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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千年第一 百花楼的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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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楼的门,自此落锁千年。
凌霄殿那场花朝大典的血色桃花,终究成了九重天所有人心里挥之不去的梦魇。
没人再敢提那日长阶。
那条从殿门绵延至云海渡口的白玉长阶,桃花年年再开,却整整千年,落英再染不出半点艳色。
因为曾有一人的血,浸透了石阶纹路,渗进仙玉肌理,死死封着一段不肯散去的执念。
长阶血未尽,是夙寻抱他回家的路。
风掠过空寂的庭院,满园花木彻底枯死。
曾经这里四季长春,日日馥郁,白兰攀窗,芍药铺庭,每一株花草,都是花熙亲手栽种、亲手温养。他从前极爱干净,爱繁花满枝,爱清风落香,爱这座只属于他和夙寻的小小阁楼。
可自从那日他一身血色被抱回来之后,整座百花楼,再无生息。
二楼卧房的梨花软榻上,少年静静躺着。
千年沉眠,他的模样分毫未变。
依旧是那般清绝单薄的眉眼,睫羽轻垂,肤白似雪,只是颈间那道浅浅的剑痕,经年不褪,浅浅横在白皙皮肉上,像一道永世无法愈合的封印。
他的灵体常年半透,周身萦绕极淡极柔的白兰雾色,似随时会散,又被一股极强的星力死死锁住,寸分不得逃离。
夙寻日日坐于榻边。
千年朝夕,雷打不动。
他褪去了那日染血的星袍,换回干净肃穆的玄色神衣,可指尖永远带着洗不掉的血腥味。
千年了。
他守着一具沉睡的花魂,守着一座枯寂空楼,守着一场无人应答的诀别。
“花熙。”
夙寻垂眸,指尖极轻、极克制地拂过他微凉的发鬓,嗓音低哑,是千年日日重复的温柔。
“又入秋了。”
“你从前最怕秋风吹谢白兰,年年入秋,都要守着花枝彻夜不睡。”
“今年我替你守了。”
榻上人安安静静,无知无觉。
没有回应,没有呼吸起伏,连周身的花灵气都弱得近乎断绝。
夙寻早已习惯。
从他闭上眼的那一刻起,这世间所有的话,便只剩他一人自问自答。
院外石阶传来轻浅脚步声,清衍如约而至。
他是千年里唯一被允许踏足百花楼的仙人,也是唯一看得见司星上神千年偏执孤寂的人。
清衍手托一方玉盘,盘中放着新炼的星髓与温魂灵药,站在院门口,望着满园枯花,心底长叹一声。
千年如此,岁岁如此。
他轻声叩门:“上神。”
夙寻头也未抬,目光依旧黏在榻上少年人身上,声音淡漠:“进来。”
清衍推门而入,踏入这座终年死寂的楼阁,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他将玉盘放在桌边,看着榻边几乎不曾挪动位置的夙寻,终是忍不住开口劝说。
“上神,已整整千年。”
“天界更迭数次,旧仙陨落、新仙登位,十二花神谱系早已重新修订,天规阴阳旧律松动大半。”
“所有人都快忘了当年那场大典,快忘了九重天曾有一位逆纲而生、自刎求死的男花神。”
“唯独您,困在这里千年,寸步不离。”
夙寻指尖微微一顿。
窗隙漏进一缕极淡的天光,落在他眼底,映出一片沉寂荒芜。
“他们可以忘。”
他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偏执入骨。
“我不能。”
“那日长阶血痕,是我抱他回家的路。”
“他一身血躺在我怀里,同我说恨我,说厌世,说求解脱。”
“这些,我一辈子都忘不得。”
清衍看着他,无奈又心疼:“可您这般耗损自身星元,千年不停为他渡力,您的神体早已不如从前稳固。花熙神君封印未破,神魂沉眠,您再这样透支自己,他日他醒来,您何以护他?”
“我不用护我自己。”
夙寻垂眸望着花熙半透明的容颜,目光温柔得近乎偏执。
“我只要他好好活着。”
“哪怕他醒后依旧恨我、怨我、一心还想求死,我也要他活着。”
清衍沉默良久,轻声道:“上神,您可知外界如今如何传言?”
“世人都说,是您偏执过甚,强行留住一心归墟的花神,逆天锁魂,囚他千年。”
“都说您绝情霸道,不懂成全,硬生生把求死之人,困在了人间千年。”
夙寻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无温。
“无妨。”
“骂名我担。”
“千年罪孽我扛。”
“只要他神魂不散,我不惧六界非议。”
清衍看着他固执的模样,终究只能轻叹:“天帝近日再度问询,想请您重归凌霄殿执掌星轨天道,三界不可无司星上神坐镇。”
“不去。”
夙寻答得干脆利落。
“三界兴衰,苍生大道,从来不及他一人安稳。”
清衍微微蹙眉:“上神,您曾是六界最公正、最恪守天命的神君,何时变得这般……私情至上?”
“从遇见他开始。”
夙寻毫不犹豫。
“从前我执天命笔,定众生离合、断死生归途,万事秉公。”
“可唯独遇见花熙,我不愿秉公。”
“我偏私。”
“偏要留他,偏要护他,偏要逆天而行。”
清衍望着榻上沉睡的人,低声感慨:“花熙神君当年是真的不想活。”
“我知道。”
夙寻指尖轻轻落在花熙颈间那道旧伤上,动作极轻,带着无尽怜惜。
“他活得太苦了。”
“万载花灵噬神,众仙冷眼,天道苛责,无人懂他,无人疼他,他早就熬到尽头了。”
“他自刎那日,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离解脱最近。”
“是我。”
他声音微哑,藏着千年不变的悔恨。
“是我硬生生拦住了他。”
清衍轻声道:“您后悔吗?”
夙寻沉默许久,目光落在少年安静沉睡的眉眼上。
“从不后悔留他。”
“只后悔,从前没能护他周全,让他苦了万载,苦到只求一死。”
两人对话未落,院外再度传来仙履轻响。
不同于清衍的恭谨温和,来人步履清雅,带着几分怯意与愧疚。
是十二花神仅剩的两位旧仙——寒华与泠姝。
千年之前她们无力相助,千年之后年年愧疚,岁岁前来探望。
寒华立在门外,轻声开口:“夙寻上神,今日是千年一度的百花归气之日,我与泠姝炼了极纯的花灵本源,或许能松动一丝花熙神君的封印,可否容我们一见?”
夙寻眼底瞬间覆上冷色。
“不必。”
泠姝轻声恳求:“上神,千年了,我们当年懦弱旁观,心中愧疚万年。今日只求为神君尽一点力,不求相见,不求答话,只求温养他一分神魂,稍稍弥补旧过。”
“你们弥补不了。”
夙寻抬眼,目光清冷锋利。
“他最苦的万载,你们冷眼旁观,随众仙非议,随天道定罪。”
“他想死不得、求生不能的日夜,无人替他说过半句公道。”
“如今他沉睡安稳,不必再受人间冷暖、仙门对错,你们的迟来善意,不必送给他。”
寒华鼻尖微涩,声音轻轻发颤:“我们知晓迟了,可千年以来,九重天早已废除男花神逆道旧规。天道已认——花神从无阴阳之分,只论本心纯粹。”
“是世人负了他,不是他负天道。”
这句话,让夙寻指尖骤然一顿。
千年了。
终于有人,敢堂堂正正说一句公道话。
泠姝含泪道:“旧规已破,天罚已消,花熙神君醒来之后,再无人敢辱他逆纲、乱阴阳。”
“三界欠他一句对不起。”
夙寻望着榻上无知无觉的少年,喉间微紧。
“太晚。”
“他最需要公道的时候,天道没有给他。”
“如今规则变通,万物归和,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迟来的笑话。”
寒华低声:“可他若醒来,便能堂堂正正做花神,再无折磨,再无反噬。”
夙寻垂眸,看着少年安稳沉静的睡颜。
这是他千年唯一的慰藉。
“我会等他醒来。”
“公道我给他,安稳我给他,余生所有温柔,我尽数补偿他。”
“不必天道施舍。”
门外两位花仙久久无言,最终只能轻轻放下手中的花灵玉瓶,默默退去。
庭院重归死寂。
清衍看着夙寻孤冷的背影,轻声道:“上神,您这般偏执,他日神君醒来,您打算如何自处?”
夙寻望着花熙透明微凉的指尖,缓缓开口,声音极轻,却笃定万分。
“他恨我,我便受着。”
“他怨我,我便哄着。”
“他若依旧求死……”
他停顿一瞬,眼底翻涌千年隐忍的执念,一字一句,低沉笃定。
“那我便锁他一世。”
“囚他在我身边,护他、疼他、养他,直到他愿意好好活一场。”
清衍心头一震。
他忽然懂了。
司星上神千年独守,从来不是简单的赎罪。
是蓄谋已久的余生不离。
是哪怕你厌世弃生,我也要逆天改你宿命,让你从今往后,只活温柔,不活苦难。
清衍走后,整座百花楼彻底归于寂静。
长风穿窗,拂动榻前垂落的素色纱幔。
夙寻俯身,轻轻将花熙微凉的手,拢在自己掌心。
千年渡力,日夜温养,他的星元早已悄悄渗入花熙的神魂肌理。
外人不知,他日日以本命星火滋养凋零花魂,早已在无人知晓的千年岁月里,逆天埋下了一份星花交融的本源契。
花熙是天地至纯花灵。
他是三界至刚星元。
两魂缠缠绵绵,千年相融,早已不再是单纯的相守。
早已悄悄埋下——逆天而生、阴阳倒转、花魂结胎的隐线。
只是无人知晓,连沉睡的花熙亦不知。
夙寻低头,抵着他微凉的手背,嗓音温柔缱绻,藏着千年独守的秘意。
“花熙。”
“你想寂灭,我偏要你新生。”
“你想归墟,我偏要你扎根。”
“千年星火养你花魂。”
“他日你醒。”
“我便让你……怀我余生,结我仙胎,生生不离。”
窗外枯风寂寂,满园残花无声。
长阶血色早已沉淀千年。
而偏执神君的千年预谋,自此深埋。
只待一朝花醒,风起花落,胎生星火,圆满千年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