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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那双星眸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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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礼三十二年,冬,佑京十年一遇的风雪,席卷全城。
因这风雪,京中多了些萧索。
一队城卫兵经过沈府,离去后留下两列深深的脚印,小厮在门前除开厚厚积雪,后知后觉,今日府中大人并未早朝。
这还是大人入阁后头一遭。
“大人,酒热好了。”
沈雁程坐在堂厅正中,双手抄在袖中,脚边火盆烧得正旺,视线却落在屋外飞雪,听见老仆的话后才回过神,微微颔首,示意老仆可以下去了。
堂厅敞着门,任由风雪肆意掠进,她一下怔住,眼睁睁地看着火盆灭了。
她抿了抿唇,并未叫人重新点燃。
酒才满上,老仆又匆匆跑回来,神情紧张,“宫里来人了。”说着欲言又止,他已经发现火盆熄灭了。
沈雁程举杯的手一顿,只是瞧他一眼,神色并无异样,自顾自地将烈酒送入喉,随即皱了皱眉,这坛玉金波年头短了些,喝着只有烈没有香。
“晓得了。”沈雁程放下杯盏,起身站定。
片刻,郭常已至堂前,沈雁程理了理外袍,浅笑作揖,“郭内官。”
郭常满面笑容,眼角登时聚起褶皱,“沈大人接旨。”
“朕感念沈卿近日忧心劳力,特恩准其闭门休养,待身体康健后,再酌情准其上朝,钦此。”
话落,跪在郭常面前的沈雁程浑身一僵,虽早已知晓结果,但事情来时,心里还是五味杂陈。
“臣接旨。”她低声回道,迟迟没有起身,反倒是郭常向前迈了两步,将圣旨递过去,“沈大人也不必想太多,等过段时间圣上消了气,事情还是有转圜的余地。”
沈雁程抬眼勉强笑笑,起身接过圣旨。郭常瞥一眼堂内的火盆,周遭冷得让人难以维持笑意。
两个小内侍跟着郭常至府门外,离开前,郭常略停了停,回身望向沈雁程。
眼前这位大昭朝前所未有的女状元,一路过关斩将,即便已是内阁重臣,却仍旧身不由己。
“沈大人好自为之。”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随后扶着内侍的手腕上了马车。
沈雁程冷笑,目送马车渐行渐远。回过神后,方觉周身阴冷。雪未停,眉间很快便泛了白。
“呼。”她哈了口气,老仆从后头递来披风,“杜公方才着人递话,称小章公子吵着要来学字。”
沈雁程挑了挑眉,“我先睡会,他来时唤我。”
一夜风雪未停。
第二日,沈府传来噩耗:沈雁程在府中暖阁自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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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后的戈壁滩,风沙肆虐。
杜匀章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已经感觉到一丝血腥气,嗓子眼儿干得像着了火。双腿一点力气都无,回望一眼身后的眉沙山,已经彻底隐没在风沙中,消失在眼前。
此时此刻,他内心如同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后悔,无比的后悔。
一日前,他方至浦金驿,便听驿丞道此至边关一路匪徒横行,劫财劫物,更甚者不留活口,脑袋一热,当场建议这批运往白义关的粮草物资兵分两路前行。
没想到真让他猜中了,只是自己所在的这一队最倒霉。他想过这些运送兵会弱一些,但没想到都是酒囊饭袋,这群马匪三两下就把他们收拾了,反而还要庆幸他们没有杀人之心。
然而令他不解的是,这些人似乎对他们运送的东西并不感兴趣,倒是把他们自己的那几匹黑鬃马盯得很紧,仿佛他们只是捎带脚劫一下罢了。
“愣着干什么!”杜匀章来不及回头,便被身后的人狠狠踢了一脚,踉跄两步,双手勾着捆缚的麻绳,用了几分力气才堪堪站稳。
“匀哥儿!”连泉忙跑过去,狠狠瞪了那人一眼,关切地询问杜匀章的情况。
两人双手都被麻绳捆得紧实,一根绳子连着后面十几人,杜匀章为首,牵一发而动全身,细微的动作传到后面引起不小的晃动。
杜匀章前头是马车,里面满是运往边关的冬衣,碾过戈壁滩粗粝的石子儿,墩了几下,铿的磕在边缘,他的绳子抖了一下。
方才还艳阳高照的天,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西斜。
“当家的,快要天黑了。”原跟在杜匀章右侧的刀疤脸边说边比划,秋后的戈壁滩,天黑之后骤然变冷,加之最近沙暴时常发生,他们必须在天完全黑之前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整。
然而,他们这群人太过显眼,既不敢放手,又不舍得撇下车上的货物。
张泗达停下脚步,四处张望。他们地处承甘道和浦宁道之间的戈壁滩,若不是碰上这队去白义关的官家车,他们也不至于进退两难。
这片戈壁滩只有一个地方可歇脚,就是几里外的三不管地界儿。
昭国,北朔,西屈三国交界,朝廷管不到,便放任各色人等在那里交易。
“去望乡台。”
刀疤脸愣住了,面露难色,“当家的,咱们未免太过显眼,去那里不是等着被抢么?”他扯了一把绳子,杜匀章被拽到面前,连着绳子一串措手不及往前栽。
杜匀章已经没有力气,任凭他拽来拽去,像霜打的茄子,彻底蔫了。
张泗达觉得他说的也对,但前方除了望乡台,便只剩一个地方了。
不容他细想,忽地侧方土墩处起一阵狂风,斜卷着沙尘而来,所有人迷得睁不开眼,张泗达心下一沉,口中大喊:“不好!”
沙暴说来就来。
“快走!”张泗达一把抢过绳子,拼命地拽着杜匀章等人,“还不快跑!”
戈壁的沙暴来得毫无预兆。
天色骤然暗下来,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已经不能分辨出人影。张泗达手提马灯,生怕这点微弱的光亮熄灭。
杜匀章哪见过这等阵仗,曾经在风物志一类书中读过这类景象,但实际经历时,早忘了当初记得那一两点防护手法,现下也只会跑,拼命地跑。
他还有未完成的事情,不能死在这里!
一群人六神无主只得跟着微弱的光往前走,脚程越发快起来,在一条已经干涸的河床前停下,河床上方隐约能看见桥的形状,被风沙掩埋只露半截。张泗达顿住脚步,就连刀疤脸都在犹豫。
不仅如此,黑鬃马原地踢踏发出低吼声。
杜匀章跑得腿都软了,风沙扬在脸上,擦过脸颊硌得生疼,此时想活下去的心情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不等张泗达开口,他不管不顾一直往前走,径直越过他,走了两步被绳子拽了回来,差点跌倒在地。
“做什么?赶着送死?”刀疤脸吼他一句,说着看向张泗达,方才他一直在迟疑,这会儿仍下定不了决心。
眼下他们也只有这一个选择。
眼看着沙暴的范围越来越大,风力已从方才的细沙变成砾石,张泗达只得硬着头皮道:“走!”
过桥后,一座废旧的佛窟登时显现出来,众人一怔,这里除张泗达之外,无人见过这等景象。
杜匀章从京中而来,除了京郊的翠山寺那座大佛外,哪见过这等阵仗。
奇怪的是,这里更像是一座禁地,就连风沙过桥后都小了不少。
风沙渐弱,蓦地一阵阴风袭来,众人只觉得周遭寒意更甚。
刀疤脸推搡着杜匀章,“快走!”
临近了,才发现这处佛窟比方才所见更要壮观,容纳十几辆马车绰绰有余。
刀疤脸推搡着他们进去,杜匀章环顾四周,顿觉头皮发麻,四周高台尽是半身无头的佛塑,半面罗刹,凶狠鬼厉,看着人心慌,就连刀疤脸都皱起眉,不觉间提高了几分声量。
“二哥,小声些。”胆小的麻子脸提醒他,他们这些在刀尖上嗜血的人,多少还对鬼神尊重些。
刀疤脸不满,瞪了他一眼,“怎么?难不成它们还能跳出来打我一顿?”
麻子脸不想自讨没趣,躲出去弄那几匹马去了。
一座佛窟隔成几座小窟,张泗达怕杜匀章等人出幺蛾子,索性都捆在一起,又命人弄了些柴火,呼一声,火折子吐着火星子,篝火渐渐起势,撩开了黑幕。
杜匀章等人被聚在角落,萎靡不振地挤在一起。连泉饿得肚子直叫,杜匀章瞅他一眼也无能为力。
刀疤脸啃了口馕饼,目光从那群人转回来,张泗达一口烈酒入喉,把酒袋扔到旁边人手中,只听刀疤脸道:“当家的,这群官爷怎么处理?”
张泗达没有应声,而是从一个靛蓝包袱中拿出一张敕牒文书,别的他不认识,那颗官印他还是认得的。
朝廷派遣官员到地方作通判,只是这地方是临州而非别处。
刀疤脸压根没把他们看在眼里,“这些累赘,不如走之前把他们做掉!”
张泗达不以为意地瞥向那边,他倒是想,只是最近不想和官府的人作对。他摇了摇头,“先过今晚再说。”
这群匪徒很有经验,十二人两人一组每个时辰换一班岗,杜匀章毫无睡意,不知眼下什么时辰,轮岗的人换了四拨,按傍晚的时辰算,大概已过子时。
夜深寒重,杜匀章第一次体会到边关的寒意,连泉哆嗦得直往他旁边靠,互相取暖。
他大概要渴死在这里了,眼前开始出现幻觉。周遭又太过安静,他动了动,脚边的石子儿发出轻微的声音。
篝火依旧烧着,噼啪作响,他盯着盯着起了幻觉。
思绪回到十三年前那个腊日,他举着字帖,一路兴高采烈地闯进暖阁。那人悬在横梁下,自此之后,暖阁不再暖,只剩彻骨的冷意。
刹那间,窟内的篝火瞬间熄灭,他一惊,连忙撞醒连泉,“快醒醒。”
连泉一直没睡踏实,听见声响双眼倏地睁开,两人往更角落的地方挪去,联想起刚才见到的无头泥佛,心里咚咚直跳。
不会是见鬼了吧?
风声住了,乌云未散,戈壁的夜空不见银盘。
张泗达的视线在黑暗中逡巡,试着唤外面的人,却无人应答。他紧张的喉咙发紧,小声道:“小的途径宝地,不是要打扰佛祖们休息,望请见谅。”
不仅如此,从进来后一直闹腾的马队,此时也是安静如鸡。
“老八他们没动静!”刀疤脸低吼,随后便听到张泗达道:“列阵!”
在场的所有匪徒听后立刻背靠背站好。然而,说时迟那时快,佛窟墙壁的破口处忽地窜出一条马鞭,精准勾到一人脖颈,马鞭灵活地缠绕两圈,那人毫无预兆飞起,全身撞到墙壁,砰地一声,径直落地,张口喷出一口鲜血。
张泗达等人连忙跑过去,还不等查看重伤之人,瞬间从天而降几个蒙面人带着尘沙径直踩肩落地,几人踉跄撞在一起。众人一慌,提起弯刀见人就砍。
蒙面人倒是很有章法,不疾不徐,马鞭子挥了又挥,外面又奔进十多人,将他们团团围住。
角落的人吓得直躲,杜匀章双目瞠圆,看不清来人,却把那几道剑刃寒光瞧得仔细,这时候,他只能低声叫其他人安静些,生怕一个误伤丢了小命。
张泗达到底有些功夫,躲了不少重击,而后被人一脚踩跪在地上,他心有不甘,朝蒙面人啐了一口,虽然不敌他们,非但不求饶反而放狠话,“兄弟哪条道上的?今日若放条生路,那些名马和银钱尽管拿去。”
话落,只见数十道火光乍起,把佛窟照得通亮,身着黑衣的蒙面人从鞭柄尾端抽出一把匕首,刀尖从张泗达的侧脸顺延而下直抵脖颈,鲜血如注,瞬时滴落在地。
“张泗达,你触及到我的底线了。”蒙面人忽地一转,匕首一把捅向他的锁骨,狠狠地剜了一圈。
“啊!啊!”张泗达痛得浑身抽搐,“老子跟你拼了!”
没等他喊完,杜匀章眼见着那边血腥的一面,整个人吓得如若筛糠,双腿直往后退,冷不防撞到旁边的瓦罐,啪嚓一声,清脆落地。
众人顿时回身,望向他的方向。
蒙面人恍若未闻,而是对旁人道:“老规矩。”
那人声音冷冽,杜匀章吓得呆若木鸡,只见蒙面人缓缓转身,瞧了他一眼,提着马鞭慢慢靠近,那人背对火光,只余那双眸光直映他眼底。
杜匀章心头一颤,那双星眸他十三年前也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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