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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客星 延昌三 ...


  •   延昌三年十月十六,清晨。

      沈星见从被褥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今天不用值夜,但他醒得比平时早。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觉得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但梦里有什么,他完全想不起来了。

      他穿好官袍,推开值房的门。秋晨的风迎面扑来,带着一丝凉意。他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东北方的天空——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白色的晨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个方向。

      一整天都和平常一样。去漏刻科对时,去历科送文书,去藏书楼还书。周正清在正厅门口叫住他,说他瘦了,让他多吃点。他拱手道谢。阿檀递给他一碗热粥,说他气色好了。他喝了一口,觉得红枣的甜味比往常淡了一些。

      不是粥淡了。是他的味觉也在消失。

      他端着空碗站在漏刻科门口,看着东北方的天空。天空很蓝,万里无云。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那里应该有一颗星——暗红色的,很暗很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笼。

      “沈吏目?”阿檀在身后叫他。

      他把碗还给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夜幕降临。

      他不用值夜,但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往观星台的方向走。上了石阶,穿过窄廊,推开了值房的门。

      值房里有一股淡淡的味道。清冽的,像冬天的雪落在松针上。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但他在门槛上站了很久,久到灯笼里的火苗跳了两跳,他才跨进去。

      他在长案前坐下,翻开值班簿。九月十二那一页写着:“客星现东北方,色赤。罗睺位移,与计都错三分。”

      客星。他不记得自己见过客星。

      他把值班簿合上,站起身来,走出值房,上了观星台。

      月光很好。浑仪在月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环圈上的铭文隐约可见。他走到浑仪旁边,伸出手,摸了摸子午环上刻着的“罗睺”二字。他不认识这两个字,但他的手指在触到铭文的那一刻,忽然顿了一下。

      “罗睺。”他低声念道。“计都。”

      他不知道这些词是什么意思。但它们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受——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看到了一点光。不是高兴,是松了一口气。

      他转身要走,脚踢到了石板上的一处凸起。蹲下来看,是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像是用什么颜料画上去的,但颜料已经被风化和踩踏磨损了大半,只剩一段隐约可见的弧线。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痕迹。指尖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他缩回手,站起身来。那道痕迹沿着石板的缝隙向北延伸,消失在浑仪底座的下方。他顺着痕迹的方向看去,在月光中隐约看到更多的痕迹——暗红的、冷白的、银蓝的、紫金的——一道道弧线和圆圈交织在一起,像一张被风吹散又被雨淋湿的旧地图。

      沈星见沿着石阶往下走。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观星台。

      月光下的观星台空空荡荡,只有一座青铜浑仪和满地的星辉。

      但他觉得那里应该有一个人。

      一个穿着暗色衣袍的人,蓝灰色的眼睛,左眼角有一颗泪痣。那个人应该在浑仪旁边站着,仰头看着东北方的天空,风吹起他的头发,发尾在月光中泛着枯黄的光泽。

      沈星见盯着那个空空荡荡的位置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下石阶,穿过窄廊,回到了值房。

      他把门闩好,在长案前坐下。案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羊皮星图,没有铜质碎片,没有颜料碟。只有一盏油灯、半壶凉茶、一方石砚和几支秃了尖的笔。

      他把值班簿重新翻开,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一张没有用过的新纸。

      他提起笔,蘸饱墨,悬在纸面上。

      笔尖的墨水滴了一滴下来,在纸上洇开一个墨点。

      他没有写任何字。

      他把笔搁回笔架上,吹灭了油灯。值房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墙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白。

      沈星见靠着书架,闭上了眼。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冷。值房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被褥也在身下铺好了。但他就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留下一个空荡荡的、灌满了风的洞。

      他把自己蜷成一团,脸埋进膝盖里。

      在黑暗和寂静中,他听到了一种声音。不是水漏声,不是风声,是一种更轻的、更远的声音——像是一个人在喊他的名字。

      “沈星见。”

      他猛地睁开眼。

      值房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和被褥上他自己的体温。

      他重新闭上眼。

      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

      第二天清晨,他起了床,梳洗好,换了干净的官袍,去了漏刻科对时。阿檀把一碗热粥递给他,他喝了,觉得红枣的甜味比昨天更淡了。

      他站在漏刻科门口,看着东北方的天空。天空很蓝,万里无云。什么都没有。

      但他觉得那里应该有一颗星。

      风吹过观星台,吹动浑仪环圈上的铜铃,发出一连串空洞的声响。

      没有人听到。

      没有人记得。

      但在东北方的天空深处,在肉眼看不到的地方,一颗暗红色的星正在缓慢地、执拗地亮着。

      像一只不肯阖眼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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