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开学季 “那支笔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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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的教室里还残留着暑假的燥热，电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搅不动满屋子的闷。
时衍清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上，低着头写数学卷子。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处有一道细细的折痕，像是被人仔细熨过。桌上摆着的那支笔已经写不出多少墨了，他用力地在草稿纸上划了几下，才把笔芯重新激活。
这是他这学期用的第三支笔芯。
一支能用两周，不能再多了。
“时衍清。”
班主任周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座位表，眼镜后面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你和顾止临坐同桌。”
时衍清的笔尖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他听见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一串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教室后面绕过来，越来越近。
椅子被拉开，书包被放下。
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飘过来，是那种超市里最普通的皂香，却因为这个距离变得格外清晰。
顾止临坐下来了。
时衍清没有看他。他把手肘往里收了收，在两个人之间留出一段空当，像是画了一条无形的线。
顾止临倒是看了他一眼。
时衍清的侧脸在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很长，垂着眼睛看卷子的时候，那排睫毛像小扇子一样覆下来，安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男生。
顾止临收回目光，把书包里的课本往外掏。
他对时衍清没什么印象。
同班一年，说过的话大概不超过十句，内容无非是“借过”和“谢谢”。他只知道这个人不爱说话，不爱社交，下课也不出去玩，就坐在座位上写题，像一个精密的、不停运转的学习机器。
说实话，顾止临一开始觉得这人挺没意思的。
但同桌这个距离，让他不得不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不会注意到的事情。
比如说，时衍清中午从来不去食堂。
第一节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大部分人都趴在桌上休息，或者三三两两结伴去小卖部。时衍清从桌肚里拿出一个保鲜袋，里面装着一小块馒头，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
馒头是早上从家里带的。
他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然后把馒头掰成两半，小口小口地啃。馒头已经凉了，有点硬，咬起来费劲。
他就着一口水咽下去，动作很安静，像怕被别人发现似的。
顾止临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正好撞见这一幕。
他站在教室后门口，隔着几排桌椅看时衍清低着头啃馒头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回了座位。
“你就吃这个？”他坐下来的时候问了句。
时衍清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飞快地把馒头塞回保鲜袋里，塞进桌肚，动作快得像在销毁什么见不得人的证据。
“……嗯。”声音很小。
顾止临看了他一眼。
时衍清的脸微微泛红，不是那种害羞的红，而是一种被撞破之后的、窘迫的、不知道该往哪儿藏的红。
他的手指攥着保鲜袋的封口，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顾止临什么也没说，转过头去翻自己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一个面包，是早上在楼下便利店买的，还没来得及吃。
他把面包放在时衍清桌角，没有看他，声音很淡：“买多了，吃不完。”
时衍清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面包，又看了看顾止临。顾止临已经低下头在写英语卷子了，侧脸没什么表情，像是刚才只是随手放了个什么东西，不值得大惊小怪。
“不用了。”时衍清把面包推了回去。
“过期了也是扔。”
时衍清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低下头，盯着那个面包看了几秒。红豆馅的，包装袋上画着很可爱的卡通图案，像一个小孩子才会买的东西。
他的鼻头忽然有点发酸。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爸妈常年在外地打工，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两次，他是外公外婆带大的。
外公在小区门口摆了个修鞋摊，外婆在超市做保洁，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挣的钱，刚刚够维持这个家的运转。
他中午吃馒头不是家里拿不出钱，是他想省。
外公膝盖不好，舍不得去医院看，他想攒点钱给外公买副好点的护膝。
外婆那双布鞋穿了三年，鞋底都快磨平了，他想等月考完拿了奖学金，悄悄给外婆买双新的。
这些话说出来太矫情了，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很小声地道了句谢，把面包收进了桌肚里。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顾止临回到家，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倒进了沙发里。
姑姑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的嗡嗡声隔着墙壁传过来。
这间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电视柜上放着他和姑姑的合影。他爸爸一年前把他送到这儿来的时候，站在门口没进来，说了句“跟着姑姑好好过”，然后就走了。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无所谓。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他爸不想要他。
他妈走的时候他才五岁，抱着他爸的腿哭了一整夜，他爸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一句话都没说。
后来他爸也走了，去了另一个城市，结了婚又离了，偶尔打个电话来，说不了几句就挂。
他无所谓。
顾止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闭上眼睛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全是时衍清的样子。
他低着头啃馒头的侧脸，他攥紧保鲜袋泛白的指节，他推开面包的时候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倔强，有难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想被任何人看穿的逞强。
顾止临忽然觉得胸口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种感觉他很熟悉。
每次他爸打电话来说“下次回去看你”然后永远没有下一次的时候，每次过年他一个人坐在姑姑家的客厅里看春晚的时候，每次学校开家长会他填表的时候在“父亲”那一栏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只填了姑姑的名字的时候
——都是这种感觉。
不是难过。
是一种很安静的、说不上来的、空落落的疼。
第二天早自习，时衍清到得很早。
他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书，但目光不在书上。
他盯着窗外那棵树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飞快地塞进了顾止临的抽屉里。
是一只橘子。
不大，皮上还有几颗绿色的斑点，是他外婆昨天塞进他书包里的。
他把橘子在自己书包里捂了一整天，橘子被捂得温温的，表皮上有一股淡淡的甜香。
顾止临到的时候，时衍清正假装在背单词。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感觉到抽屉里多了一个东西，伸手一摸，摸出一只橘子。他看了看橘子，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耳朵尖已经红起来的人。
“你放的？”
时衍清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死死地盯着英语书上的某个单词，好像那个单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宇宙真理。
顾止临看了他两秒，把橘子放在桌上，没吃，也没扔。
过了一会儿，他从笔袋里抽出一支崭新的笔，放在时衍清的卷子旁边
那支笔比他平时用的那支要细一点，握起来更舒服，是他在文具店看到的，觉得适合时衍清写字的手感。
时衍清盯着那支笔看了五秒钟。
“你的笔没墨了。”顾止临说。
时衍清的眼眶忽然红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红，是很轻很淡的红，像秋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落在霜上，还没等人看清就消失了。
他飞快地眨了眨眼，把那一点湿意眨回去，拿起那支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两个字。
谢谢。
然后他把那张纸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了自己的笔袋里。
顾止临看到了，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写题。
但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
电风扇还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早自习的读书声从隔壁班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两个人的胳膊肘之间，还隔着当初时衍清画下的那十厘米距离。
但那支笔和那只橘子，已经悄悄跨过了那条线。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开学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