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星渊》樘花未棉

7、第 7 章 凌衍端

　　凌衍端坐在床边，一举一动都刻意放的拘谨克制，脊背绷着，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他理智拼命恪守距离，可深埋精神域的金狮却不受理智管束。方才言煜漫出的一缕银香钻入识海，金色巨兽再也按捺不住，不受控制地冲破精神壁垒，半透明的鎏金虚影蓦然浮现在病房半空。

　　庞大的金狮敛去所有杀伐戾气，蓬松凌乱的金色鬃毛软乎乎贴在肩头，硕大兽瞳亮晶晶凝着床上的言煜，没有半分高阶猛兽的威慑，只剩满满的讨好亲昵。它迈着厚重却放得极轻的步子，绕着床榻一圈圈缓步打转，粗壮的尾巴不停轻轻甩动，时不时停下，硕大的头颅试探着往向导手边蹭，鼻尖吐出丝丝温软的金色信息素，缠上萦绕不散的银白香气。

　　言煜看着围着自己转圈撒娇的金狮，眼底笑意更甚，他伸出手揉了狮子毛绒绒的脑袋，却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丢出一句，“逃婚的时候不是跑的挺干脆的吗？”

　　这话无异于一声平地惊雷，话音落地，病房里原本有些缱绻暧昧的气氛凝滞了片刻。

　　“不…不是的，我没有逃婚，我不是……。”凌衍脊背下意识绷紧，本就因为先天精神阈值偏低、受易感期影响，情绪被成倍放大。往日里能隐忍咽下的委屈，此刻再也困不住，喉间微微发哽，素来沉稳冷硬的声线添上一层不易察觉的哑涩。

　　“我从没想过逃婚。”他垂落眼帘，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委屈，手指死死攥着裤料，指节泛白，“舅舅跟我说，他找到了一位适配度与我高达90％的向导，还帮我连婚约都定下了，我那天高兴的几乎发疯，迫不及待的就想去看看你。”

　　他越说越委屈，声音里已经是止不住的哽咽。

　　痛苦如影随形的陪伴着他的人生，大部分时间里他想保持理智都是一件困难的事，说的俗气点，言煜简直就是他灰暗人生中骤然照进的光芒。

　　一两双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言煜感觉自己好像一个抛妻弃子又被找上门的大渣男。

　　他本来也没真的想要凌衍解释。

　　言煜听着凌衍慌乱的解释，清冷的眉眼渐渐柔和，一缕浅淡银香主动漫出，慢悠悠缠上陆时衍周身紧绷的金色气息。白虎在床边缓缓现身，靠近床边萎靡的金狮，挨着他的头蹭了蹭，金狮兽瞳重新亮起微光，试探着朝回应白虎。

　　同时床上的言煜缓缓做起身，朝凌衍轻轻抬了抬手臂示意。凌衍湿漉漉的双眼还带着漫天的委屈，嘴硬道，“你都不要我了还管我干嘛。”身体却又诚实地朝言煜靠过去，还妥帖的拆下了自己的颈带。

　　言煜缓缓抬臂，腕间泛着淡淡的银白光泽，清冷的银息顺着腕骨漫溢。他微微探身，白皙温热的手腕稳稳贴上了凌衍毫无防备袒露的后颈。

　　肌肤相贴的瞬间，凝练柔和的信息素顺着肌理缓缓渗入腺体，安稳的力量顺着血脉一路涌向精神域。围着白虎打转的金狮瞬间停下脚步，惬意地眯起兽瞳，整个庞大身躯往白虎身侧伏低，细碎金芒不断从兽身飘落，尽数缠上白虎周身的银辉。

　　凌衍浑身一颤，紧绷的躯体慢慢松弛，后颈漫开绵长酥暖的触感，心底紧绷多时的惶惑尽数消散。他依旧维持着端正坐姿，外表克制内敛，可旁边的金狮已然暴露了他的内心，之见金狮已然窝在银白虎身旁，温顺依偎，再不肯离开。

　　数息过后言煜收回手腕，凌衍后颈隐现转瞬消散的浅淡银纹，一个临时标记稳妥落成。

　　言煜慵懒靠回枕间，眉眼噙着淡淡的笑意，朝凌衍摆摆手道，“继续说。”

　　凌衍此刻清醒了过来，他随手擦掉了脸上剔透的泪珠，神色不见丝毫尴尬，目光缱绻落在言煜身上，周身温顺的金色信息素牢牢圈住病床，温声道：“我从舅舅那得知你的消息就准备上门拜访的，但是第二天恰好撞上突发性重度易感期，我天生精神屏障薄弱，那段日子精神域整日翻涌暴乱，不受控日日狂躁内耗。一连几天都是浑浑噩噩在哨兵监禁区度过的。”

　　“你就没想过找我过来帮你？”言煜疑惑道。

　　不怪言煜疑惑，精神阈值低不是什么少见的症状，甚至黑暗哨兵的精神阈值为0，一辈子都不知道向导信息素是什么味道。

　　但是稍微有点权势的人家，一但找到了适配的向导，都会想尽办法将人请过来做安抚梳理。凌上将与言父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要是想请他去给凌衍做个精神安抚，他当时大概率也不会拒绝。

　　一丝微不可查的悲伤感通过临时标记的精神链接传过来，被言煜敏锐的捕捉到，是从凌衍身上传来的情绪。

　　“你是故意没来找我？”言煜见凌衍沉默不语，重新问道。

　　凌衍轻轻点头，易感期放大的脆弱让这位不惧伤痛的高阶哨兵卸下所有铠甲，他目光真挚又坚定：“我不愿让你被我的顽疾拖累，更不想用我的失控，困住唯一能治愈我的人。”

　　饶是淡定如言煜此刻听到这近乎示爱的话语也不得不触动，他想拍拍凌衍，不甚在意的告诉他：没关系，做个精神梳理而已。到话到了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大概是发情期的影响，又大概是对方与他适配度真的有90％，信息素真真切切的影响了他的情绪。

　　空中缱绻的精神力缓缓流动起来，划破了安静的气氛，言煜修长的手指覆上凌衍搭在床边不断抠着床沿的手上，哨兵有力的手指深深陷进床沿里，合金的边沿凹陷变形，旁边还带着稀碎的金属残渣。

　　属于向导的手温柔又不失力道，“你再抠下去，这床就用不了了。”

　　凌衍怔怔地看着言煜，对方眼里除了一点笑意只剩满目柔和，他放松力道，放过了可怜的床榻。

　　屋内日光慢慢挪动位置，落在床沿交错的光影被揉得柔和绵长，交织的金银信息素如同无形的软垫，始终裹着整间休息室，空气中安静的只剩彼此交缠的呼吸声。

　　“你们两个是打算有情饮水饱吗？”医疗室的金属舱门毫无预兆地被人从外面推开，凌衍从没觉得柯尔的声音像此刻这般聒噪。

　　凌衍下意识侧身挡在言煜身前半寸，方才眼底的温柔缱绻瞬息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冷沉疏离，周身骤然覆上一层淡淡的压迫感，打破了方才所有的柔软。

　　言煜也顺势抽回了手，白虎霎时消散在空气中，金狮扑了个空，委屈地看向言煜。

　　柯尔神经再如何大条此刻也感受到了这凝滞又暧昧的氛围，他本来只是随意调侃一句，不料好像真的办了件坏事，他干干巴巴地补话，“要……要不让人把饭给你们送过来。”

　　“不必了，”言煜恢复了些力气，起身下床，看向凌衍，“我也休息的差不多了，走吧。”

　　柯尔如听到赦免圣旨一般麻溜的转身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医疗舱时柯尔正靠在墙边等着，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墙面，瞧见两人出来，眼底藏着一点打趣却不敢表示出来，变魔术似的不知从哪摸出个崭新的终端递给言煜，“你原来那个终端找不到了，这个新的功能齐全，我的联系方式已经存进去了，你先拿着用。”

　　言煜也没客气，点头接过，戴在手腕上边走边激活终端，这个倒是功能齐全。

　　廊内冷白的灯光洗去了最后一点缱绻余温，却洗不掉两人之间黏滞的微妙气氛。凌衍不动声色地贴近言煜，抬手贴了一下言煜的终端。

　　言煜正打开星网的新闻胡乱划拉着，冷不丁跳出一条成功添加好友的信息，他侧目瞥了凌衍一眼，手上动作不停的继续翻看着新闻。

　　穿过空旷无人的廊道，厚重的磨砂金属门缓缓滑开，彻底隔绝了外面的所有声响。

　　偌大的餐区空旷清冷，没有繁杂人声，只有冷调的穹顶灯光均匀洒落，照亮中央一张宽大的黑色陨石岩餐桌。桌面纹理沉敛，泛着低调的哑光质感，是整座星盗基地规格最高的用餐位置，是首领专属的。

　　早已等候在此的陈桉慵懒地倚在座椅上，一身深色制服随性敞开，眉眼带着久经杀伐的散漫与凌厉。他指尖把玩着一支银色的叉子，抬眼扫过并肩走进的三人，目光极快得在言煜和凌衍中间扫过，看到科尔时才挂上了一点笑意。

　　空旷的环境让每一丝气息都无处藏匿，方才那点未尽的暧昧与尴尬，被无限放大，安静得近乎凝滞。

　　待几人落座，陈桉率先开口打破寂静，他嘴角带着一丝坏笑，“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们想先听哪个。”

　　言煜是真饿了，几天没好好吃饭了不说，还干了一天活，他也没理陈桉，挑着几道能吃的菜吃了起来。

　　凌衍就懒得理会陈桉了，看言煜低头吃饭也跟着吃起来。

　　“先听好消息吧。”柯尔看了一圈，还是给自家对象解了个围。

　　陈桉神色也不见尴尬，端的一副“我是公事公办”的态度，漫不经心地丢下一个重磅炸弹，“从昨天开始，联邦正式下达全域清剿指令。整片管辖星域，整个第二星系所有通航口、跃迁点、隐蔽碎星带，全部彻底封锁。”

　　“全域封锁？！这叫什么好消息！！！”柯尔震惊道，随即又想到了什么，“这能叫好消息那什么算坏消息？！！”

　　一旁的言煜和凌衍听得也是神色一变。

　　陈桉微笑，“全域通缉、全网锁定。所有侦测设备全开，热能、精神力、舰体信号无差别筛查，要不了三天，搜索队就能就找到我们这里了。”

　　“你们应该有撤退方案的吧，”言煜除了一开始听到封锁消息时神色微变，后面再没了反应，“不要说你带着这么大个星盗团东躲西藏这么多年居然连个后路都没有。”

　　没有得到想要的反应让陈桉有些无趣地撇了撇嘴，轻囔一声“无趣。”

　　柯尔也反应过来了，稳定了心神，朝陈桉正色道，“你有什么安排？”

　　“我已经安排人在陆续撤离了，这里最近的星球是隔壁的第三星系的一个二等星，明天我们几个一起走，先到那边落脚。”说着，陈桉手里叉子指了指凌衍，又指了指柯尔，最后目光锁定在言煜身上，“最麻烦的是他们两个。”

　　言煜深以为意地点点头，好消息：身边两个S级哨兵，坏消息：两个精神域都有问题，像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没有危险的时候，他们两个就是最危险的。

　　凌衍已经与他进行过临时标记，精神域一时半会不会出问题。难的是他的易感期，过会链接断了见不到言煜他怕是要发疯。

　　至于……言煜目光移到已经在和陈桉制定具体计划的柯尔，“柯尔，晚点我再给你做一次梳理。”

　　柯尔朝他点点头，“等我们安排好人员和星舰就过去找你。”

　　陈桉和柯尔带人统筹基地人员疏散物资去了。

　　凌衍也被安排了任务，负责调试星舰。星舰驾驶是塔的必修课，言煜吃饱了闲的无聊，也准备跟着凌衍过去看看。两人结伴赶往地下密闭停舰舱，型号大小不同的几架星舰规整的停放在巨型气密舱内，金属舰身泛着冷硬的暗银光泽，舱内管线交错，各式仪器光屏不停闪烁数据流。

　　舰体动力与精神链路调试都不难。

　　凌衍挑了艘最新型号的战斗舰打开舱门跳了进去。偌大的主控舱空旷密闭，机器低频嗡鸣萦绕在空气里，冷白检修灯带沿着操作台纵向铺开，密密麻麻的操控按键、悬浮参数面板铺满视野。

　　言煜跟上，顺势找了个座椅坐下，探出一点精神力连接上星舰的防护层。

　　哨兵五感全开，敏锐的听觉穿透厚重金属外壳，精准捕捉管线内部细微的气流异响，指尖飞快在操控屏滑动，调取动力舱实时数据。哨兵超凡的感官能捕捉仪器都难以标注的细微损耗，他俯身检查下方外露的油路管线，抬手来回扒拉两下，“没什么问题。”

　　言煜点点头，“精神力屏障也没什么问题。”

　　两人对视的瞬间，方才被打散的缱绻气息缓缓笼罩归来，暧昧掠夺着清冷的空气。

　　慕强几乎是每个哨兵和向导的本能，那种并肩作战的默契带着难以言喻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