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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碎梦 为弟报仇, ...

  •   我叫沈知微,今年二十四岁。可我的灵魂,在十八岁那年就已经死了。
      死在那个暴雨倾盆的夏夜,死在那场精心策划的车祸里,死在弟弟沈知远被碾碎的钢琴梦和双腿中。
      知远比我小四岁,是个钢琴天才。十六岁那年,他拿下了肖邦国际钢琴比赛少年组的银奖,是那一届最年轻的获奖者。评委说他有一双"能触碰到灵魂的手",说他"注定要成为这个时代最伟大的钢琴家之一"。
      我记得他领奖那天的样子。瘦高的少年穿着不合身的黑色西装,站在聚光灯下,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对着镜头说:"我要把下一首曲子,献给我的姐姐。她为了供我学琴,打了三份工。"台下掌声雷动,我坐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哭得像个傻子。
      那时候我们多穷啊。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后再没回过家。我高中毕业就辍了学,白天在便利店收银,晚上在餐厅洗盘子,凌晨还要去快递公司分拣包裹。一个月三千二百块钱,两千八给知远交学费和买琴谱,剩下的四百,是我和他一个月的生活费。
      我们租住在城中村一间十平米的隔断房里,没有空调,夏天热得像蒸笼。知远练琴的时候,我就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一边择菜一边听。他的琴声从门缝里飘出来,像月光淌过破旧的窗台,是我贫瘠生命里最奢侈的享受。
      "姐,等我成名了,我给你买大房子,带花园的那种。"知远总是这样说,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我还要给你开一场独奏会,只给你一个人弹。"
      我笑着揉他的头发:"那我可得好好活着,等着享你的福。"
      那时候我以为,苦日子总会熬出头的。就像村里的老人说的,吃苦是积福,福气在后头呢。
      可我没想到,有些人的福气,是要用别人的命来垫的。
      知远出事那天,是他十七岁生日。他刚结束一场重要的汇报演出,评委中有来自柯蒂斯音乐学院的教授,如果表现得好,他就能获得全额奖学金赴美深造。那是他梦想了五年的机会,也是我们翻身的唯一希望。
      演出很成功。知远在台上弹了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二钢琴协奏曲》,弹到第三乐章的时候,我看见前排有个白发老人摘下了眼镜,用手帕按着眼睛。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是柯蒂斯的钢琴系主任。
      结束后,知远给我发微信:"姐,教授说我很棒,让我等他消息。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了,我打车回家,你别来接我,雨太大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胀胀的,酸酸的。我冒雨去菜市场买了最好的五花肉,又拐去蛋糕店,用攒了半个月的钱订了一个小小的水果蛋糕。
      我等啊等,等到红烧肉在锅里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等到蛋糕上的奶油开始塌陷,蜡烛还没点燃。等到雨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等到警察敲响了我的门。
      他们说,知远在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飞。货车司机当场逃逸,知远被送到医院的时候,下半身已经没了知觉。
      "脊柱损伤,"医生用那种我后来在电视剧里听过无数次的、平静的残酷语气说,"以后站不起来了。手……右手粉碎性骨折,即使恢复,也不可能再从事精细的演奏活动了。"
      我站在ICU外面,看着玻璃窗里那个浑身插满管子的少年,没有哭。
      我只是觉得冷。那种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像有人把冰水灌进了我的血管。
      知远昏迷了三天。醒来后,他第一句话问的是:"姐,教授怎么说?"
      我说:"教授说你好棒,让你好好养伤,等你好了就办入学手续。"
      他笑了,苍白的脸上绽出一个虚弱的笑:"那就好。姐,我手有点疼,你给我吹吹。"
      我握住他的右手。那只曾经能在琴键上跑出世界上最复杂音阶的手,现在肿得像发面馒头,手指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我低下头,轻轻地吹,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一滴,两滴,洇湿了白色的绷带。
      "姐,你怎么哭了?"知远慌了,想抬左手给我擦眼泪,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你别哭啊,我不疼了,真的,一点都不疼了。"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凌晨四点,护士站的电视在播早间新闻,我听见了一个名字——陆时骁。
      陆氏集团的二少爷,昨晚在皇冠会所举办生日派对,豪掷百万,是"豪门公子哥儿的奢靡一夜"。新闻画面里,他搂着一个嫩模的腰,笑得张扬肆意,手腕上那块表,够我和知远活十年。
      我死死盯着屏幕,盯着那张和肇事司机有几分相似的脸。
      后来我去查过那场车祸的所有细节。货车是□□,司机是个有七次前科的惯犯,案发后三天在邻省被抓获,供认不讳,说是疲劳驾驶。可我知道不是。那个司机账户里多出来的五十万,他老婆孩子突然被送出国,他在看守所里吞牙刷自杀未遂——这些我花了三个月才查到的细节,都在指向一个我不敢想、却不得不去想的事实。
      这是一场谋杀。
      一场因为陆时骁觉得知远"抢了他女伴的风头",因为知远在演出结束后拒绝了一个富婆的"单独辅导"邀请,因为那个富婆恰好是陆时骁当时的玩物——而引发的,幼稚又残忍的谋杀。
      陆时骁。陆氏集团二少爷。父亲陆振邦是地产大亨,母亲林婉清出自书香门第,哥哥陆时晏——
      我查到这里的时候,停住了。
      陆时晏。这个名字在财经新闻里出现的频率,比娱乐新闻里的陆时骁高十倍。陆氏集团真正的掌舵人,二十六岁接手家族企业,三年内让集团市值翻了两番。媒体称他为"商界谪仙",说他"清冷如月,不染尘埃",说他"是陆家唯一干净的人"。
      干净。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张清隽的脸,忽然笑了。
      干净多好啊。干净的东西,弄脏了才有趣,不是吗?
      知远出院那天,是个阴天。他坐在轮椅上,看着我收拾出租屋里的东西。那架他攒了五年钱才买下的二手钢琴,我把它卖给了一个琴行老板,换来八千块钱。
      "姐,"知远突然说,"我想看看我的手。"
      我蹲下来,把他的右手从毯子里拿出来。经过半年的复健,手指已经能微微弯曲了,但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我试着把他的手指按在我的掌心,它们像五根软弱无力的面条,搭拉着,毫无生气。
      "姐,"知远看着自己的手,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梦见过弹琴。梦里我的手好好的,我在弹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二钢琴协奏曲》,弹到第三乐章的时候,你坐在台下,穿着我送你的那条红裙子。然后我突然醒了,发现我的手……"
      他没再说下去。
      我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像小时候他发烧时我做的那样。他的手指冰凉,我的掌心滚烫,可怎么也暖不热他。
      "知远,"我说,"你信姐姐吗?"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答应姐姐一件事,"我说,"好好活着。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姐姐去做一件事,做完了,就回来陪你。"
      "姐,你要做什么?"
      我笑了,伸手揉他的头发,就像他获奖那天晚上一样:"姐姐要去挣大钱啊。你不是说要给我买大房子吗?姐姐等不及了,自己先去挣。"
      知远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那你早点回来。"
      "嗯,"我说,"早点回来。"
      我离开出租屋的时候,没有回头。我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我去了一家整容医院,用卖钢琴的钱做了微整。不是那种改头换面的整,只是微调——把原本略显凌厉的眉眼柔化,把单眼皮做成内双,把薄唇填得饱满一些。我还去学了芭蕾,练了瑜伽,把因为常年打工而粗糙的身体,打磨成一件精致的艺术品。
      然后我改了名字,叫沈微。微末的微,卑微的微,也是——知微见著的微。
      我要让陆时晏知道,什么叫知微见著。什么叫,从最微小的缝隙里,看见最深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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