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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就是只老狐狸 ...

  •   郑秀京接到调令那天,苏丹正下着一场罕见的暴雨。
      雨水从记者站的铁皮屋顶漏下来,滴在她脚边,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她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封来自总社的邮件,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三遍。
      “郑秀京同志,经研究决定,调你回京工作,即日起交接手头事务,三周内报到。”
      三周。
      在巴黎待了没一年,苏丹待了六年,从二十五岁到三十二岁,从一个满大街跑的愣头青,熬成了驻外记者中的老大姐。六年里她中过一次流弹,染过两次疟疾,被武装分子拦过三次车,采访过四个总统——其中两个现在已经不在位了。
      但她觉得这些似乎都没有带娃累。
      对,带娃。
      她有一个女儿,大名郑昀杳,小名三三。
      三三刚生下来那会儿,她师父陈大会还专程从中国飞过来看她一趟。陈大会抱着皱巴巴的小婴儿细细端详了半天,问了一句:“这孩子她爹长挺帅啊!”
      不是疑问句,是感叹句。可想而知郑昀杳的颜值了。
      且其中透漏出一种浑然不觉的酸溜溜。
      陈大会虽然是郑秀京的师父,也只比她大两岁而已。要说他对郑秀京其实是很喜欢的,奈何郎有情妾无意。
      试探了几回,陈大会也死了心。能把她当徒弟宠也很知足了。
      爱一个人是要知足常乐。
      包括他骗她巴黎有“同行交流会”能套到一手消息,骗她飞去巴黎,其实是为了她的安全。他恰好收到消息那天苏丹有自杀式恐袭,她那时刚被调到苏丹,怕她就知道一个劲儿的往前冲会没了命。
      谁知道是这么个结果。
      早知道还不如就让她死在苏丹好了。这个邪恶的想法一旦冒出来,陈大会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果然嫉妒会使一个人疯魔。
      过后陈大会又连忙拍了三下桌子,呸呸呸三下,驱走了那个晦气又邪恶的魔鬼陈大会。
      这不,他还自告奋勇做了郑三三的干爹。
      是爱屋及乌的人间典范陈大会啊。
      反正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而郑秀京就没有做不到的事。
      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跑新闻,一个人在战火纷飞的地方把生活撑起来。她以为自己会一直在苏丹待下去,直到苏丹解放。没想到社里一纸调令,把她召回了北京城。
      其实她是有一些庆幸。郑三三近来总生病,可能也跟这里的环境有关。
      回京那天是十一月的某一天。
      北京城已经入冬了,空气干冷干冷的,从机场出来的时候,郑秀京深吸了一口气,久违了。
      郑昀杳小朋友裹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戴着一顶毛线帽,帽子上有个绒球,一晃一晃的,牵着她的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城市。
      “妈妈,这里是哪里?”
      “北京城。”
      “就是你说的那个……首……首都吗?”
      “对,首都。”
      “那爸爸在这里吗?”
      郑秀京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在。”她说。
      三三哦了一声,没再问了。她是个很聪明的小孩,早就学会不去追问那些妈妈不想回答的问题。
      社里给郑秀京安排了一间宿舍。在报社后面那栋老旧的家属楼里,一室一厅,不大,但足够她们娘俩住了。郑秀京花了两天时间收拾行李、布置房间,又花了一天时间把郑昀杳塞进报社附近的幼儿园,才正式去报社报到。
      新领导叫沈冰川,是一个挺严肃认真的中年男人,盯着她看了半天。
      郑秀京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低头看自己——她今天跟之前也没什么不一样的,未施粉黛的面庞,头发简单的扎成个低马尾,穿一件黑色冲锋衣。这是她在苏丹的标准打扮,主打一个“别看我,看新闻”。
      “领导,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沈冰川收回目光,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她,“你下周一开始上班。第一个任务已经安排好了。”
      郑秀京接过文件,翻开。
      第一页是任务简报,上面写着一行字:采访霍氏集团董事长霍望津。
      郑秀京盯着那三个字——
      霍望津。
      霍望津?
      她眨了眨眼,又看了看下面附的人物简介——霍氏集团掌门人,福布斯榜常客,京圈公认最难约采访的企业家之一,人送外号“三百美金的霍先生”。
      郑秀京的心抖了一下。
      三百美金——的霍先生?
      她目光火速上移,重新看向那张人物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站在某个论坛的讲台上,表情冷淡疏离,眉骨高,眼窝深,鼻梁像刀削出来的,挺拔有型,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一股不好惹的气质。
      六年前,巴黎。酒店走廊。门框里站着的那个男人。
      啊啊啊……
      郑秀京感觉一道天雷从头顶直劈下来,顺着脊椎一路炸到尾椎骨,炸得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是他。
      竟然是他。
      他竟然是霍氏集团的董事长?她睡了一个身家千亿的男人——不,等等,重点不是这个。重点应该是她睡了那个男人,还给他留下了三百美金。
      三百美金。
      还“不谢”。
      “郑秀京?”沈冰川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在。”她的声音有点发虚。
      “这个任务有问题吗?”沈冰川看着她,“你的资历在社里是最适合做这个采访的,霍氏那边要求很高,我们派了几个人都被驳回来了,这次是好不容易约到的,你——”
      “没问题。”胜负欲一起,郑秀京以无比的笃定打断领导,就没有她郑秀京完不成的任务,“我来做。”
      沈冰川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好,下周二上午十点,霍氏大厦。具体联系人何卉儿,名片在文件袋里。”
      郑秀京拿着文件袋走出人事处,在走廊里站了整整两分钟。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她郑秀京在苏丹连流弹都不怕,难道还怕采访一个……男人?
      不可能。
      再说了,他又不一定能认出自己。
      六年了,她每天风吹日晒,还生了一个孩子,可想而知,她已经没有当年在巴黎参加交流会时候的鲜艳夺目。说是“战地老阿姨”也不为过。
      他怎么可能认得出?
      何况她郑秀京是谁,他就算认出来又怎么样?
      哼。
      星期二很快到了,一大早,郑秀京又站在镜子前,认真端详起自己。黑框眼镜,低马尾,灰色高领毛衣,黑色阔腿裤,平底鞋。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标准的中年女记者,严肃、专业、毫无魅力。
      霸总怎么可能喜欢她这一款的吧?
      又很是自信的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种“我看你能把我怎么样”的嚣张。
      完美。
      郑三三看着妈妈一大早又很神经质的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嘴里还咕咕哝哝。
      “妈妈,你今天要去采访的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人啊?”
      “怎么了?”
      “这几天你的表现太不正常了。”
      “别胡说。妈妈刚回国,第一个采访,紧张点不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
      “那就可以啦,郑三三同学,我们的交流就此打住。你该去幼儿园了。”
      郑三三无奈的点点小脑袋。她对她的妈妈也是极尽包容之心了。
      郑秀京把三三送到幼儿园,然后打车去了霍氏大厦。
      霍氏大厦在CBD的核心位置,六十八层,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郑秀京站在大厦门口,仰头看了一眼,心里默默打气道:郑秀京,你可以的。
      她走进大堂,报了名字和来意,前台小姐打了个电话,然后微笑着指引她上楼。电梯直达顶层,门一开,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人已经在等她了。
      “郑记者?你好,我是何卉儿,霍总的助理。”
      何卉儿长得很精神,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梨涡,看起来亲切又干练。
      “你好,何小姐。”郑秀京伸出手,笑得大方得体。
      何卉儿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这边请郑记者,霍总在办公室等您。”
      郑秀京跟着她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玻璃墙,可以看到楼下开放式办公区的景象。员工们都在忙碌,没有人抬头看她。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让郑秀京觉得有点不真实。
      何卉儿在一扇深色木门前停下来,敲了敲门。
      “霍总,郑记者到了。”
      门里传来一个声音,低沉,简短,只有一个字:“进。”
      何卉儿推开门。
      郑秀京的心脏猛地起跳了一下。
      她快速调整,深吸一口气,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走了进去。
      办公室很大,大到离谱的那种大。一面墙是整片的落地窗,窗外是整个CBD的天际线,阳光从玻璃幕墙反射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郑秀京根本没有心情看风景。
      霍望津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没有打领带,领口微敞,锁骨若隐若现。头发很精神,好像比六年前短一些,五官倒没怎么变——眉骨还是那么高,眼窝还是那么深,鼻梁还是那么挺,薄唇微抿的时候,还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淡和禁欲。
      可以说和郑秀京记忆中六年前的他一模一样。
      不,还是不一样的。
      六年前他穿着浴袍,头发湿着,站在门口盯着她看的样子,就算没喝被下了药的香槟……
      Stop。
      郑秀京,你的脑袋瓜到底是什么瓤的啊。
      黄瓤吗?
      丢人不。
      郑秀京命令自己立刻、马上恢复理智。她可是专业的。
      “郑记者?”
      彼时,霍望津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懒散。
      “霍先生,您好。”
      郑秀京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从包里拿出录音笔和笔记本,动作娴熟得像排练过三百遍,“感谢您接受我们社的采访。”
      “不客气。”他说。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郑秀京的心脏又猛跳了一下,但她的表情纹丝不动。她做记者这么多年,什么大场面没见过?被武装分子拿枪指着的时候她都没眨过眼,被一个她睡过的男人盯着看算什么?
      郑秀京千谎百计PUA自己。
      “听说郑记者之前在苏丹驻站?”他问。
      “是的。”
      “待了多久?”
      “六年。”
      “郑记者可真——女中豪杰。”
      “承蒙夸奖。”
      “那之前是在巴黎待过吧?”
      “啊?”
      “听说郑记者也驻过巴黎?”
      “……没咋驻,霍先生,我知道您时间宝贵,采访开始呗。”
      “辛苦了。”
      “分内之事。”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郑秀京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开始吧。”他说。
      采访进行得很顺利。
      郑秀京准备的问题都很专业,关于霍氏集团的战略布局、行业趋势、未来规划。她的提问逻辑清晰,语言精准,没有一句废话。霍望津的回答也滴水不漏,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多。
      整个过程就像两个专业人士在打一场配合默契的乒乓球,你来我往,流畅自然。
      郑秀京觉得自己的表现堪称完美。
      完美到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之前的紧张是不是多余。他果然没认出她,她果然只是他生命里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三百美金的事对他来说大概只是一个可以拿来调侃的笑话罢了,以显得亲民吗,果然拔那啥无情啊,切,他甚至连她的脸都没记住。
      这个认知让郑秀京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庆幸,也不是失落,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的、类似于“呵,就知道是这样”的了然。
      多大点事?
      采访结束的时候,郑秀京关掉录音笔,把笔记本收进包里,站起来。
      “霍先生,今天的采访就到这里,稿子写好后我会发给何小姐确认。”
      “好。”
      “再次感谢您腾出时间。”
      “不客气。”
      郑秀京转身走了两步,突然脑子抽风似的,回过头去。
      “对了,霍先生。”
      “嗯?”
      “我有一个私人问题,不知道方不方便问。”
      霍望津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请问。”
      郑秀京深吸一口气,表情严肃得像在问一个关乎国计民生的重大问题。
      “那个外号,三百美金的霍先生——的那个外号——”
      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霍望津笑了。
      “郑记者,你也要负责娱乐版吗?。”
      “啊?”
      郑秀京恍然,哈。
      好不丢人的说,她确实曾负责过娱乐版,还是国际娱乐版,当时在法国,满大街追着马克龙问他到底是不是世界第一心机男,是不是为了讨布丽吉特的欢心才叫马克龙,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直接叫马卡龙咧?
      她法语说的倒是溜极了。
      “这个问题,不如留着下次见面再回答好了。”
      郑秀京还没缓过神来,只听到个“下次”。
      什么下次?
      谁要跟你下次?
      不要脸。
      郑秀京脸唰的红了。
      “郑记者脸怎么红了,是发烧了吗?”霍望津手背探过来,就要触上她的额头。
      “不——要——”郑秀京睁大眼睛,猛的喊出声。
      “要什么?”霍望津一把把郑秀京揽入怀中,拿掉她的丑眼镜,笑眯眯看着她,“六年了,是要再来一次吗?”
      原来霍望津就是只老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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