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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夫君   翠玉为 ...

  •   翠玉为他们叫了天字号房。

      这天字号房是麒麟阁里最大的一间包间,推门进去,迎面便是一扇巨大的山水屏风,绣着烟雨江南的景致,丝线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绕过屏风,眼前豁然开朗——房间宽敞得近乎铺张,地上铺着厚厚的织花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正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矮足大榻,榻上堆满了锦垫和引枕,足够七八个人同时落座。靠墙是一排博古架,陈列着不知真假的古董瓶罐,墙角立着一只鎏金博山炉,沉香烟气从炉盖的镂空处袅袅升起,散出甜丝丝的龙涎香。最妙的是朝南的那一面整墙都被拆了,换成了一排落地长窗,推开窗便是蜿蜒的内河,河面上花灯点点,丝竹声从水面上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既不吵耳,又添了几分旖旎。

      萧廷站在长窗前,负手看了一眼窗外的景致,又回头环顾了一圈室内的陈设,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片刻之后,他吐出两个字。

      “可以。”

      翠玉在旁察言观色,见这位挑剔的老爷终于点了点头,笑意便如春花般绽了开来。他拍了拍手,一个小厮低头趋步而入,将一本装帧精美的册子恭敬地递到萧廷面前。

      “老爷想点男子还是女子?”翠玉的声音柔得像刚出锅的糯米糕,“还是都要?这册子上有画像和名字,老爷瞧着哪个合眼缘,奴家让人去叫。”

      宇文将军坐在榻边的另一侧,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喉结滚了滚,欲言又止。

      萧廷没有接那本册子,反而伸手指了指宇文将军:“你要点什么人?”

      宇文将军没想到陛下会把这个问题抛回来,愣了一瞬,随即粗声粗气地答道:“女子吧。”

      翠玉笑盈盈地应道:“好的。”随即又转向萧廷,那双画了淡妆的眼睛里盛着期待,“老爷呢?”

      萧廷拿起桌上的一杯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我就看看,不点。”

      翠玉愣了一下,随即掩唇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得像玉珠落盘。他微微倾身,语气里带着几分善意的促狭:“老爷莫不是怕家里那位夫人?这里是老爷们玩的地方,夫人再厉害,手也伸不到这里来。老爷要硬气一点。”

      萧廷放下茶杯,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坚决:“不不,就点女子吧。”他的目光从茶盏上抬起来,落在翠玉脸上,嘴角微微一弯,“我不是要了你了吗?”

      翠玉的表情怔住了。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做个向导,陪这位老爷喝杯茶、说说话,最后客客气气地把人送出门,没想到对方竟把自己算进了“点了的人”里面。他常年在欢场中周旋,见过无数客人,从来都是他揣摩客人的心思,今日却被这位老爷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弄得有些失神。

      旋即,一抹货真价实的红晕爬上了翠玉的脸颊。那红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从耳根蔓延到颧骨的,衬着他那身翠绿的衣裳,倒真有几分“红绿相映”的意思。他垂下眼,声音比方才软了三分:“奴家还以为老爷对奴不感兴趣呢。”

      萧廷看着他这副模样,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过头对宇文将军道:“点些好酒。宇文,你自己随意,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不用拘着。”

      宇文将军闻言,心中那块拘谨了大半个晚上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本就不是柳下惠,行伍之人常年在外,风月场所虽不算常客,但也不至于束手束脚。只是今晚跟着自家陛下一同逛欢场,实在是有生以来最离奇的一桩差事,他一路都在琢磨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简直比打仗还累。如今陛下金口玉言让他“随意”,又有大金主买单,他便也放松了肩膀,应了一声“好的”,语气里难得地带了几分跃跃欲试。

      一排女子鱼贯而入,在榻前排成一列,莺莺燕燕,各色姿容。有圆脸娇憨的,有瓜子脸冷艳的,有丰腴饱满的,也有纤瘦清秀的。她们或低头含羞,或大胆地拿眼去瞟两位气度不凡的客人,显然都听说了这间天字号房里坐着的不是什么寻常人物。

      萧廷端着酒杯,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这一排面孔,神色淡淡的。凭心而论,这些女子的容貌放在民间已算上乘,但和宫里的宫女比起来,也不过是差不多水准。他在宫中见惯了美人,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致。但他不点,也没有人敢问他——这位老爷往那儿一坐,浑身上下散发出的那股不容冒犯的气势,就像一道无形的墙,连最胆大的姑娘都不敢上前搭讪。

      宇文将军因为跟着大老板出门,到底还是收着几分,不敢放开手脚大点特点。他目光在那排女子中来回扫了两遍,最终伸出手指点了点,选了四个。

      萧廷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地晃了晃酒杯,忽然说了一句:“原来是这样玩的。”

      翠玉闻言,微微睁大了眼睛:“老爷没来过这种地方吗?”

      萧廷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回忆的意味:“以前夫人带我去别的地方,只是吃饭。”

      他说的是实话。慕容带他去过酒楼。但那种地方和眼前的麒麟阁截然不同,那里是吃饭的,这里却是吃人的。

      翠玉听了这话,心里的好奇越发浓了。这位老爷显然身份不低,出手阔绰,气度非凡,却说自己没逛过欢场。这年头,连个稍有家底的小商贾都逛过几次勾栏瓦舍,他竟从未踏足。翠玉心思玲珑,试探着把话题往深里推了一步,声音压得又软又媚:“不如今晚忘了您的夫人如何?您看起来不喜欢女子,这里的男子也有不错的呢。”

      萧廷看了他一眼,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挑剔与坦然:“你已经是头牌了,不如你的能好到哪里去?”

      这话说得极为直白,像一把没有鞘的刀。翠玉被噎了一下,却生不出半分恼怒——因为他知道这位老爷说的是实话。自己确实是这麒麟阁里最好的了,如果连自己都入不了他的眼,旁人就更不必提。

      可与此同时,翠玉心里那份存疑也越滚越大。这位老爷的眼光实在太高了,高得不像是普通商人或是富绅,倒像是见惯了天下绝色的人。他到底是谁?

      翠玉没有让这些心思在脸上停留太久。他很快重新堆起了笑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端起桌上的酒壶,为萧廷斟满了一杯,双手捧着送到他面前。酒液是琥珀色的,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散发出浓郁的果香和一丝辛辣的酒气。

      “既然有美酒,奴家喂您。”

      他凑得很近,那层薄薄的纱衣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白腻的锁骨。

      萧廷看了他一眼,接过酒杯,自己喝了。既然点都点了,他想,喝点酒也无妨。他不是来寻欢的,但坐在天字号房里对着满桌美酒佳肴,总不能枯坐一晚上。

      麒麟阁的酒单倒是出乎意料的不错。这里有许多宫中没有的民间佳酿——江南的花雕、蜀地的剑南烧春、塞外的马奶酒、岭南的荔枝绿,甚至还有几坛从西域辗转而来的葡萄酒,盛在水晶壶里,红得像融化的宝石。萧廷来了兴致,凡是没见过的酒,各样品类都要了一份,不消片刻,桌上便摆满了大大小小几百十个酒壶和酒坛,琳琅满目,蔚为壮观。

      这是真正的大主顾。消息传到楼下,连麒麟阁的老板都亲自上了楼,站在门口赔着笑脸,小心翼翼地问还需不需要陪酒的姑娘或倌人。

      萧廷正低着头端详一壶南越产的椰子酿,闻言头也不抬,随手朝翠玉指了指:“就他就行。”

      老板看了一眼翠玉,连声应是,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临走时还朝翠玉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好生伺候,这位爷惹不起。

      这些有个性又有钱的老爷,行事向来任性,旁人只有顺着他的份。老板不敢多劝,翠玉也不敢怠慢。于是一个大金主只点了翠玉一个人的传闻,便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座麒麟阁。有人说那位老爷冷得像块铁板,谁都不肯多看一眼,唯独对翠玉有几分好颜色;也有人说那位老爷是京城里哪家豪门的大人物,专程微服来捧翠玉的场。翠玉在这行里浸淫久了,自然知道这些传闻对于他的身价和名望意味着什么——今晚过后,他在麒麟阁的地位又会水涨船高。

      想到这里,翠玉心里头又是欢喜又是紧张。他温柔地挨着萧廷坐下,身子靠得比方才更近了些。烛火下他偷偷打量着这位老爷的侧脸——鼻梁高挺,下颌线冷硬如刀裁,眉目之间是一股子浑然天成的凛然贵气,偏偏此刻微垂着眼帘、端着酒杯出神的样子,又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落寞。

      翠玉心念一动,忽然抬手解开肩头的衣带,那件翠色的外衫便轻轻滑落,堆叠在腰际。里面只剩下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烛光透过来,隐约可见他清瘦的胸膛和两抹淡淡的绯红。

      萧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别开眼,语气里有几分不自在。

      “嗯,倒也不必如此。”

      翠玉笑了笑,也不觉得难堪,又往他身边靠了靠,双手举起酒杯递到萧廷唇边,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奴家敬老爷。”

      萧廷接过酒杯,自己饮了,然后低下头继续研究桌上那些酒。他一杯接一杯地尝过去,神情专注,像是在办一桩公事。偶尔抬起头来,和宇文将军碰一杯,又或者被翠玉柔声劝了两句酒,便随意地和他对饮一下。

      翠玉看着这两个人喝酒的架势,心里暗暗咋舌。宇文将军是武将,喝酒如喝水,一碗一碗往下灌,面不改色。萧廷虽然喝得慢,但不停,各种各样的酒掺着喝,面色依旧冷淡自持,只有眼尾微微泛红,泄露了一丝醉意。

      “两位老爷都是豪饮。”翠玉由衷地感叹道。

      萧廷没有接话。他端着一只越窑青瓷的酒杯,低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我想他了。”

      声音极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翠玉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位老爷说的是谁——是那位“夫人”,是他说“我夫人会嫉妒”时提到的那个人,是带他去吃饭、却从不带他来欢场的那个人。

      翠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换上一副得体的温柔表情,轻声劝慰道:“人生苦短,过去的事情就别想了。今朝有酒今朝醉,老爷何不放下呢?”

      萧廷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说不清是审视还是好奇,片刻之后,他忽然开了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一道无关紧要的奏折。

      “你是怎么混成头牌的?”

      这话题转得太快,翠玉又是一愣。他本以为这位老爷会继续借酒浇愁,却不料对方忽然掉过头来盘问自己的身世,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萧廷没有等他回答,随手指:“你坐着吧。”

      那语气是不容商量的。翠玉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做头牌这些年,什么霸道客人没见过?但这位老爷的霸道与旁人不同——他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颐指气使,而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理所当然的威压,让你下意识地就会服从。

      翠玉迫于他的威严,乖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势乖巧得像一个第一天上学堂的蒙童。

      榻的另一侧,宇文将军已经把四个姑娘都喝倒了。他今晚难得放松,又有人买单,索性敞开了喝。女人倒的酒他喝,姑娘喂的菜他吃,此刻酒劲上涌,一张粗犷的脸膛涨得通红,平日里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整个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难得一见的放纵快意。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博山炉里的香烟都晃了晃。

      “老爷,您真不适合进欢场!”

      萧廷转过头来看着他,眉梢微微一挑,没有反驳,只是嗯了一声,说:“要么你自己玩吧。”

      宇文将军大笑着站起身来,一手揽着一个姑娘,又朝另外两个招了招手,摇摇晃晃地朝屏风后走去。那里另有供客人歇息的软榻和卧房,很快屏风后就传来了姑娘们娇嗔的调笑声和宇文将军含糊不清的军歌。

      翠玉独自坐在榻的另一头,安静地看着这一切。他觉得今晚是他遇到过的最离奇的一夜。天字号房里坐着一个不点人的客人、一个把姑娘都喝倒了的将军,还有他这个被点名了却被晾在一边的头牌。

      他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老爷,喝酒喝多了伤神。给您来点吃食如何?垫垫肚子,喝起酒来也不容易醉。”

      萧廷想了想,觉得这倒是个正经建议。他点了点头:“行。”

      翠玉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自然离开的理由。他站起身来,快步走出房门,出门的那一刻,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这位老爷实在是太难伺候了,不是他要求多,而是他什么都不要求,那种沉默和自持反而让人压力更大。

      萧廷独自坐在天字号房里,手边是几十个打开过的酒壶,面前是满桌狼藉的杯盘。宇文将军的军歌声隔着屏风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倒给了他几分自在。他随手拿起一壶没尝过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着,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别处。

      迁都。他不想迁都。今天早上在别庄的院子里,慕容靠在他怀里,说要迁都临安,他借着钦天监的风水搪塞了过去。但他心里很清楚,这场争论不会就此罢休。慕容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那份十几页的奏折写得条理分明,句句都在点子上,朝堂上的南方籍官员看到之后一定会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抱住不放。

      可他就是不想离开京城。这里有太多他放不下的东西——不是宫阙楼台,不是锦绣繁华,而是这片土地上他用血和铁打下来的根基。他在这里夺嫡,在这里登基,在这里亲手把废太子送上绝路。这里的每一条暗道、每一个棋子、每一张面孔,他都了如指掌。一旦迁都,所有这些都会被打乱,他需要花多少年才能在新都重建这样的掌控?

      但慕容喜欢临安。慕容说北方有太多他不喜欢的回忆。慕容说“陛下有时候也要听大臣的话”——这句话他虽然在枫林里笑着说,但萧廷知道他是认真的。

      怎么说服他呢?这不是朝堂上对付群臣,不能用帝王之威去压,不能用权术手段去分化。这是他和慕容之间的事,是要让他心甘情愿地、不觉得委屈地跟自己留在北方的京城。这简直比当年夺嫡还难。

      萧廷的思绪正翻涌变换间,房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他的思路被打断,以为是翠玉端了吃食回来,头也不抬便皱着眉头说了一句:“不是不用伺候了吗?”

      说完他才觉得不对。门口没有响起翠玉那软绵绵的应答声,也没有食盒落桌的动静,只有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踏在织花地毯上,几乎听不见。空气里飘进来一股熟悉的气息——不是翠玉身上那种浓艳的脂粉香,而是一种清冽又温柔的沉香的味道。

      萧廷心里猛地一跳,抬起头来,整个人愣住了。

      站在门口的不是翠玉。那是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逆着门外的烛光,脸上的轮廓被光与影勾勒得格外分明。那人穿着一件与翠玉相仿的翠色薄衫,衣料轻薄得近乎透明,衬得里面白皙的肌肤若隐若现。可他的眉目、他的身姿、他站在那里微微歪头的姿态,分明是——

      慕容。

      唇红齿白,乌发半散,一身翠色薄衫穿在他身上,没有半分风尘气,反而把那艳丽的面容衬出了一种危险的、摄人心魄的美。他站在门口,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欣赏萧廷这一刻完全失态的表情。

      宇文将军正巧从屏风后探头出来倒酒,一眼瞥见门口站着的人,一口酒直接从嘴里喷了出来,呛得他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差点从榻上滚下去。他身边的姑娘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花容失色,连忙去拍他的后背。

      慕容微微挑眉,目光越过萧廷的肩头,凉凉地扫了一眼咳得满脸通红的宇文将军,语气淡然却字字清晰:“这位将军身体有病,就先出去吧。”

      宇文将军的咳嗽在那一瞬间奇迹般地止住了。他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酒意醒了大半,连一个字都不敢多说,拱手行了个礼,连拖带拽地把四个姑娘全都带了出去,走的时候脚步快得像在逃命。他太清楚慕容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了——摄政王殿下没当场发火,已经是给足了陛下面子。此时不走,等着被灭口吗?

      人都走完了。房门在宇文将军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丝竹声和欢笑声,房间里陡然安静下来,只剩博山炉里的香烟还在袅袅升腾,和窗外内河上隐隐约约的水声。

      慕容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到萧廷身边,一屁股坐了下来,坐得很近,近到萧廷可以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香。

      萧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他伸出手,碰了碰慕容的脸颊,指腹触到的是温热的、真实的肌肤,不是醉酒后的幻觉。

      “我不是在做梦吧。”

      慕容顺势将胸膛贴近萧廷,那件薄得几乎透明的翠色纱衣下,温热的体温毫无阻隔地透过布料传过来。他微微仰起头,嘴唇凑近萧廷的耳畔,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不是梦到夫君在召唤我,所以就来了吗?”

      萧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双漂亮得犯规的眼睛里拔出神来。他握住慕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语气已经从方才的失神恢复了几分清醒的冷静。

      “说实话。”

      慕容眨了眨眼,终于收起那副刻意撩人的姿态,笑了一声。那笑声比方才真实了许多,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促狭。

      “我们在隔壁包间聊天,听闻有个大主顾,把店里所有的酒都点了一遍。酒逢知己千杯少,我本来想看看是哪位豪客,结果推门一看——是你。”

      萧廷沉默了一瞬,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本来是想来找慕容的,结果坐在天字号房里喝了一肚子闷酒,倒是慕容自己先找到了他。

      “然后你就来了?”他问。

      慕容伸手拢了拢萧廷身上被酒渍微微沾湿的衣襟,动作自然而亲昵,像做过千百遍。他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对啊。”他的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怕夫君不识人心,在这里吃亏了。”

      萧廷想起方才翠玉解衣的情景,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那么一丝理亏。他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声明:“我可没点。”

      慕容拢衣襟的手指没有停,眼皮微微一抬,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那个笑容安安静静的,像是在说——我都知道。

      “不是点了个叫翠玉的吗?”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萧廷的心口,“身家百倍了今晚。”

      萧廷虽然喝了不少酒,但还没有醉到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他盯着慕容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心里明镜似的——他的爱妃,他的摄政王,分明就是吃醋了。

      他抬起手,轻轻抚上慕容的脸颊。掌心贴着他的下颌,拇指在他的颧骨上慢慢摩挲,指腹感受到的肌肤温热细腻,像一块上好的暖玉。他的声音放得很柔,带着几分哄人的意味:“就是陪着喝酒。”

      慕容垂下眼睫,那排浓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埋怨,声音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陪着喝酒也不行。”他抬起眼,目光幽幽地看着萧廷,“老爷来了怎么不说一声?”

      萧廷被他这一句“老爷”叫得心尖一颤。他知道慕容在模仿翠玉的称谓,是在不动声色地刺他一下,可偏偏这声“老爷”从他嘴里说出来,没有半分低三下四的意味,反而带着一股子恃宠而骄的任性,像一只名贵的猫,伸爪子挠了你一下,力道不大,但让你从皮肉痒到骨头里。

      萧廷低低笑了一声,声音沙哑而柔和:“你不是和朋友在一起喝酒吗?也点了人吧?”

      慕容扬起下巴,目光坦荡地直视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骄傲与理所当然:“妾身可没有。朋友们叫了人,妾身可是一直在替你守身。”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目间的那股子理直气壮几乎让人发笑,可萧廷知道他说的是真的。慕容如果要玩,在南越当国主的时候早就可以玩得天翻地覆,何必等到今天。

      萧廷收回手,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那双含着浅浅醋意的眼睛里,语气认真而温柔:“还是你最有风情。别人比不上你一根手指头。”

      慕容听他这么说,嘴角的弧度压了又压,终于还是没能压住,轻轻弯了起来。他把头靠在萧廷肩上,靠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佯装的余怒:“今天也就罢了。改日再拿妾身跟那些小倌比,妾身可是会生气的。”

      萧廷伸手揽住他的肩,将人往怀里带了带。他的嘴唇贴着慕容的额角,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酒后特有的坦诚与柔软。

      “你不生气,也见不到你这样子。”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其实我知道你今天为什么想出来——你要自由。宇文和我说了,你见的人没有我多,需要自己的朋友,自己的时间。”

      慕容微微抬起头,目光闪了闪。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安静地看着萧廷,等他说下去。

      “那夫君喜不喜欢我这会儿的样子?”慕容忽然问。他的声音忽然软了几分,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种介于天真与魅惑之间的神情,像是一只收起利爪、主动翻出肚皮的猫。

      萧廷低头看着他。翠色的薄纱衬着他白得发光的肌肤,一头乌发半散在肩头,烛光在他的瞳孔里碎成了星星点点的金芒。他这副模样,褪去了国主的端庄、摄政王的威严,只剩下慕容最本真的一面——张扬、艳丽、带着一点点危险的诱惑。

      “喜欢极了。”萧廷的声音沙哑,目光灼热,“好像又回到了你把我绑着带回南越国路上的那段日子。风情万种,眼睛里全是勾人的钩子。”

      慕容闻言笑了。那笑容和方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是发自心底的、毫无遮掩的欢喜。他把头重新靠在萧廷肩上,声音轻快而满足:“我也是很喜欢这个样子的。和平时不一样,可以在你面前尽情做自己。”

      萧廷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声音很轻:“我可不舍得你是真的这样的人。还是玩情趣的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他当然知道慕容不是在欢场中厮混的那种人,可是如果他真的是呢?如果当年他离开京城之后没有去南越夺权,而是真的沦落到了一个像麒麟阁这样的地方……

      这个念头只是冒了一下头,萧廷就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慕容似乎没有注意到他那一瞬间的情绪变化,只是笑了笑,随口道:“我要是流落风尘,就会去死。我宁愿……”

      话没有说完。

      萧廷猛地抬手捂住了慕容的嘴唇。他的手掌宽大,覆在慕容下半张脸上,力道不重,但指节却微微泛白。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被触到了某处最隐秘、最脆弱的旧伤。

      “不许胡说八道。”他的声音低而急促,像是怕被什么东西追上,“你知道我当初多么害怕……”

      他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像是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慕容被他捂着嘴,眼睛却亮了起来。他太了解萧廷了——这个人从来不愿意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自己的恐惧,可偏偏在他面前藏不住。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萧廷捂在自己唇上的那只手,没有掰开,只是握着,拇指在萧廷的手背上慢慢摩挲。

      “什么?”他的声音从萧廷的指缝间透出来,含混不清,却带着一种敏锐的、不容回避的追问。

      萧廷闭了闭眼,摇了摇头:“没什么。怕污了你的耳朵。”

      慕容把他的手掰开,十指交扣,握得紧紧的。他抬起头,嘴唇凑近萧廷的耳畔,声音软得像刚拉出来的麦芽糖,一口一个称呼,每换一个称呼就像换了一种手法来撩拨。

      “官人说嘛。”

      萧廷的喉结滚了滚。

      “夫君——”

      他的额角跳了跳。

      “老爷——”

      萧廷终于绷不住了。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慕容往怀里一捞,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沉默了很长时间,才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出了实话。

      “废太子。”他说,“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他曾经……他看你的眼神,他想对你的那些事,我都知道。所以当年我赶你走,不只是为了让你远离朝堂的争斗。我更怕——如果有一天他得势了,你会落在他手里。以他的手段,他会把你……”

      他没有说完。说不下去了。

      慕容安静地听着,脸上的嬉笑慢慢地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于心的平静。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

      “虽然不想这么说,但那时候,你也只能赶我走了。”

      萧廷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涌动着太多太复杂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声音艰涩:“你当时把我带走也行。”

      慕容摇了摇头,微微一笑。那个笑容里有通达,有释然,还有一丝在岁月深处沉淀下来的冷厉。

      “还是现在好。拿了那两个贱人的江山。”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客观不过的历史事实。

      萧廷低下头,将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停了好一会儿,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把他们都杀了。党羽也杀了。这是我们的江山。”

      慕容微微一笑,伸出手,覆在萧廷的手背上,五指收紧。江山不江山的,对他来说其实没那么重要。但这句话从萧廷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静默片刻,慕容又开了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温和而笃定的调子。

      “还是你说了算吧。我看你非常苦恼。”

      萧廷低头看着他,没有否认。他确实苦恼,从今天早上慕容给他看那份迁都奏折开始,他就一直在苦恼。他不想迁都,但他说不出口——他怕慕容失望。

      他深吸一口气,把自己在别庄枫林里没有说完的话,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我不想离开这里。京城是北方的屏障,也是整个朝堂的枢纽,所有的勋贵、武将、谍报网络,都是以京城为中心布下的。一旦迁都临安,这些东西都要从头再来,中间会出现多少变数,谁也说不准。”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而且临安太过安逸了。那里气候湿润、风景秀美,人在那里待久了,骨头都会软。整个朝廷会颓靡下去,我不怕打仗,但我怕一个安逸的都城,把满朝文武都养成了废物。”

      他这番话是掏心掏肺的,不是在朝堂上用来驳斥大臣的冠冕说辞,而是把自己最真实的顾虑摊在了慕容面前。

      说完,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慕容的额头,声音放得极轻,像是在许一个郑重的承诺。

      “但我跟你保证——每年都去临安或建康。每年至少两个月,就我们两个,处理完朝政之后就去。南方的文人你想见多少见多少,南方的山水你想看多久看多久。”

      慕容安静地听着,从头到尾没有打断。等到萧廷把所有的理由、顾虑、承诺都倒完了,他才慢慢地、轻轻地靠进了萧廷的肩窝里。

      那个动作极温柔,像是一片枫叶无声无息地落在水面上。

      “好。”他说,声音里含着笑意,“每年去。你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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