山庄，都找不出第二位比您更貌美的姑娘。”

　　玄泠一扫过妆台上琳琅满目、摆放得满满当当的发簪、珠花与脂粉，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回想在宗门的日子，他向来只求清爽利落，取一根朴素木簪将长发束起，短短片刻便能收拾妥当。可如今光是听侍女规划发型与配饰，他就已经开始腿软。

　　“嗯，全凭你安排就好。”他索性摆烂放权，心知反抗无用，只能坦然接受。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堪称玄泠一重生之后最难熬的一段时光。

　　乌黑的长发被细细梳理、缠绕、盘叠，各式各样的珠翠金饰一件件点缀在发髻之上，沉甸甸的分量压得他脖颈发酸。一层又一层轻薄繁复的襦裙、外衫层层叠加，柔软的锦缎紧紧裹住四肢，往日里肆意腾跃、挥剑出招的利落动作彻底被限制，如今就连抬一下胳膊，都要小心翼翼，生怕弄乱身上的衣饰。

　　青禾一边手脚不停地忙活，小嘴也一刻不停，唠着府里大大小小的八卦，从后厨新出炉的精致点心，聊到隔壁镇子的新奇趣事。玄泠一面上维持着温婉静坐的姿态，心思却早已飘远，内心疯狂碎碎念：盘发好累，珠钗好重，裙子好勒……无比怀念昔日的劲装长剑，怀念在宗门里无拘无束、肆意奔跑的自在日子！

　　好不容易梳妆完毕，青禾后退两步，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成品，随即笑嘻嘻地拍手：“完美！小姐这般模样，简直像是从画卷里走出来的仙人一般！”

　　玄泠一望向铜镜，镜中的少女容颜娇美，气质温婉，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抹浅笑。好看是真的好看，浑身别扭也是实打实的。他试着轻轻活动手腕，身上的裙摆随之轻轻晃动，那份深入骨髓的违和感，几乎要溢出周身。

　　他这辈子随性惯了，何时受过这般拘束？玄泠一无奈地扶着额头，强迫自己慢慢接受眼下的处境，心底仍是阵阵苦笑。

　　“走吧小姐，前厅的早膳已经备好了，老爷和夫人还在等着您呢。”青禾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兴冲冲地朝外走去。

　　二人穿行在庭院之中，晨风拂过满院花木，馥郁的花香混合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一派岁月静好的闲适景致。可玄泠一悄然铺开神识，当即察觉到空气中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阴冷黑气，如同黏人的小虫般四处飘荡，悄然遍布院落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蛊毒独有的气息。

　　他前世乃是正统仙门修士，能轻易辨出邪祟浊气。寻常凡人感官迟钝，根本察觉不到这丝异样，再加上这股气息极为微弱，更是让人防不胜防。

　　布下蛊阵之人藏身暗处，心性极是沉稳，并未急于出手发难，而是设下迷魂蛊阵，打算日复一日潜移默化，扰乱庄中众人的心神。

　　“奇怪，我总觉得院子里凉飕飕的。”青禾缩了缩脖颈，随口嘀咕道。

　　“想来是晨间晨露未散，凉意重了些。”玄泠一不动声色地掩饰过去，眼底的警惕之色愈发浓重。凡人看不出邪祟诡计，却休想骗过他这位经历过无数厮杀的仙门修士。

　　前行途中，一道魁梧的身影迎面走来。男子身着玄色劲装，腰间挎着一柄锋利长刀，面容憨厚耿直。原主的记忆自然而然浮现，玄泠一知晓，来人正是山庄的护卫统领林武。

　　林武见到玄泠一，立刻停下脚步，拱手躬身行礼：“小姐早安！近日庄外常有陌生人影徘徊游荡，属下已经加派人手日夜巡逻，必定护好山庄上下安危，请您放心。”

　　在林武眼中，这些游荡的外人不过是寻常地痞无赖，压根没有往蛊术邪祟的方向多想。

　　“有劳林统领费心了。”玄泠一礼貌回礼。

　　林武又憨厚地叮嘱了两句注意安全的话语，便大步离去，继续巡视庄院。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玄泠一暗自摇头：这位统领身手尚可，只可惜对旁门邪术一窍不通，若是真与布蛊之人正面对上，怕是要吃大亏。

　　一路行至前厅，庄主玄鸿远与夫人苏婉柔早已端坐席间等候。苏婉柔一见他进门，立刻起身快步迎上，伸手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胳膊，眉眼间满是疼惜：“我的乖女儿，可算彻底醒透了，快过来坐下，你身子还弱，万万不可劳累。”

　　玄鸿远也放下手中茶盏，语气温和：“大病初愈，不必拘守礼数，坐下用膳吧。”

　　两位老人家都是心地纯良的普通人，被眼前平和的表象所蒙蔽，全然不知危险早已缠上整座山庄。玄泠一心中轻轻一叹，依言走到桌旁落座。

　　视线扫过厅内角落，他一眼便看见了玄婉秋。

　　女子身着一身浅粉色罗裙，面上刻意晕开几分病态的憔悴，头颅微微低垂，模样看起来怯懦又可怜。察觉到投来的目光，她缓缓抬眼，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哽咽不已：“阿玉妹妹，先前是我鬼迷心窍，犯下大错害你昏迷……我心中愧疚难安，今日特地前来向你赔罪。”

　　又是这套卖惨博同情的把戏，演技堪称炉火纯青。

　　玄泠一内心狠狠翻了个大白眼：又来了，当着所有人的面演戏？原主玄灵玉就是被你这副柔弱无害的模样骗得团团转，可惜如今站在这里的人是我，你这套伎俩，半点用处都没有。

　　苏婉柔本就妇人心肠柔软，见她这般模样，连忙开口劝解：“婉秋，知错能改便是好事，往后安分守己度日就好。”

　　玄鸿远却始终面色沉郁，沉默地低头用膳。他心中早已看清对方本性，只是碍于情面，才没有当众严加斥责。

　　“姐姐不必如此。”玄泠一语气平淡，不冷不热，“过往之事，我不愿再深究，只希望姐姐往后恪守本分，安分度日。”

　　一句话直接划清界限，半分情面也不曾留下。

　　玄婉秋的脸色骤然一变，心底惊疑不定。不过一场昏迷，玄灵玉怎么像彻底换了一个人？往日里软绵怯懦、待人温和，如今却沉静疏离，语气冷淡，眼底的戒备与凌厉更是毫不掩饰。她咬了咬下唇，还想再说些什么辩解，门外忽然传来管家的通报声：

　　“老爷、夫人，庄外来了两位云游道长，想要在山庄借住几日。”

　　云游道长？

　　玄泠一心中咯噔一下，精神瞬间紧绷起来，凝神细听。

　　不知对方是途经此地的闲散散修，还是循着蛊气而来的同门？若是同门，或许还能趁机打探一番，了解十年前宗门大战之后的近况。

　　玄鸿远生性好客，当即朗声笑道：“快快有请！萍水相逢便是缘分，山庄尚有空闲房舍，二位道长尽管住下。”

　　片刻后，管家引着两道身影踏入前厅。

　　为首的老者满头白发，以一支古朴木簪束起发丝，身着宽大道袍，手中握着一柄麈尾拂尘，仙风道骨，气度不凡。

　　玄泠一瞳孔微缩，心中掀起一阵惊涛骇浪。此人竟是玄虚剑宗辈分最高的云鹤尘长老！

　　他清晰记得，十年前宗门遭遇浩劫，魔修大举进犯之时，云鹤尘长老恰好外出云游，没能及时赶回山门支援。也正因如此，当日留守山门的弟子势单力薄，最终落得惨败的下场。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重生之后，竟会在这座凡尘山庄里，偶遇这位师伯。

　　云鹤尘周身灵气醇厚纯正，一眼望去便是世外高人的模样。可若是细细观察，便能发现他一双眼眸灵动狡黠，眼底藏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兴致。

　　云鹤尘身侧，跟着一名眉眼带笑的青年，腰间密密麻麻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奇门法器，正是他的二弟子沈知遥。当年剑宗遭难时，沈知遥年纪尚幼，被宗门长辈提前安置在山外避难，从未踏入山门修行，自然也不认得昔日宗门的师兄玄泠一。
　　他生性活泼，偏爱猎奇探秘，常年跟着师父四处游历，潜心钻研阵法与奇门异术。此刻他正满眼好奇地打量着前厅众人，一副纯粹路过借宿的闲散模样。
　　两人刚跨进前厅，云鹤尘的目光便精准无误地落在了玄泠一的身上。

　　活了数百年的老牌修士，神识早已臻至化境。他仅仅一眼，便看穿了这具凡人躯体之内双魂交织的异象，更是精准捕捉到那一缕刻骨铭心、独属于玄泠一的剑宗魂息。

　　云鹤尘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不动声色地抬手捋着颌下长须，若有所思。表面上依旧维持着宗门长老的端庄沉稳，心底却早已乐开了花。

　　一旁的沈知遥心思单纯，顺着师父的视线望向容貌清丽的玄泠一，只当是寻常大户人家的小姐，心中虽有好奇，却没有半分熟识之感。他挠了挠头，凑到云鹤尘耳边，压低声音嘀咕：“师父，这山庄看着雅致清静，可气氛总觉得怪怪的，空气中还萦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不知是邪祟还是煞气。”

　　他修为尚浅，只能隐约感知到异样邪气，却无法看透背后的蛊阵玄机。

　　前厅之内的气氛，渐渐变得紧绷压抑。

　　玄婉秋感受到两人身上浓郁纯正的仙门灵气，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正统道法天生克制阴毒蛊术，这两位道长来得实在太过不巧！若是被他们识破自己的手段，后果不堪设想。恐惧瞬间攫住了她，手心沁出层层冷汗，身子下意识地往后缩去。

　　玄泠一被云鹤尘那道“我已洞悉一切”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同时又清晰感知到四周邪气飞速暴涨，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莫非……莫非云长老已然认出了自己？玄泠一在心里默默冷汗。

　　就在这时，一道温润如山涧清风、沉稳如磐石厚土的气息，隔着山庄大门遥遥传递而来。那股气息熟悉至极，让玄泠一的心猛地一颤。

　　既然师伯在此，那大师兄……他会不会也跟着来了？

　　玄泠一抬手扶额，心思百转千回。
　　眼下重生的真相、暗中施蛊之人、幕后潜藏的势力全都迷雾重重，局势远比想象中复杂，如今万万不能当众表露身份，一旦打草惊蛇，便再也查不到半点线索。

　　念及此处，他暂时压下了与云鹤尘相认的念头，可心底深处，又忍不住悄悄期盼着那个身影的出现。

　　罢了，旧识长辈、暗处反派尽数齐聚，这般热闹的局面，想来是别想求得清静了。

　　云鹤尘手中拂尘轻轻一摆，看似随意的一个动作，却在无形之中布下一道灵气屏障，将四处蔓延的阴冷黑气稳稳阻隔在外。
　　他缓步上前，目光冷冷扫过缩在角落、神色慌乱的玄婉秋，故作高深地缓缓开口：“此地邪气丛生，蛊阵暗藏，一座寻常凡尘山庄，竟藏着旁门左道之徒。如此看来，老夫二人，倒是来得恰逢其时。”

　　沈知遥闻言立刻收敛了嬉闹神色，神色变得警惕认真，手悄然摸向腰间的奇门法器，目光紧紧锁定玄婉秋。
　　跟着师父行走江湖多年，他深知蛊术邪祟向来心狠手辣，绝非善类。

　　“师父，这股邪气，就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吗？”沈知遥再次凑近，压低声音问道。

　　“八九不离十。”云鹤尘微微颔首道，眼角余光又飞快瞥了一眼浑身僵硬的玄泠一，心底暗自偷笑，“先破阵除邪，其余琐事，稍后再论。”

　　玄泠一捕捉到云鹤尘扫来的余光，心中欲哭无泪。

　　师伯这个眼神，定然是彻底认出自己了。毕竟当年是他看着自己长大，再加上原主玄灵玉的样貌，与自己原本的模样足有八分相似，想瞒也瞒不住。

　　他已然预见，等这场风波平息之后，自己意外身死、女装重生的秘密，恐怕再也遮掩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