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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通鬼扯 有些话,同 ...
第二天天还不亮,早起困难户怀慈艰难地睁开眼,眼睑动了两下又盖上,她强行用手撑开,眼白又翻上去。
一声大叫突然炸开,给怀慈吓得“呜啊”两声,她上半身弹起,发现兰溪正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
“怎么了?被我吓到了?”怀慈忍俊不禁,乏气散了不少。
兰溪点点头,又摇摇头。
“好了好了,换衣服吧。”
兰溪正要向前,她已经三两下穿好粗布衣裳,窄袖刚好到手腕,活动活动,胳膊就亮出去一大截。
她抻直胳膊,道:“露出来的地方都抹上泥,袖口再剪破一些。”
她把头发刨得乱糟糟,脸和脖子涂抹锅灰和尘土,腿脚蹒跚地踉跄几步,俨然一穷困潦倒的可怜人。
兰溪问:“有必要做这么全套吗?”
怀慈说细节决定成败。
刚毕业那会儿,她跟着一位老记者追过社会热点。那时候初进职场,人年轻,浮躁又傲气,身上还有学院派的僵腐,不知道那里露馅儿了,他们差点被黑老大抓住。
幸亏老记者经验丰富,提前摸清了地形,七拐八拐抄小道,把她带离险境。
安全之后,她问老记者自己怎么被发现的?
老记者双手撑着膝盖吁吁喘气,头半抬,夹在额头褶皱里的汗水反着光:“你扮演的是家境困难但品学兼优、胆小怕事的女高中生,你看看你耳朵帮上穿那洞,穿帮了!”
怀慈摸了摸尚发痛的耳朵,没纠正他它叫耳骨钉
“穿着打扮要符合身份,说话做事也是。当你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之后,你会发现有些话啊,同类人只会对同类人讲。要想干好这行,就从你学院派的书袋子里钻出去,就从你高材生的傲劲儿里沉下来。”
这一席话她铭记至今。
有些话,同类人只会对同类人讲。就像学生不会对老师讲同门的八卦,平头百姓也不会真“面刺寡人之过”。
就像工厂的宣传片里没有流水线工人对工厂的看法。要想知道民对官的褒贬,就要从民的视角去观察。
她拾掇妥当,拉着兰溪出门。昼夜更迭的风里还夹着寒,一吹,冻得她打哆嗦。
俩人沿街而行,边走边搓胳膊,穿过几条街巷,一直走到远离衙署和军械所的地方才停下。
天刚蒙蒙亮,只有早餐点预备出摊儿,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
怀慈靠着墙,嘴里叼着根草芯,她瞅准一位面善的小娘子的摊位,趁她转身的功夫,“啪嗒”一声从墙边滚到地上。
没把控好角度,脚尖磕到了凳子腿。
朕有甲沟炎!她疼得目呲欲裂,泪花在眼眶里打旋儿。
一旁的兰溪瞪大了双眼——演这么逼真?!
她以眼神示意,但兰溪还沉浸在对她演技的欣赏中,像套了层防护罩,完全不接茬。
无法,她一边“嘶嘶嘶”吸凉气,一边挪动伤脚。
此时,一股力气从腋窝传来,她整个人被架高。
“姑娘,你还好吗?”面善的小娘子关切地问。
“我还好。”怀慈眼底涌出泪意,“我和家妹从丰都一路逃难过来,体力虚脱才摔倒。实在抱歉,惊扰了你。”
小娘子说着没事,把她扶到凳子:“姑娘且在此歇息,缓一缓。”
说完,她绕到小车后,端出个托盘,上面有一碗甜豆浆,还有块刚出炉的饼子。脂肪浸透了油纸,葱花尚还毕剥。
怀慈一见食物就两眼放光,她抓着饼子狼吞虎咽,不小心噎住了,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
小娘子忙把豆浆塞到她嘴边,边拍她后背,边说“慢点慢点,还有的”。
怀慈泪汪汪地看她,口齿囫囵:“姑娘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来日自当结草衔环……好好报答。”
小娘子笑着说没事,大家都是苦命人,她也是一年前从丰都逃难过来的。
“丰都老是打仗,日子本来就苦,如今被陈家夺了去,赋税沉重,日子更苦了,田税已经到了五税一,还取消了孩童‘口赋’,不论成年与否全按‘算赋’征。有能力的逃到了铖州和雍地,没能力的只能等死。”
“雍地有雍王坐阵,但铖州长公主不在,官员也昏蠹,终归不是长远之计呀。”怀慈一拍大腿,愁得脸都皱巴。
“但是税低。”小娘子说,“去年全国水患,钦州只收十五税一。”
十五税一?
“雀鼠耗还有斛面呢?”
“雀鼠耗每石三升,斛面每石也三升。”
怀慈眉心微蹙,沉静的眼眸中暗色闪过,转瞬又恢复平常。
她再拍大腿,喜笑颜开:“那我和小妹不往雍地逃了,就在这铖州城住下。”
小娘子也笑盈盈说好,欢迎她安家。
二人又话了几句闲言,怀慈起身告辞。她摸摸袖子,再摸摸腰封,摸遍全身也只摸出一块铜板,她颇为为难地看着小娘子,畏畏缩缩把铜板递过去。
小娘子笑着说无事,都是苦命人,不打紧的。
怀慈感激涕零,一步三回头地道别。
此时已至卯时二刻,人渐多,怀慈带着兰溪继续逛,路过一死角,她拽着兰溪躲进去。
“公主……”
她忙捂住兰溪的嘴,“嘘,别说话。”
怀慈紧贴墙根,只透着双眼睛。视野中一挑夫抻起脖子转了一圈,又摸着头离开。
等了半刻,那人折返回来,四处转了一趟,又走了。
又等一刻,那人没再出现。
她放开兰溪,从那死角跳出去,活动活动躬着的腰,转转腿。
“蹲到了,回府。”
*
俩人晃荡着到了公主府门口,碰到正和侍卫交涉的江随洲。
几人齐齐看她俩,脸上写着:乞讨都讨到公主府上了?
怀慈一步连跨两个台阶,声音清脆:“江公子为上宾,以后往来不用通禀。”
煤球讲话了?
江随洲先是一愣,片刻又了悟。
他桃花眼弯弯,唇角堆出两个清晰的梨涡,拱手行礼,道:“多谢公主。”
守卫也是大惊,忙说参见公主。怀慈摆摆手,颇为豪迈地跨进门。
“上好茶,江客卿稍等片刻,本宫换套衣服。”
一柱香的时间后,环佩叮当随风潜入。
江随洲放下手中茶杯,起身行礼,礼行到一半,觉得胳膊一轻,一双青葱玉手托住了他的胳膊。
浅淡的桃花香萦绕鼻尖,他弯着腰,只看得见一角金色步摇在眼前轻曳,流苏辗转出波推水色。
“免礼,坐下说。”
女子收回手,曳裾走向主位。湖蓝色袖杉上梧桐枝繁叶茂,一只鸾鸟昂首欲飞。回过头来,便见螓首蛾眉,面白胜雪。额心牡丹花钿秾丽风流,衬她明媚五官相得益彰。
江随洲笑道:“恭贺公主夺回铖州。”
“此事还得多谢江客卿。”怀慈秀眉扬起,“人生得遇一知己,无憾了。”
“公主言重,一见雍王墨宝,门生若还不明白,那便愧对这句‘知己’。”
话说得委实漂亮,怀慈大悦。
《战国策》有云:“有功者不得不赏,有能者不得不官。”
他任务完成得漂亮,她必要终人所求。
“本宫封地铖州,下辖朔和淳江两郡。约莫半年时间,我可稳定朔郡。至于淳江,最早九月才有精力看顾。”
“本宫听闻,铸剑需天时地利质好工巧,对气候、矿种、淬火之水的要求极高。铖州未必能复刻淳江条件。”
“不知江家可有意做粮食生意?本宫愿蠲免关税,淳江稳定之后,你们若做回铸剑生意,本宫亦于税收政策上再行帮扶。”
能找到靠山已经是一大收获,江随洲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襄国于商贾苛刻,关税是税中大头。铖州本地粮食并不富饶,但若免去关税,利润整体并不算薄,他连连道谢。
解决完之前的事,怀慈绕到她真正的目的:“江客卿可曾对州牧白舒闻有所了解?”
江随洲思忖后,道:“他父亲曾是京城一五品官,和今朝宰相陆锡是同窗好友。不过陆锡得势时,他父亲早已作古。他于先帝洪宁十五年考中进士,一直在淳江为官。继元元年初,陆锡官至宰相,顾念父辈情谊,便擢用他做铖州牧。”
“那时我正在京城读书,隐约听到一些传闻,譬如宰相本欲调他来京城,但他拒绝了。”
铖州不过是一个下等小州,宰相故人之子的待遇不至于这么差。
“后来我倒想,可能是他能力不行。铖州贪腐严重如斯,州牧为一州之长,自然责无旁贷。”
怀慈手中茶杯已空,刚要说些什么,门口有人通禀,道:“公主,别驾从事刘大人求见。”
鱼上钩了。
怀慈施施然放下手中茶杯:“江客卿请移步屏风。”
正准备告辞的江随洲顿住,脚尖一转往屏风后走去。
怀慈正色敛容,让侍卫放行。
一青袍男子快步行来,俯身跪地,双手高举呈上一轴账本。
“臣,铖州别驾从事刘念仁,参见公主!”
“免礼。”
刘念仁站起来,只稍片刻便老泪纵横:“公主舟车劳顿,臣本不该此时叨扰,然州牧结党营私,贪污民脂民膏。臣观百姓苦矣,实难容忍。”
“哦?竟有这等事。”怀慈声顿色凝,接过账本翻看。
“他在任两年民不聊生,百姓苦不堪言。其人更是欺男霸女,目无法纪。但谁让他是州牧呢,谁敢弹劾他?”
说到此,刘念仁袖子一拂,端的是义愤填膺。
怀慈细细看过账本,脸色越来越沉:“果真如你所言,白舒闻这老匹夫真是偌大一只蛀米虫,如今本宫重回铖州,怎会坐视不理?”
刘念仁又列出多条罪状,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怀慈应和着,差人把茶水添了一壶又一壶。
话毕,已是日上三竿,怀慈送走刘念仁,脸上登时浮现一股死气。
太他妈能讲了!怎么这么能说!
和兰溪在屏风后面吃过一轮点心的江随洲跨出屏风,他道:“白州牧的罪行真是罄竹难书,门生闻之愤慨。”
怀慈有气无力地看他一眼,心道你先别愤慨先把衣服上点心渣抖一抖哪家的点心这么酥啊还有没有了快给我来一口不过也不用了我陪他喝水已经喝饱了。
兰溪悄无声息地出去,再悄无声息地进来,手里端着盘点心。
“公主,先吃一点。”
怀慈疲惫的眼神中勉强透出“孺子可教也”,她快速又不失优雅地吃完两块点心,再啜茶水,中和口中甜腻。
然后,冷笑道:“一通鬼扯,也真是为难他了。”
群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 。——《邹忌讽齐王纳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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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一通鬼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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