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渡》云清渡

6、第五章 青岚归空 青砚一路披

　　青砚一路披星戴月，日夜兼程，不敢有丝毫停歇。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快点赶到京城，快点参加科举，快点金榜题名，快点回到江南，快点回到璃月身边。

　　他握着那支青竹枝，无论风雨交加，无论饥寒交迫，从未松开。

　　那支青竹，是她亲手递来的温度，是她日夜守望的念想，是他踽踽独行时，心中唯一的光。

　　历经数月跋涉，他终于抵达京城。

　　京城繁华，人流如织，车水马龙，宫墙巍峨，可他无心观赏半分。他找了一间简陋逼仄的客栈住下，继续日夜苦读，比在江南书院时更加刻苦，更加拼命。灯火挑尽，书卷翻烂，他眼中从无繁华盛景，只有江南烟雨，只有竹林白衣，只有那个等他归来的少女。

　　他知道，他没有退路。

　　他必须考中，必须成功，必须兑现那句在月下竹亭里，许下的一诺千金。

　　科举开始，乡试、会试、殿试，一关又一关。

　　青砚凭借过人的才华，凭借日夜苦读的积累，凭借心中焚尽不休的执念，一路过关斩将，脱颖而出。

　　乡试中举，会试及第，他以清丽笔墨、沉稳风骨，顺利闯入殿试。

　　殿试之上，他面对帝王，言辞恳切，笔墨铿锵，策论精辟，字字皆是苍生，句句尽是风骨，深得皇帝赏识。
　　金銮殿上，皇帝朱笔一圈，将他点为二甲进士。

　　虽非状元，却也足以光宗耀祖，足以衣锦还乡，足以兑现他对璃月的全部承诺。

　　听到结果的那一刻，青砚心中没有狂喜，没有自得，只有无尽的急切与思念。

　　他只想立刻离开京城，立刻回到江南，立刻回到那片竹林，立刻见到那个守着约定、等他归来的少女。

　　他谢过皇恩，领了官职，却无心赴任，无心荣华。

　　他只想回家。

　　回到那个有她、有竹林、有烟火、有约定的地方。

　　他归心似箭，日夜赶路。

　　他舍弃了仪仗，舍弃了随从，舍弃了所有功名带来的体面风光，只带着简单的行囊，日夜兼程，策马狂奔。

　　他甚至不敢休息，不敢停歇，不敢多饮一口水，不敢多睡一刻觉，生怕晚一步，便会错过什么，生怕迟一瞬，便会失去什么。
　　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回到她身边。

　　他无数次在脑海中想象重逢的画面。

　　他想象着，他回到竹林，看到她依旧白衣胜雪，温柔笑着，安静等在原地。

　　他想象着，他走上前，握住她微凉的手，告诉她，他考中了，他归来了，他要十里红妆娶她。

　　他想象着，他们从此相守一生，再不分离，朝看竹影，暮听风吟。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所有的想象，所有的期盼，所有的欢喜，在他踏入小镇的那一刻，彻底破碎。

　　那一日，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小镇依旧安静，竹林依旧青翠，石桥依旧流水，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可青砚心中，却莫名升起一股强烈到窒息的不安。

　　那不安，像浓黑乌云，沉沉笼罩在他心头，压得他心慌意乱，手脚冰凉，血液几乎凝固。

　　他快步走向璃月的家，走向那片熟悉到刻入骨髓的竹林。

　　越靠近，他的心越慌，越走，四肢越冷。

　　空气中，没有往日的竹香与温柔气息，只有淡淡的哀伤、纸灰气息与一片刺目的素白。

　　当他终于走到璃月家门口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动弹不得。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刺目的素白。

　　家门口，挂着白幡，随风飘动，凄凉无声；院中，传来亲邻低声啜泣；邻里们站在门口，面色悲戚，望着他的目光，充满了怜惜与不忍。

　　那一刻，青砚的世界，轰然崩塌。

　　所有的欢喜，所有的期盼，所有的信念，所有的十年苦读，瞬间化为乌有。

　　只剩下无尽的恐惧，无尽的冰凉，无尽的绝望，无边无际，将他吞噬。

　　他不相信，不愿意相信，更不敢相信。

　　他疯了一般，跌跌撞撞冲进院中，冲进屋内，鞋袜踉跄，衣襟散乱，全然不顾功名体面。

　　屋内，一片素白，灵堂肃穆，哭声低低。

　　正中，摆放着一具冰冷的棺木，安静得让人心碎。

　　邻里们看着他崩溃的模样，无不低声叹息，红了眼眶，将一切断断续续告诉了他。

　　璃月在他离开后的第二天，便突发急病，高热不退，药石无医。

　　短短几日，便香消玉殒。

　　弥留之际，她一直紧紧握着那幅《青竹图》，指尖发白，不肯松开，口中声声呼唤着他的名字，念着他们的约定。

　　她到死，都在等他归来。

　　她到死，都相信，他一定会回来。

　　直到生命最后一刻，她脸上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眉眼温柔，一如当年竹下初见，仿佛还在期待着那个少年归来，仿佛还在等着那场约定好的相守。

　　“她走的时候，很安详。” 邻里轻声说，“她一直说，等你回来。”

　　等你回来。

　　短短四个字，像最锋利的刀，狠狠刺穿青砚的心脏，一刀又一刀，痛得他无法呼吸，痛得他浑身颤抖，痛得他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他一步步，挪到棺木前。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棺木中，璃月安静地躺着，面色苍白，却依旧眉眼温柔，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像是睡去，像是等待，像是从未离开。

　　她的手中，紧紧握着那支他临走时送给她的青竹枝。

　　那支青竹，早已干枯，却被她握得很紧很紧，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也没有松开。

　　那是他给她的承诺，那是她等他的念想。

　　那是他们一生的约定，那是她一生的等待。

　　“璃月……”

　　青砚声音嘶哑破碎，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她冰冷的脸颊，却又不敢。

　　他怕，怕触碰到那片冰冷，便彻底承认，她已经离开的事实。

　　他怕，怕自己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功名，所有的金榜题名，都变得毫无意义。

　　他金榜题名，衣锦还乡。

　　他有权了，有势了，有能力给她安稳，给她幸福，给她十里红妆，给她一生圆满了。

　　可那个他想守护的人，那个等他归来的人，不在了。

　　永远不在了。

　　功名富贵，锦衣玉食，高官厚禄，于他而言，瞬间化为尘土。

　　没有她，这一切，毫无意义。

　　他赢了科举，赢了功名，赢了世间所有人的认可。

　　可他输了她。

　　输了那个雨中送伞的少女，输了那个竹林相伴的温柔，输了那个等他一生的约定。

　　输得一败涂地，输得彻彻底底。

　　他抱着璃月的棺木，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昏天黑地，哭得肝肠寸断。

　　泪水流尽，声音嘶哑，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遗憾，漫山遍野，无处可逃。

　　为什么？

　　为什么他不能早一点出发？

　　为什么他不能早一点归来？

　　为什么命运如此残酷，连最后一面，连一句道别，都不肯给他？

　　他守在她的坟前，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一守，便是一生。

　　他辞去官职，放弃功名，告别繁华，回到江南小镇，回到那片竹林，回到他们曾经相伴相守的地方。

　　他守着他们的书斋，守着那片竹林，守着她的坟茔，守着那支干枯的青竹枝，守着那段永远无法兑现的约定。

　　他一生未娶，一生孤独。

　　每日读书写字，每日清扫坟前尘土，每日对着竹林轻声说话，仿佛她还在，还坐在他身侧，为他研墨，为他折竹。

　　他把自己活成了她喜欢的样子，活成了他们约定的样子。

　　可他身边，再也没有那个为他研墨、为他折竹、为他守望一生的白衣少女。

　　岁月流转，青丝变白发。

　　曾经清俊挺拔的少年，变成了白发苍苍、身形佝偻的老者。

　　他守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遗憾了一辈子。

　　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他依旧握着那支干枯的青竹枝，望着竹林方向，气息微弱，轻声呢喃：

　　“璃月，我来了。”

　　“等我，来生，我们再相遇，再相守，再也不分开。”

　　话音落，他闭上双眼，溘然长逝。

　　一生痴情，一生遗憾，一生守候，终归于尘土。

　　再睁眼时，他已踏入幽冥，来到忘川河畔，来到我面前。

　　忘川河畔，青砚缓缓抬起头，泪水早已流尽，眼底只剩下无尽的怅惘与思念，空洞而悲凉。

　　他手中，依旧握着那支陪伴他一生的干枯青竹枝。

　　那是他一生的执念，一生的牵挂，一生的遗憾，一生未完成的约定。

　　“孟婆，我讲完了。” 青砚声音轻哑，干涩得像被忘川河水浸透过，“我的一生，就是这样。苦读十年，只为一人；金榜题名，却永失所爱；守了一生，等了一生，终究还是来不及。”

　　“我以为，来到幽冥，就能见到她。

　　我以为，跨越生死，就能与她重逢。

　　我找了很久很久，走遍幽冥每一个角落，看过无数亡魂，却始终找不到她的身影。”

　　他望着我，眼底带着一丝卑微的期盼，一丝破碎的哀求：

　　“孟婆，你见多识广，渡魂无数。你告诉我，她在哪里？她是不是还在怪我，怪我回来得太晚，不肯见我？”

　　我望着他，心中轻轻一叹。

　　痴儿，痴儿。

　　她从未怪你，她一直在等你。

　　等你放下，等你释然，等你来生，再与你相遇，再不负彼此。

　　我轻轻抬手，指向忘川河畔的彼岸花田深处。

　　那里，一朵白色的彼岸花，正在悄然绽放，洁净如雪，温柔如月。

　　花瓣洁白如雪，泛着淡淡的月光光晕，周身萦绕着一层温和洁净的光，纯净而美好，像极了当年那个雨中执伞的白衣少女。

　　“你看。” 我轻声说，声音轻得像风，“她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