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色过载》张酥鱼

2、组队 老弱病幼气

　　平台上的光比玻璃房温和了些，但仍白得不真实。
　　二十三个人站在网格状地面上，影子被切割成一块一块。
　　岑默抬起手挡住眼前的亮光，扫了一眼周围。
　　老头还站在他身边，佝偻着背，眯着眼看面前浮现的操作界面，灰白的头发在灯光照耀下越发苍老。林雯早就凑到他旁边，踮着脚尖往他屏幕上看，橘子汽水一样的上衣加红色背带裤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老头姓赵，河南人，在自己麦地里和老伴儿吵了一架后被传送到这里，不确定老伴是否被卷入，他在躲避的时候壮着胆子出去寻找，一无所获。
　　眼下二十三个人里没有他老伴的身影，赵老头瞧着焦躁，颇有些就此摆烂的意味。
　　林雯看出他着急，开口安慰，“老伯你别急，说不定大娘没被卷进来，你跟着我们一起闯出去肯定能见到大娘的。”
　　老赵眼眶有些湿润，“人老嘞，指不定要咋拖恁后腿。”
　　林雯嘴甜，安慰他放宽心，“没事的老伯，咱有岑哥！”
　　岑默那一脚简直踹进了她的心巴里，林雯已经在心里默认当好岑默的小狗腿了。
　　岑默没说话，低下头在操作界面上操作起来。
　　老头面前弹出一个半透明的确认框，来自岑默的组队邀请，他盯着那个框看了几秒，手指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点下去。
　　“老伯？”
　　“孩儿……”老头慢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俺琢磨了一下，不跟恁一队哩。”
　　林雯的笑容一下子定在了脸上。
　　岑默皱起眉头：“为什么？”
　　组队大厅里人声嘈杂，不少体格娇小的姑娘被拒之门外，更不要说行动不便的老头了，离开他们这组不会有人接纳他的。
　　老赵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哑：“恁听俺嘞。俺年纪大了，腿脚不灵活，当时要不是有恁拉了一把，俺这老骨头早就交代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枯瘦的双手，那双手是黄土浸染的痕迹，“俺知道自己什么样。体力不行，反应不行，跑也跑不动，打也打不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不敢拖累恁。”
　　岑默了然，低头不经意问了一句：“如果不组队，会怎样？”
　　冰冷的机械音立刻响起：“系统将随机分配队伍，如果所有队伍满员，未组队成员将被视为单人队伍，传送至对应副本。”
　　一个老头子孤身闯副本，说白了就是白给。
　　老赵叹了口气，手指已经在操作界面上移到了“退出”按钮的上方。
　　岑默瞧着他皱纹遍布的双颊，眼底翻涌着林雯看不懂的情绪，然后他抬手。
　　直接在操作界面上把老头的退出权限锁了。
　　队伍创建者有这个权限，可以踢走加入的成员，可以锁定离开权限。
　　老头看着自己面前变灰的按钮，愣了好几秒，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林雯趁机凑过去，笑眯眯地说：“老伯，你就安心待着吧。我跟你讲，我可厉害了，我这玩过几百本游戏的大脑加上岑哥的身手肯定能闯出去的。”
　　岑默没作声，反手操作给她发去组队邀请，然后低头思索，“为了降低容错率考虑，这样的游戏组队人数拉满是最合适的。”
　　他纤长的手指停在操作页面，“可是后边的副本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有时候人数越多目标越大，暴露系数越高。”
　　何况一个病恹恹的年轻人带着小姑娘和老头，这样的组合应该也没有人愿意和他们一起把容错率拉满。
　　林雯瞧着屏幕上来自岑默的邀请，果断点下，“岑哥你懂得好多，你平时也要端游吗？”
　　岑默摇头，“没玩过。”
　　二十多年的光阴都在为了成为一个合格的医学继承者而努力，怎么会在这样无聊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组队倒计时一百秒。
　　岑默面无表情地在操作界面上翻看着平台上的其他人。
　　时间将近，大家几乎已经组队完成。
　　三个人，倒也稳妥。
　　“那个……哥！”一个略带沙哑的少年声音从旁边挤过来。
　　岑默偏头，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正从人群缝隙里钻出来。他穿着深蓝色校服裤和白色运动鞋，身后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像是放学路上被直接薅过来的。他的个子目测已经窜到了一米七八往上，但骨架还没完全长开，显得有些单薄。
　　男生的目光在岑默的队伍列表上扫了一眼，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挤到岑默身前。
　　“哥，你们队还缺人吗？”他语气急促，但咬字很清楚，“我叫林澈，森林的林，清澈的澈。我是田径特长生，什么都能干，跑得快，体力好，反应也快。”
　　“哟，本家。”林雯乐了。
　　林澈绞着衣服下摆，眼神飘向一旁，“我不会拖后腿的，哥。”
　　岑默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平台另一边，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正跟几个彪形大汉站在一起，勾肩搭背地大声说笑。那黄毛瘦得像根竹竿，脖子上挂着一条亮闪闪的链子，笑起来尖嘴猴腮的。
　　他旁边的操作界面上整整齐齐列着六个名字——六人队，拉满了。
　　林澈收回目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哥，我不瞒你。上个副本，稻草人那个，我本来跟那几个人在一组的。”
　　他指了指黄毛的方向。
　　“当时我们躲在一间破房子里，还剩最后十几分钟。稻草人在外面转悠，谁都不敢出声。结果那个黄毛他突然指着我，说‘这个小孩跑得快，推出去引开它’。”
　　林雯捂住了嘴。
　　林林澈的表情倒是很平静，但攥着书包带的手指关节泛白：“另外几个人犹豫了一下，然后就有人伸手来拽我。我挣开就跑，书包都被扯掉了一边带子。”
　　他扯了扯自己校服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血迹将将干涸的抓痕，“差点就成了稻草人的加餐。”
　　老赵在旁边听得眉头皱成了川字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后来呢？”林雯小声问。
　　“后来我翻窗跑了，在废墟里猫了十分钟，撑到了传送。”林澈抿了抿嘴，有些愤恨，“没想到他们也活着出来了。”
　　他抬头看着岑默，眼神干净而认真：“哥，你们这队虽然人少，但我看了一眼，没有那种……那种人。我能加入吗？我不白吃干饭，我能跑能打，有什么脏活累活你尽管吩咐。”
　　岑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扫了一遍平台上的情况。
　　二十三个人，大部分的组队界面都已经亮起了“满员”的绿色标识。
　　那些六人队勾肩搭背地站在一起，有人已经开始互相拍肩膀说“多关照”了。零星几个还没组上的人要么是体格单薄的女孩，要么是看起来不太合群的独行侠，正急得团团转。
　　而岑默的队伍，加上林雯和老头，一共三个人。操作界面上“岑默、赵德厚、林雯”三个名字孤零零地排着，旁边是大片的空白。
　　如果再拉一个人进来，四个人。
　　不算多，也不算少。
　　岑默低头看着林澈的眼睛。那双眼睛真诚清澈，尽是坦荡。
　　“你上个副本是一个人撑到最后十分钟的？”岑默问。
　　“嗯。”林澈点头，“没拖累任何人。”
　　岑默沉默了两秒。
　　“行。”他说，手指在操作界面上点了几下，向林澈发去了组队邀请。
　　林澈面前弹出一个确认框，他几乎没有犹豫，手指狠狠戳了一下“确认”。
　　“谢谢哥！”少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林雯歪着头打量了他一圈，笑嘻嘻地伸出手：“我应该比你大点，咱俩是本家，以后多关照！”
　　“欢迎加入岑哥后援团！”
　　林澈愣了一下，也笑了，跟她握了握手：“什么后援团？”
　　“就是岑哥的小弟小妹团啊，目前成员有我和赵老伯，现在加上你。”林雯掰着手指头数，“老伯是后勤保障，我是智力担当，你嘛……”
　　她上下打量了林澈一眼：“体力担当怎么样。”
　　林澈倒也不在意，笑着点了点头：“行。”
　　老赵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叽叽喳喳，脸上的褶子终于松动了一些，一副感动得热泪盈眶的模样。
　　岑默没参与他们的寒暄，目光落在操作界面上。
　　四个人：岑默、赵德厚、林雯、林澈。
　　倒计时还在跳动。
　　58秒。
　　他下意识地又扫了一眼平台上那些已经满员的六人队。那些人抱团站在一起，气氛热烈而喧闹，看起来确实比四个人的更有安全感。
　　但也更吵闹。
　　岑默收回目光，随手把操作界面关掉。
　　老头需要照顾，林雯虽然是大学生但也只是个半大孩子，林澈虽然看着壮实但毕竟也只是个高中生。
　　人多了反而是负担，四个人倒也算平衡。
　　时间一点点流逝，组队大厅忽然喧闹起来。
　　黄毛和大花臂起了冲突，岑默侧眼暼过去，瞧见他们的六人队变成了五个人。
　　黄毛拽着大花臂揪着自己领口的胳膊，眼神却看着另一个方向，“盛哥，你和我们一队吧，独行侠危险太大了。”
　　花臂男有些不爽，揪着他领口的力道更甚，“凭什么踢老子出去。”他指着黄毛身后的人，“老子能一拳打爆你的狗头，你踢老子出去？”
　　他把黄毛狠狠甩在地上，招呼起了旁边的人，“有人退出跟老子组队的吗？留下来跟这种人，游戏没开始就要被背刺。”
　　人群里有人蠢蠢欲动，黄毛也不管，伸手去拉他口中的盛哥。
　　一旁事不关己的风衣男终于开口，“放手，别碰我。”
　　盛煊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黄毛却不死心，也不管队里其他人，还想死皮赖脸贴上去，“我知道你有道具，你跟我组队，我不告诉别人。”
　　“滚。”
　　盛煊明摆着不愿意搭理他，甚至他队伍里已经有人离开，黄毛看着组队页面的六个人变成三个，连忙按下权限锁定。
　　被留下的两个男生面面相觑，观此情形开始后悔犹豫没和大花臂一起退出。
　　都怪这死黄毛说他有系统给的道具。
　　现在看来，道具都不是自己的，甚至有道具的人都不愿意和他组队。
　　他还想再坚持，“六人组拉满是最稳妥的队伍，你总要活吧，一个人，分担风险的机会都没有！”
　　他相信人性都是自私的。
　　盛煊靠在平台边缘的透明屏障上，双臂交叉在胸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说了，别碰我。”
　　倒计时开始读秒。
　　“十、九、八——”
　　平台上最后几个还没完成组队的人开始疯狂点击操作界面。
　　“七、六、五——”
　　侯勇的脸彻底垮了，发送完组队邀请后猛地扑向盛煊的操作台。
　　盛煊反应极快，甩动手臂将人推了过去，侯勇扑过来的力道太大盛煊撞在操作台上手臂发麻，“艹，你有病啊？”
　　“四——三——二——”
　　就在盛煊挣脱侯勇的瞬间，系统的声音骤然拔高：“组队倒计时结束，队伍锁定，开始传送。”
　　岑默看见操作台组队页面闪烁了一下，紧接着刺目的白光从脚下涌上来，瞬间吞没了所有人的视野。
　　岑默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失重感传来，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抓住什么，手指在空中胡乱挥了一下，拽到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光芒散去的时候，眩晕感还在持续。岑默扶着额头缓了两秒，撑开沉重的眼皮。
　　四周是灰白色的墙壁，头顶有一盏白炽灯嗡嗡响着，光线惨淡，照得人脸色发青。地面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个人。
　　林雯第一个爬起来，双马尾散了一边嘴里嘟囔着：“我就知道传送的体验感不会好……”
　　老头蹲在地上干呕了两声，林雯赶紧过去扶人，林澈扶着墙站起来，脸色发白但还算镇定，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背的书包带，确认书包还在，松了口气。
　　然后岑默看见了第五个人。
　　盛煊站在离他最远的角落里，一只手撑在墙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节攥得发白。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目光和岑默撞在一起。
　　那目光里有恼怒，有意外，有憋屈，还有一种被人硬塞进一锅乱炖里的无力感。
　　盛煊沉默了三秒，抬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操作界面。上边队伍列表清楚排列着队伍成员名单：岑默、赵德厚、林雯、林澈，以及——
　　盛煊。
　　五个人。
　　盛煊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又抬起头看了看岑默，又低下头看了看列表，仿佛在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我操。”他说。
　　岑默神情复杂地看着面前这个不速之客。他想起传送前最后一秒的场景——盛煊甩脱侯勇的那一下扑向了操作台，紧接着他们的组队页面闪烁。
　　盛煊因为误触被塞了进来。
　　“欢迎。”岑默瞧着面前的男人面无表情道。
　　盛煊盯着他看了三秒，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操。”
　　林雯踮起脚尖越过人群看了一眼盛煊，“哇，新队友看起来好凶。”
　　林澈缩了缩脖子，小声说：“那个……他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
　　盛煊没作声，打量起了队伍配置。
　　“老弱病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