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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朦胧 既来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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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来之,则安之。
萧廷把手中的折扇一合,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方才眉宇间那点隐隐约约的醋意已经被他尽数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派疏朗开阔的笑意。他转头看向宇文将军,语气爽朗得像是在邀请老友春日出游。
“宇文,你也是我的朋友,相识这么多年了。今日既然来了,我们就好好逛一逛这麒麟阁。”他大手一挥,姿态潇洒至极,“一应开销由我出,你尽管尽兴。”
宇文将军微微躬身,粗犷的面容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这是属下的荣幸。”
他嘴上说着荣幸,心里却明镜似的——他的陛下哪里是想逛什么麒麟阁,分明是放不下那位来此赴约的摄政王,又拉不下脸来直接闯人家的雅集,只好拿“逛逛”当个幌子。但这话宇文将军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
麒麟阁这名字起得极为文雅,乍一听像是哪座藏书楼或是书院,实际上里面却是一派灯红酒绿的热闹景象。两人并肩穿过正门那道雕花影壁,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这里面竟别有洞天,规模远比从外面看时大得多。一条蜿蜒的内河从楼阁深处穿流而过,河水被两岸悬着的数百盏花灯映得波光粼粼,红的光、黄的光、粉的光碎在水面上,随着水波一漾一漾的,像是有人在河里撒了一把彩色的星星。河面上漂着零零落落的河灯,莲花状的、小船状的,载着小小的烛火顺流而下,每一盏灯里都藏着一个不知名的愿望。
沿河两岸是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店铺林立,灯火辉煌。有弹琵琶的乐姬坐在水阁上,指尖流出的曲调软得像三月的柳絮;有玩杂耍的艺人当街喷火,引来一群尖叫和鼓掌;还有一条不算短的美食街,各色小吃的香气混杂在一起,烤肉的焦香、糖炒栗子的甜香、葱油饼的咸香,交织成一股浓郁而温暖的人间烟火气。
萧廷和宇文将军并肩走在街上,两个男子都是身材高大、肩宽腰窄的武人体魄,在人群中一站便高出旁人半个头,想不惹人注目都难。沿路不少人的目光都朝他们飘过来,有好奇的,有欣赏的,也有带着几分暧昧意味的。
好在大汉朝民风开放,皇室又历来偏爱南风,尤其是当今陛下与那位南越国主之间不清不楚的风流韵事,早就在坊间传了几百个版本,成了茶馆说书先生最受欢迎的话本题材。上行下效,民间对男男、女女的组合早已见怪不怪,这麒麟阁里挽着手并肩而行的同性情侣比比皆是,路人连多看一眼都嫌多余。
当然,绝不会有人想到——那个穿着玄色暗纹锦袍、正站在小吃摊前挑剔地皱着眉的高大男人,就是坊间那些风流话本的主人公本人。
萧廷的目光在一排小吃摊上逡巡了一圈,脸上带着一个吃惯了御膳的人对这种路边摊特有的审视与矜持。他微微偏头,用一种似乎不怎么感兴趣的语气问身边人:“没什么好吃的。宇文,你有爱吃的吗?”
宇文将军倒是比他的陛下实诚得多,他的目光早已被不远处两个热气腾腾的摊子牢牢吸引了。他伸手指了指,声音里带着一种行伍之人特有的朴素食欲:“属下看那家的粽子不错,还有那家的牛肉面,闻着就香。”
萧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粽子摊上支着一口大锅,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粽子,粽叶的清香混着糯米和肉馅的味道飘出老远。旁边的牛肉面摊更是热闹,摊主正抡着大勺往碗里舀滚烫的牛骨高汤,白雾腾腾,香气四溢。
“牛肉面吧。”萧廷一锤定音,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那面摊旁边摆着的一排配菜上,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新鲜的好奇,“还有其他肉可以选?”
“可以的。”宇文将军答道,“老爷想吃什么肉?”
萧廷看了一眼那琳琅满目的配菜台,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句“没什么好吃的”说得有些武断了。他微微抬起下巴,示意宇文将军去办这件事,只是临了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局促:“你知道怎么叫店家吗?”
这话问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事实上,萧廷身为帝王,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在小摊上点一碗面。他这辈子不是在御膳房传膳,就是在行军途中啃干粮,从来没有站在一个冒着热气的路边摊前,对着摊主点过菜。
宇文将军瞬间明白了。他没有流露出任何诧异的表情,只是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我来安排。”
宇文将军大步走向面摊,熟练地和摊主交涉起来。萧廷站在原地等着,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周围的景象,余光却一直挂在宇文将军那边,像是在学习一个自己从未接触过的技能。
不多时,宇文将军便拿着两个木制号牌走了回来。又等了片刻,喊到了号,他便过去端了两碗面回来。当那两碗牛肉面被放在桌上的时候,萧廷的眼皮跳了一下。
说“两碗”其实不太准确——那分明是两座小山。碗是海碗,比寻常人家的汤盆还大一圈,碗里的面条堆得冒尖,上面铺满了三种不同类型的肉:切成薄片的卤牛肉、炖得酥烂的牛腩、还有炸得金黄的酥肉。肉上又额外加了一大把翠绿的青菜,滚烫的牛骨高汤浇上去,热气腾腾,香气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萧廷盯着这两碗庞然大物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还能这么点?和别人都不一样。”
宇文将军一边拿筷子一边解释道:“可以特别定制。面是固定的,上面的浇头可以让摊主自己搭配,多来几种肉、多加点菜都行,只要加钱。什么都吃点,非常自由。”
萧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在那碗面上停了一会儿,语气里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感慨:“这倒是不错。宫里的东西都是制式,御膳房三百六十五天不重样,可每次端上来的菜都是按规矩配好的,从没有人问过我——这道菜里你想多加一味什么。”
宇文将军已经用滚水把筷子烫过,仔细擦干,双手递给萧廷。他闻言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地劝道:“老爷先尝尝。味道可能没有宫里的精细,就当吃个新鲜野趣。”
萧廷接过筷子,低头吃了一口。面条筋道,牛肉软烂,汤头浓郁,虽然用料和刀工远不如御膳房那么讲究,但那股子粗犷的锅气却是在宫里永远吃不到的。他又吃了一口,微微颔首。
“不错。”他说,这两个字是真心的。
两人一个帝王一个大将军,就这么坐在路边摊的长条凳上,对着两碗小山似的牛肉面大快朵颐。两个人都相貌堂堂、身材高大,坐在这里吃饭的姿态也不像一般人那样随意——脊背挺直,举止得体,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出身。但他们之间又没有任何暧昧的肢体接触,既不同饮一杯,也不互相夹菜,就是两个相识多年的老朋友在一起吃面的模样。
所以有心人稍微打量几眼,便能看出他们只是朋友。
但仅仅是朋友,也足够惹眼了。两个身形挺拔、气度不凡的男人坐在那里,一个冷峻矜贵,一个英武粗犷,在这个遍地风流的地方,简直像是两块肥肉落进了饿狼堆里。
不多时,两人手上就陆陆续续收到了不少东西。有女子羞答答地递过来的绣花手绢,上面用彩线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也有男子大大方方塞过来的香囊和玉佩,那些香囊上熏了浓淡不一的香料,有的清雅有的甜腻,显然都是精心挑选过的。
宇文将军一开始还板着脸直接告诉对方“我有家室”,可那些狂蜂浪蝶不但不退缩,反而更加起劲地扑上来。有两个胆大的少年一左一右地凑过来,声音软得像刚从蜜罐里捞出来,说宇文将军相貌英伟、一看就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他们不求名分,做个外室、当个妾侍都心甘情愿,只要能跟着这样的人物就心满意足了。
宇文将军被缠得额角青筋直跳,又不好在这种地方动粗,只能板着一张比平时更加严肃的脸,试图用浑身的杀气把人逼退。
萧廷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面汤,放下碗,拿起桌边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塞过来的一方绢帕擦了擦嘴角,打趣道:“宇文,怪不得当初慕容怀疑你。看来你确实是挺受欢迎的类型。”
宇文将军原本就是个大直男,对南风北风一概不通,在这方面迟钝得像块石头。萧廷更是个眼光高到天上去的主儿,宇文将军在他眼里是得力的臣子、可信的朋友,至于相貌好坏——他还真没留意过。
宇文将军被自家陛下的打趣噎了一下,闷声闷气地想了想,最后把锅扣在了衣服上:“大约是属下今日穿得太好了。下次来这种地方,应该穿得破些。”
萧廷闻言,微微挑起一边眉毛,语气里有几分不服气:“我也穿得不错,收到的就比你少。而且那些人就算给我塞东西,也不敢上来搭话。”
宇文将军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呵呵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无奈,有坦诚,还有一丝微妙的好笑。
“老爷,您自己不知情。”他放下筷子,用一种尽量恭敬但又不失真诚的语气说道,“您身上自有一股威仪,实在不是和蔼可亲那一挂的。”
这话已经说得很委婉了。萧廷是什么人?他少年时就在战场上亲自持刀杀敌,从尸山血海里一步一步爬到了今天的位置。他亲手扳倒了先帝,又亲手把废太子送上绝路——这两件事中的任何一件单独拎出来,都足以让一个普通人背负一生的血债,而他一口气做了两件。那些杀戮的气息不是刻意散发的,而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像一柄饮过太多血的刀,哪怕安静地悬在鞘中,也会让人莫名地脊背发凉。
普通人或许说不清楚这股感觉从何而来,但直觉会告诉他们,这个男人,别惹。
萧廷听完宇文将军的话,沉默了片刻,然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嗤。
“有眼无珠。呵呵。”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凉凉地扫过灯火阑珊的街景,又补了一句,“包括慕容。”
宇文将军立刻眼观鼻鼻观心,低下头大口吃面,一个字都不接。这是他多年在御前行走练出来的生存智慧——陛下和摄政王之间的事,陛下可以随便说,别人一个字都不能接。接了就是找死。
然而,场子大了,什么鸟都有。麒麟阁这种地方,人来人往,鱼龙混杂,各色人等穿梭其间,总有那么几个眼光毒辣的。
两人正吃着面,一道翠绿色的身影忽然飘然而至,不请自来地坐在了他们身畔的空位上。
萧廷眉头微微一皱,偏头看去。来人穿着一袭极为惹眼的翠色衣衫,衣料轻薄飘逸,在灯下泛着微微的珠光,衬得那人格外白皙。乌发半挽,斜插一支碧玉簪,眉目清秀,嘴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子浑然天成的柔媚。
萧廷只看了一眼,语气淡然道:“这位姑娘,这里有人。”
那人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笑了起来,笑声温柔得像春水拂过柳梢。他柔声说道:“奴家是男子,并非姑娘。四处都没有座位了,可否与这位老爷同坐?”
萧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重新确认了一下——确实是男子,容貌生得极好,但眉宇间的骨相骗不了人。他收回目光,语气淡漠而没有商量的余地:“不习惯。你另找位置。”
翠衣男子似乎从没有被这样直白干脆地拒绝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咬了咬下唇,很快又重新挂上了那副温柔得体的微笑,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奴家常在这里,对麒麟阁上上下下都熟得很。老爷是第一次来吧?奴家可以做个向导,带老爷四处看看,比您自己逛有趣多了。”
萧廷原本已经打算直接让他走人了,忽然余光扫到了坐在对面埋头吃面的宇文将军。宇文将军的筷子在碗里拨了一下,那碗山一样的面已经见了底,但看他那架势,似乎连碗底的汤汁都不打算放过。
萧廷忽然改了主意。宇文也是堂堂的大将军,这些年跟着自己南征北战出生入死,难得出来消遣一趟。与其自己心不在焉地惦记着慕容在哪个包间里喝酒,不如让宇文放松放松。眼前这个翠衣男子既然是地头蛇,让他做个向导倒也未尝不可。
他放下茶杯,开口问道:“你怎么收费呢?”
翠衣男子眼睛一亮,知道自己没有被直接轰走就是有戏了。他微微倾身,声音越发柔媚:“奴家名叫翠玉,是这麒麟阁的头牌。往日里都是贵人们竞价才能见上一面的,今日是仰慕老爷的英雄气概,分文不收也是可以的。”
翠玉。这名字倒和他那身翠绿的衣裳相得益彰。
萧廷听完他这番自我介绍,没有任何被恭维之后的得意之色,反而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在考虑一个颇为实际的问题。片刻之后,他一本正经地说:“不成。我夫人会嫉妒。”
宇文将军的筷子在碗里顿了一下。
翠玉的笑容又是一僵,但他到底是欢场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头牌,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他迅速调整了表情,轻描淡写地换了一个说法:“既然如此,便算个喝茶的钱吧。一百两。”
萧廷和宇文将军同时抬起头,对视了一眼。
一百两。军中大比武,将士们拼了性命争夺头名,朝廷给的封赏也不过一百两银子。在这麒麟阁,只是请个头牌喝杯茶、做个向导,就是这个价。这里果然是个销金窝,银子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但本质上,萧廷不缺钱。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一两百两银子在他眼里和一两百颗米粒没有什么区别。
他直接从袖中摸出一枚小金锭,随手放在桌上。那金锭在灯下闪着温润的光,成色极好,分量十足。
“应该约合两百两左右了。算是给你的辛苦钱。”萧廷的语气平淡,像是在付一碗面的钱。
翠玉的眼睛亮了。他伸出纤细的手指,将金锭小心地拈起来,放进袖中的暗袋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放一件稀世珍宝。他的声音软了三分,带着一种发自真心的欢喜:“奴家会好好珍藏的。”
萧廷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目光已经不自觉地飘向了远处的楼阁。那些紧闭的包间门后,不知道哪一扇门里坐着慕容,不知道他在和什么人喝酒,不知道他穿着那身朱红锦袍在谁面前笑得好看。
翠玉是何等人物,常年在欢场上迎来送往,察言观色的本事堪称一绝。他敏锐地注意到萧廷的目光并没有落在自己身上,而是飘向了远处那片灯火璀璨的楼阁。他又注意到萧廷面前那碗面只吃了一小半,筷子搁在碗沿上,显然已经没有了继续吃下去的兴致。
“老爷在想什么?”他柔声问道。
萧廷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实话实说:“在想这么些菜,不好吃。”
这显然不是他刚才出神的真正原因,但他不想说,也没有人敢追问。
翠玉笑了笑,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这些吃食是比较粗,老爷是场面上的人,自然吃不惯。今日若是来玩个新鲜,在这外面逛逛倒也有几分野趣。可若是要舒服熨帖,那还是得往里走。”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朝那片楼阁的方向虚虚一指,“里头才是别有洞天呢。”
萧廷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那片灯火阑珊的楼阁在水面上投下斑斓的倒影,隐隐有丝竹声和笑语声从水面上飘过来,朦朦胧胧,听不真切。
他沉默了一瞬,站起身来。
“那就由你带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