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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阁楼 楼上有两只 ...

  •   一

      电话是下午打来的。一个老太太,姓刘,退休教师,住在老城区一栋六层楼的顶楼。她说阁楼上有声音,每天晚上都有,抓挠木头的声音,像爪子,又像指甲。有时还有低低的叫声,不是猫,不是老鼠,“像猴子。”

      她说“像猴子”的时候,语气很确定。

      沈渡挂了电话,看了一眼袖梨。袖梨坐在柜台后面翻书,没抬头。

      “我下午去一趟。”

      袖梨翻了一页。

      二

      刘老师住的楼没有电梯。沈渡爬上去的时候歇了两次,站在门口喘匀了气才敲门。门开了,一股樟脑丸和旧书混在一起的味道涌出来。刘老师穿一件灰蓝色的旧毛衣,头发全白了,腰微微弓着,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温和的、习惯性的打量。

      “沈师傅?”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沈渡。”他说。

      刘老师把他让进去。房子不大,东西归置得整整齐齐。客厅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老头,四方脸,戴着眼镜。茶几上放着一杯凉了的茶,旁边有一本翻了一半的《史记》,字很小,书页已经发黄。

      “您一个人住?”沈渡问。

      “老伴走了三年了。”刘老师说,语气很平。

      她指了指客厅角落的一个方口,天花板上盖着一块木板。“阁楼在上面。我上不去了。”

      “找过人上来瞧吗?”

      刘老师顿了一下。“给我儿子打过电话。他说妈你别瞎想,哪来的猴子。”她停了一下,没有再说儿子的事。“后来在社区群里问了问,有人推了这个电话给我。”

      沈渡没有说话。刘老师也没有说话。

      “多久了?”

      “半个月了。”刘老师给他倒了杯水,“每天晚上十一点多开始,挠一会儿,叫一会儿。早上五点又开始了。很有规律。”

      沈渡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他放下杯子,看了一眼那个方口,木板周围有一圈不太明显的黑色痕迹。

      三

      梯子是铝合金的,收在阳台。沈渡架好梯子,推开那块木板。一股干燥的、带着皮毛气味的风从上面灌下来。他打着手电爬了上去。

      阁楼不大,三角形的空间,最高处勉强能站直。地上有一层厚厚的灰,几箱旧书,一个倒了的老式台灯。手电的光扫了一圈,在墙角停住了。

      那里有一团东西。

      沈渡走过去,蹲下来。是两只猴子。不是活的——是干枯的、收缩过的尸体,皮包着骨头,毛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暗褐色的干皮。两只猴子紧紧蜷在一起,一只的前肢搭在另一只的背上,姿势像一个拥抱。沈渡把手电凑近了一些。

      左边那只的眼窝是塌的,深陷下去,像从来没有长过眼睛。它的嘴微微张着,但没有舌头。右边那只的两耳位置只有两个小洞,耳廓已经完全干枯脱落了。它的眼睛是睁着的,浑浊的灰白色。

      一只没有眼睛,一只没有耳朵。都没有发声的能力。

      沈渡把手电照向墙壁。墙角有深深浅浅的抓痕,旧的已经发黑,新的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新痕。半个月内的。他伸手碰了一下那只盲猴的前肢。皮毛干燥,已经彻底干透了。死了很久了。但墙上的新痕说明还在动。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盲猴的爪尖,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掉下来。爪尖没有磨损。这些新痕不是它留下的。

      他转头看向聋猴。聋猴的爪子是断的。

      沈渡蹲在那里,手电的光照着那两只猴子,一动不动。阁楼里很安静,安静到他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然后他听见了另一种声音——很轻,像电流,像蜂鸣,从那只聋猴的身体里传出来。

      四

      沈渡在阁楼上待了很久。他把手电放在地上,光柱斜斜地照着墙角,灰尘在光里慢慢飘。他靠着箱子坐下来,看着那两只猴子。

      它们的皮毛下面隐约透出青黑色的纹路,像血管,又像某种被嵌进肉里的线。沈渡见过这种东西。拆不掉。

      有人想造一个完美的感知体。结果造出来的东西分成了两半:一只只有眼睛,一只只有耳朵。它们被塞进这个阁楼,封死出口。

      那根线从空气里吸收最微弱的灵气,维持它们的命。不会死,但也永远不会饱。

      沈渡看着那只聋猴断掉的爪子。指甲磨秃了,露出肉,肉干了,骨头露出来。墙上密密麻麻的抓痕,有的深,有的浅,从墙角一直延伸到两边。盲猴的爪子是好的,但墙上的新痕不是它的。它看不见,它只是感觉到了震动,然后跟着挠。

      沈渡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空的。

      他下楼的时候,在梯子中间停了一下。他想到刘老师一个人住在这间屋子里,老伴的照片挂在墙上,茶几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史记》,阁楼上有两只猴子。

      五

      两只猴子不是同时死的——沈渡不知道哪一只先死——剩下的那只感觉到了变化,墙的震动变了,或者墙不再震了。然后,刘老师听见了叫声。

      沈渡伸手把两只猴子分开。它们抱得太紧了,他轻轻掰了很久才把那个僵硬的姿势松开。盲猴的眼眶里有一粒小小的东西,他用手电照了照,是一颗干掉的果核。它没吃。

      聋猴的爪子断了两根,剩下的三根深深嵌进盲猴的皮毛里,拔不出来。

      六

      沈渡用一块旧布把两只猴子包好,提了下去。经过客厅的时候,刘老师站起来看了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她看了一眼墙上那张黑白照片,又看了一眼沈渡手里的布包。

      “找到了?”她问。

      “嗯。”

      刘老师没有问找到了什么。她站在那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白发上。她忽然说了一句:“它们是不是也很久没有人说话了?”

      沈渡没有回答。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那个声音不会再有了。”他说。

      刘老师点了点头。“那就好。”

      七

      他回到事务所的时候天快黑了。袖梨还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那本书。沈渡把布包放在角落里,坐下来。

      院子里有一棵枇杷树,歪的,从没结过果子。

      第二天早上,他在树下挖了一个坑,把布包放进去,填上土。他蹲在那里,用手指把土抹平。太阳出来了,照在那块新土上。

      袖梨站在门口看着。

      沈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明天该我值班了。”他说。没有回头。

      巷口有人走过,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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