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第七十八章 东宫侍卫早 ...
-
东宫侍卫早已先行一步抵达朔北王府,提前通传门房,告知太子即刻到访。
忠伯刚快步去往内院禀报周氏,车马仪仗已然停在王府朱门之外。
来人是当朝储君,身份尊贵至极,单单由一位管家出门迎接,于礼数上终究失礼。忠伯心底焦灼,正要再度派人去催王妃,却见萧承轩已然迈步下车,神色平和,并无半分太子居高临下的倨傲。
他本就无心讲究这些朝堂虚礼,如今圣旨赐婚已定,朔北王府是他未来岳家,他本该以小辈自居,守晚辈礼数,而非端储君架子。
忠伯见状心头稍安,连忙上前躬身引路,一路恭谨地将萧承轩引往前厅。恰逢周氏方才从宇栩寒的院落走出,二人刚好在正厅廊下迎面相遇。
不等周氏先行见礼,萧承轩率先微微躬身,规规矩矩行了一个晚辈礼,态度谦和有礼:“怀远见过王妃。”
周氏微微颔首,从容回礼,神色平静无波:“殿下不必多礼,请入厅落座。”
二人一同走入正厅落座,奉茶过后,萧承轩开门见山,直言来意。
“今日听闻二小姐高热,卧病在床,我特意去往太医署,取了对症风寒的汤药,还有一众温补固本的滋养药材,希望能帮二小姐早日养好身子。”
话音落下,他抬手示意,随行宫人立刻将一箱箱包装精致的药材与滋补佳品抬入厅中,摆放整齐。
周氏看着满箱珍稀药材,淡淡道谢,并未刻意推辞客套:“有劳殿下挂念小女。”
随即她转头看向身侧嬷嬷,语气淡然吩咐:“阮嬷嬷,外头风凉,你带着殿下手底下的人去往偏厅,奉热茶歇息片刻。”
话里逐客之意十分明显,她想要单独与太子一谈。
萧承轩心下了然,侧首对着向南轻轻颔首。
顷刻间,厅内侍从宫人尽数退尽,厚重厅门合上,隔绝了内外声响,偌大正厅只剩二人,气氛瞬间沉静下来。
周氏端起手边清茶,轻轻拨弄杯中茶叶,不疾不徐率先开口,一语戳破真相:“殿下此番登门,哪里是专程送药,分明是放心不下寒儿,想要亲自看看她,对不对?”
萧承轩眸色微顿,心底略有讶异。往日里他所见的朔北王妃,温婉内敛,与世无争,看着不过是寻常温顺的世家主母,可此刻独处,她周身自有一股沉稳通透的气场,心思澄澈,洞若观火。
他没有遮掩,坦然颔首,字字真诚:“没错。得知她昏迷不醒,我心绪难安,确实一心想来探望。”
周氏抬眸望向窗外庭院,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如同在诉说旁人的过往旧事,缓缓开口道出宇家满门的血泪:
“殿下可知,宇家世代忠良,满门皆守家国。王爷的父辈、手足,乃至宇家一代代儿郎,大多战死北境沙场,埋骨边关。朔北王赫赫战功,从来不是凭空而来,是宇家无数人命堆出来的。”
“自我嫁入宇家那日起,我便做好了准备。身为宇家妇,终有一日,我的夫君,或是我的儿子,也会奔赴前线,马革裹尸,客死他乡。”
她收回目光,看向萧承轩,眼底终于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早前大女儿漪澜意外殒命于太子府,宇家上下无一人登门追责,无一人心生怨恨。朝廷默许替嫁之事,我们也全盘接纳。我原本心存侥幸,想着熬过一段时日,陛下淡忘此事,殿下日后遇上心悦之人,寒儿便能躲过替嫁宿命,安稳留在王府,不必踏入波诡云谲的东宫。”
“可殿下偏偏主动求旨,向陛下请来了这道赐婚圣旨。”
萧承轩唇瓣微动,想要开口解释其中缘由,却被周氏抬手轻轻打断。
“殿下不必急着辩解,先听我说完。”她抬手示意他饮茶,语气依旧平缓,“寒儿与殿下先后北上,我身居内院,看似不闻外事,却并非闭目塞听。王爷从北境寄回家书,字里行间隐晦提及边境遇险之事,我早已猜出大半内情。”
“我一直佯装不知,不过是不敢赌,也不能再赌。我已经失去一个女儿,再也承受不起失去第二个。如今圣旨已下,皇命难违,我纵使万般不舍,也只能亲手将寒儿送入东宫,送到殿下身边。”
她放下茶盏,目光直直看向萧承轩,眼神郑重又恳切,说出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嘱托,也点破本章深意:
“殿下,今日我只想同你说一句真心话。世人皆以为战场在边关前线,刀光剑影,生死一念。可很多时候,最凶险的战场,从来都不在千里边疆,而在深宫朝堂,在人心算计之中。”
“我看懂了你今日登门的心意,也明白你对寒儿不一样的心思。但储君之路步步荆棘,东宫之内暗流汹涌,日后世事难料,人心易变。”
“倘若有朝一日,殿下不再中意寒儿,或是寒儿卷入纷争碍了殿下的前路,不必为难她,不必伤害她,只需将她平安送回朔北王府即可。”
萧承轩闻言背脊微僵,心底暗自生出几分汗颜。她竟能一语道破深宫朝堂的凶险,看透储君前路所有暗流。片刻错愕过后,他很快冷静思忖,忽而豁然通透。周氏祖辈乃是前朝内阁学士,自幼饱读诗书,浸淫朝堂权谋与世家博弈,这般眼界与心性,本就远超寻常内宅妇人,只是平日刻意收敛锋芒,从不外露罢了。
他敛去心绪,郑重起身,对着周氏深深躬身一礼,态度满是敬重:“怀远多谢王妃坦诚相告,这番话,怀远铭记于心。”
周氏安坐原位,身形未动分毫,神色淡然从容。她早已看透太子眼底的坚定与真心,自然明白他想要许下承诺、安抚自己的心意,抬手轻轻止住他欲出口的誓言。
“殿下不必多言,我都懂。”周氏缓缓开口,语气放下了方才所有戒备,多了几分笃定,“自圣旨降下那一刻起,宇家便与殿下荣辱与共、一体一心。我不求殿下一生偏爱不移,只求殿下对小女亦是如此。”
言罢,她扬声朝外唤道:“阮嬷嬷。”
阮嬷嬷立刻推门入内,垂首等候吩咐。
周氏抬眸看向萧承轩,语气柔和了几分:“去吧,寒儿大病初愈,胃口极差,方才只勉强吃下小半碗粥。殿下前去,不妨多劝她多用些吃食,好好将养身子。”
说罢,她示意阮嬷嬷引路,亲自送萧承轩去往宇栩寒的院落。
萧承轩道谢过后,跟着阮嬷嬷迈步离去。待殿门合上,周氏伸手去端桌案茶盏,才发觉杯中茶水早已见底,盏底只剩几片干枯卷曲的茶叶,静静沉在杯底。
另一边,宇栩寒一早便醒了大半,心里笃定萧承轩下朝之后定会赴约前来,便让青鸢伺候自己梳洗更衣,撑着身子移步书房等候。
阮嬷嬷引着萧承轩踏入院落,这是他第一次正式踏入宇栩寒的私院。整座院落和朔北王府规整肃穆的整体风格截然不同,没有王府惯有的威严冷硬,处处打理得暖意融融。院中遍植四时花草,廊下摆着盆栽香花,避风廊下还安放着一张温润梨花木小榻,处处透着松弛又治愈的烟火气,全然是按着她自己的喜好布置。
一路穿过庭院,直达书房门口,屋内炭火烧得旺盛,暖意扑面而来,比外头料峭春寒的庭院暖和数倍。
萧承轩轻推房门而入,一眼便看见伏案静坐的少女。
宇栩寒安坐书案前,握着一支狼毫笔,垂眸专心作画,一张张素色宣纸上,密密麻麻画满了憨态可掬的小乌龟,形态各异,铺满了整张案几。
萧承轩脚步顿住,看着满纸乌龟,无奈轻笑一声,开口打趣:“怎么,这是趁着我不在,悄悄画乌龟骂我?”
宇栩寒听见他的声音,指尖笔尖依旧平稳,头也未曾抬起,依旧自顾自落笔,丝毫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萧承轩见状心头微紧,心底暗自忐忑,连忙放软语气,轻声唤她:“清禾?”
闻言,宇栩寒才缓缓抬眸看向他。经过一夜休养,她脸上惨白褪去几分,气色好转不少,只是接连几场风波加上风寒高热,短短数月便消瘦了一圈,脸颊下颌线条愈发清瘦,衬得一双眼眸愈发澄澈圆润,水汪汪的格外醒目。
她放下毛笔,指尖轻点纸上小乌龟,慢悠悠开口,嗓音还带着一丝病后的沙哑软糯:“你忘了,我之前同你讲过的龟兔赛跑的故事?”
短短一句话,萧承轩瞬间了然。
兔子急躁冒进,乌龟沉稳慢行,他便是那只急于求成的兔子。他心急求来赐婚,跳过了所有循序渐进的步骤。
他迈步走到书案旁,俯身看着她,没有半分遮掩:“是我太过心急。我只是想着定下名分,往后我行事护你,便师出有名,你我私下商议对策、互通消息,也能少去无数顾忌,不必再夜夜藏着掖着,冒险相见。”
宇栩寒静静望着他眼底真切的在意,并未苛责,只是轻轻颔首,神色多了几分凝重:“我明白你的用意。只是我们往后行事,更要步步谨慎仔细些才好。”
萧承轩重重的点了点头,抽出她正在画着乌龟的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