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铖州完璧 如先帝所言 ...
-
怀慈也没有托大，她诚言：“少师承让。怀慈只为自保，无意与少师为敌。”
哥舒澈确实是可敬的对手，但她无心恋战，也无意树敌，只想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安安稳稳过日子。
她能看出来，哥舒澈是个有野心也有能力的，造反迟早的事。
“日后雍王剑指苍穹，铖州必鼎力相助。”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是以她还是打着圆场，把场面笼络住，虽然杯水车薪吧。
“那便多谢公主了。”哥舒澈拱手，唇角弧度美好，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从吉鱼手里接过城鉴，递给怀慈:“物归原主，本王也便放心了。”
“物本就在原主手中，何来再归一说？”怀慈疑惑地看他，“此事天不知，地不知，你不知，我也不知。”，她摆摆手，把恩仇都抿进舒展的眉尾，“子虚乌有之谈罢了。”
“少师于我有救命之恩、授业之情，何时有过隔阂？有些人真是其心可诛!”
哥舒澈闻言，面上笑意倏然绽开，唇不点而红，齿洁白森然：“正是。”
怀慈也跟着笑。
远处乍听开怀，近处却天寒地冻，草凋木敝。
兰溪缩了缩脖子。
“误会既已说开，本王便先告辞了。”哥舒澈拱手行礼。
怀慈亦回礼。
心里的大石头完全落地，她悠哉悠哉哼着小曲，有一搭没一搭和兰溪聊天。
“这回我一定要给江随洲记一大功！”
江随洲真是她贤外助啊，仅从哥舒澈笔墨就判断出她心中所想——
上苍神佛护佑，是为怪力乱神。
涤瑕荡秽，是为上巳习俗。
既无法有点到面铺排开来，那不如兵行险招，杀他个措手不及。
这场舆论仗打得实在是漂亮！
“我可太厉害了！”
怀慈忍不住夸奖自己。
兰溪附和着鼓掌，被怀慈一把拽住。
她食指放在唇边：“嘘，外边那位金银花露当水喝呢。”
二人捂着嘴偷笑。
*
辰月初五，距离离燕已过去一个半月，队伍终于抵达铖州。
朝云叆叇，行露未晞。
铖州城门外草木葳蕤，间或有小虫飞舞低鸣，熏熏黄日伸展腰身，从地平线下钻出来。
哥舒澈仰头看向怀慈:“公主，到了。”
怀慈闻言俯身，发尾扫过他冷玉似的脸颊，发梢淡淡的桂花香散入春风。
她伸手搭上他宽大的掌，踩着马凳缓步下车。
车外城官拜伏，乌泱泱跪了一地，但她知道，都是来见哥舒澈的，而非她这个所谓的封地之主。
领头的州牧跪得最是虔诚，一开口就是“恭迎雍王殿下，长公主殿下。”
这个次序就很耐人寻味，看来州牧大人的半边屁股坐到雍王帐下，又被她一脚踹回来，心里很是不满呢。
怀慈睨他一眼，再看一呼百应的众位官员，笑得有些讳莫如深。
她的目光没有停多久，转身朝哥舒澈行了极为郑重恭敬的一礼。
春风揉皱她顾盼眉眼，片刻又被目光煅得刚硬。面向众人，她正色朗声，铿锵作金石凌冽：“雍王殿下，襟怀坦白，玉洁松贞。不虚先帝所言，‘澈郎，半卷富春也’。”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燕国一行救本宫于水深火热之中，上全国威，下周忠勇，世无其二。”
“少师与本宫师徒之恩，宽弘似海；雪中送炭，情坚断金。上巳节之事本宫有所耳闻，定是有奸人假借上苍旨意，愚弄圣听，离间君臣；本宫深知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不忍忠臣蒙冤寒心。然有心无力，只能看顾铖州一隅。
“铖州上下需上行下效，感念雍王恩德，竭尽全力杜此恶言。”
言毕，她以孺慕眼神看着哥舒澈，再转向拜伏的官员已成睥睨。此一眼风云嬗变，雷霆万钧，霜寒能封十四州。
“雍王，永为本宫坐上之宾，国之倚仗！”
哥舒澈摩挲扳指。
胆大心细，无利不起早。狐假虎威，让自己给她当靠山，谁敢说现在的她蠢？
已然被架到台上的他也只能把戏唱完，反正于他也不算全然无利。
他拱手：“为人臣子自当尽职尽责，公主谬赞了。”
师徒二人虚情假意一番，就此相忘于江湖。
南下回雍之时，他最后回看钦州城郭。铖州得此一主，或许能安稳几年，他想。
此行虽无功而返，但怀慈几番行径也给他提供了思路，他如法炮制话本童谣，将铖州城中之事绘声绘色传得有模有样，末了还拉踩皇帝——
“雍王那日可一句委屈都没诉，反倒是皇帝任由这件事发酵，猜忌忠臣，肚量颇小。”
后来甚至衍发出阴谋论，称这是皇帝自导自演的闹剧。
换了旁人，这种言论是站不住脚的，但谁让主角是冰清玉洁、渊重自持、克己复礼、白璧无瑕的哥舒澈呢；谁让他是倚为肱股、勋业卓著、翻手为云覆手雨的国之重臣呢。
此时大力澄清便坐实了传闻所说，这哑巴亏皇帝只能生生咽下。
铖州没落到哥舒澈手里，他也算亏中有盈，是以肝火动得没燕国皇帝那么厉害。
*
送走哥舒澈这个瘟神，怀慈便磨刀霍霍向州牧。
她声音和缓，神情极佳：“州牧大人，回头了。”
州牧抖擞一下，然后慢吞吞回神。
怀慈满是调笑地乜他：“这般望穿秋水，是铖州不好吗？”
州牧尴尬地摸摸鼻子：“公主说笑了。”
平和地逡巡其余官员，面皮薄的都收回视线。
明明她脸上笑意未改，众人却觉威严之气压于顶上。
“和亲一载，本宫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封地之中的百姓。今日再归故里，定要相见一二。”
“为官者，不可与民脱节，众卿若不一起？”
上巳节之事她也算半个主角，和亲公主回国前所未有，两件事足以把热度炒起来。官道旁有孩童探头探脑，侧面说明城中的好奇心已经过满将溢。
官为舟，民为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铖州的官员除非明天就告老还乡，否则就得顾着些头脸名声。搬出民众，他们再怎么想给她下马威，都得先憋过这一趟。
是以众人虽不情不愿，最后也还是跟在她后面游城。
旭日越升越高，渐渐照透整座城郭，暖洋洋的金色洒满街道巷肆，人行其上仿似漫步画中。
和亲公主回国，乌泱泱的百官同行，百姓起先只敢从胳肢窝的夹缝里偷偷觑。
一行人沿着主街慢悠悠地走，一位腿脚不便的大娘的水果车挡在路中，见他们来了，手忙脚乱地推搡，但轮子似乎是被卡住了，怎么用力都不动。
眼见公主就要到跟前，紧要关头她猛地一夯——车子是动了，但巨大的冲力也震得水果哗啦啦掉地。
一颗李子弹吧弹吧，咕噜到怀慈脚边。
这场面惊得沿途百姓忘了以膊遮挡，一个个瞳仁跳、嘴大张，齐齐倒吸凉气。
怀慈看看左边瞅瞅右边，兀自笑开来，唇角盛着金乌辉芒，杏眼弯似新月模样，星子闪烁其中，亲和和灵动便立刻跃然纸上。
她弯腰捡起方才滚落的李子，摩挲几下擦去浮灰，张嘴咬下一小块。
“好吃！”怀慈竖起大拇指，眸子亮晶晶的，赶在咬第二口之前说，“兰溪付钱。”
兰溪当即从荷包里掏银子。
大娘结结巴巴推拒着，兰溪便放到她车头挂着的袋子里。
怀慈又朗声说：“城防何在？帮这位大娘修车。”
然后，带着队伍向前。
经此插曲，看大家由起先的不敢看，变成不敢明着看。
有小孩儿壮着胆子揪下路边的野花送她，怀慈也不嫌弃根上沾土，笑眯眯地收下，摸摸他西瓜皮似的圆脑袋，从袖子里变出一颗糖。
此举像投石问路，怀慈收到的花越来越多，红的紫的抱了满怀，她当着百姓的面吩咐侍从收好，全放在活水里养着。
国难当头挺膺而出，大家对她印象本就极好。今日巡街随和可亲，再有和亲之功德和燕国之畜牲的惨烈对比，一股强烈的群众共情性补偿欲山呼海啸般涌来。
商贩们拿出各色美食，争先恐后地推给怀慈。
豆花儿、糖糕、糖葫芦、羊汤面……
怀慈一不推辞，二不赖账，三不吝啬漂亮话，吃一路夸一路，吃不了的就打包带走，短短半日便成功辟出一条亲民路线。
日将落西山，江河粼粼之时，她才打道回公主府。
晚饭肯定是不用吃的，她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躺在公主府的贵妃榻上，眯起眼看檐角的燕子筑巢。
一大一小，像是一公一母，起先分工明确，后来又扑腾翅膀互啄。
“闹这么凶，不会是姐弟打架吧？”她戳戳兰溪的手臂，指指墙角的燕子。
兰溪说也有可能是夫妻闹矛盾。
怀慈伸出食指，摇了摇：“不要给鸟儿造黄谣。”
兰溪哦了一声。
“好了不逗你了，准备两身粗布衣裳，明日我们偷偷出府一趟。”怀慈一跃而起，蹦蹦跳跳地去逛她的大府邸。
兰溪转个头的功夫，人已经蹿出老远，她忙追上去问：“公主要做什么？”
“搅浑水，钓大鱼。”
说罢，又没影儿了。
兰溪笑着摇了摇头，皮得像只猴儿，不过她喜欢这样的公主。
“笑什么呢？”
怀慈不知道从哪儿蹿出来的，吓了兰溪一大跳。
她捏捏兰溪柔软的小脸：“叫厨房给你加餐，小姑娘要多吃饭，吃饭才长个儿。”
没等兰溪说她今天真吃饱了，人又消失了。
“递信让江随洲来见我哈！还有衣服！别忘了！”
声音又不知道从哪儿蹦回来。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铖州完璧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