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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道破 “谁会多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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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以后,雪一日薄过一日。
惠文阁是京安最负盛名的画廊,今日更是门庭若市。严书旨一袭剪裁得体的锦袍,立在大门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已然能够独当一面。
“霍先生,您最爱的花鸟图在二楼,还请尽兴观赏。”
他刚送进去一位翰林学士,又快步迎出来,扶住下车的老者:“国公大人,您小心脚下。”
镇国公笑着拍了拍他的手:“王夫亲自迎客,老夫可受不起。”
“您是长辈,哪有受不起的道理。”
书旨把人交给侍从,又转身迎向后面的一家三口。
“陈员外,陈夫人。”
他弯腰逗了逗二人带来的孩子,“几个月不见,小公子长高了这么多,这骨架也结实,将来定是个身强力壮的天乾,陈员外可有得忙了。”
陈员外笑得见牙不见眼:“借您吉言!还得托王爷和王夫的福气。”
说话间,一辆绘着太极图案的马车缓缓停在门前,下来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
“国师大人,可算把您盼来了!”
书旨立刻上前,恭敬行礼,“这古画,整个京安再找不出比您更懂的人,一会儿您可得好好讲讲,让我们这些后辈开开眼。”
国师捋着花白胡须:“王夫谬赞了,老夫不过略懂一二,凑个热闹罢了。”
书旨侧身引路,走上两级台阶,才低声道:“王爷还藏着一幅前朝画圣的真迹,不便在人前展开。晚膳后若您得空,咱们关起门来慢慢看。”
国师脚步一顿,含笑点头:“王爷有心了,那老夫恭敬不如从命。”
……
前厅宾客渐满,笑谈声隔着两重门传进后室。
玄珉正站在铜镜前,低声诵道:“诸位今日拨冗而来,共赏古今丹青,实乃……”
背到第三句,他卡住了,赶紧低头看词,又从头来了一遍。
“诸位今日拨冗而来,共赏古今丹青……”
“王爷。”侍从轻轻叩门,“时辰快到了,宾客都已入席,就等您了。”
“好,我马上去。”
玄珉应了一声,立刻又翻了一遍稿子,纸页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软。
末尾的空白处,有一行小字:若是忘词,大胆拿出来照着念便好,来看画的人,不会考你。
玄珉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开。他把纸页小心折好,藏进袖里,然后深吸一口气,对着铜镜做了两个亮相姿势,努力撑出一点皇子的威仪。
一个下人端着茶走进来,反手关紧房门。
“不必添茶……”
玄珉话说到一半,那人抬起头。
“珉兄,开场词背得如何了?”
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在空荡的房里格外突兀。
“云烬?!”
玄珉吓了一跳,“你怎么来了?父皇命你闭门思过,若叫人看见你在这里,罪上加罪怎么办?”
说着,他快步走到窗前,张望了一下,将窗户关上。
“珉兄见我的第一句话,竟是问罪。”苏桁将托盘放下,“看来有了新的代笔,旧人便不值钱了。”
玄珉脸上一热,把袖子往里缩了缩:“怎么会……云烬你别多想,书旨的文笔你也知道,工整是工整,终究差些火候。等你出来了,这等场合还是要靠你把关。”
苏桁没说话,只定定地望着他,那双柳叶眼一眨不眨,看得他心里发毛。
玄珉低下头,眼神游移:“我……呃、那个,你府里银炭够不够?吃穿用度若有短缺,我差人给你送去。”
“差人?”苏桁轻笑一声,“珉兄送个东西都只敢差人,生怕与我这个待罪之人扯上半分关系。看来当年在学宫,我们一同钻狗洞、翻墙头的情谊,是当真没了。”
玄珉心中一刺,赶紧上前两步:“云烬,你说的哪里话。我、我只是最近实在太忙,分身乏术……”
苏桁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也更冷。
“无妨,忙点好啊。”他理了理那身不合身的粗布衣裳,“如今我被困府中,云党群龙无首,各处都指望你这个惠王殿下扛起大旗,主持大局呢。”
他缓步走到桌边,与玄珉并肩而立,在他耳边轻声道:“只是,不知珉兄还记不记得,曾经答应过我的事?”
玄珉身子一僵,往旁退了一步。
“我…我是答应会替云沐求情……可、可那是之前没有证据的时候。现在御史台说铁证如山,父皇又在气头上,我若是贸然开口,只怕……”
苏桁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所以,惠王殿下只做得了锦上添花,没办法给多年的好友雪中送炭,是吗?”
“云烬你别这么说。”玄珉一屁股坐回椅子,抓了抓头发,“你也要体谅体谅我啊!以前那些事,但凡是你提的,查验私盐也好、筹措军饷也罢,我哪一件没尽心尽力?可这次…这次的案子太大,牵扯到谋逆,已经不是我能插手的了。”
“我相信云沐,父皇那边我已表明了立场,御史台若来问,我也会力挺他。”玄珉摊开手,“可你要我拉拢朝臣,公然同吴党叫板,我、我真的做不到啊……”
“做不到?”苏桁冷笑一声,目光扫过这间奢华的后室,“今日这场画展,大半个京安城的权贵都被你请来了,连国师那等常年不出关的老神仙都给了你面子,这难道不是拉拢?”
“这是母妃安排的!”玄珉急得站起来,“画展一年前就筹备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请帖也是早就发出去了,那时候云沐还没出事呢。”
苏桁深吸一口气,拿出自己最诚恳的表情:“珉兄,看在这么多年兄弟的份上,我恳求你,今日晚宴,给大家带句话,说你相信云沐是清白的。”
“只要你肯开口,那些人看在你的面子上,多少会少踩他一脚,云沐就能多一线生机。”
玄珉低着头,沉默不语。
苏桁上前一步:“不过是一句话而已,你都不愿吗?”
“这不是一句闲谈!”玄珉抱住脑袋,“立刻就会有人把话传给吴家,传给父皇。到明日,这场画展就不再是画展,会变成惠王借宴结党、围逼御史台……”
苏桁轻轻搭上他的肩:“我会报答你的,珉兄。只要云沐能平安出来,以后无论你想要什么,无论多难,我都会……”
“我要退出这储位之争。”
玄珉抬起头,“你能帮我做到吗?”
苏桁拧紧眉心,眼底的阴霾更深了。
玄珉长叹一声,双手捂住脸:“我真的累了,云烬。我只想从这泥潭里抽身,去过安稳日子。可是…可是你们没人拉我一把,反而个个把我往深处埋……”
苏桁侧过身,闭上眼,握紧了手。
“珉兄。”他尽量让声音平稳,“我上次就说了,这事要从长计议。只要度过这次难关,我一定帮你想办法脱身,你不要着急……”
“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玄珉猛地一拍桌案,“等云沐出来,等你官复原职,等吴党倒了,等朝中再没有人拦你的路,然后呢?我是不是要坐在那位置上,替你颁发一道道圣旨!”
苏桁瞪大了眼:“谁同你说的这些?”
“不用别人说,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还不够明白吗?”玄珉红着眼眶吼道,“查验私盐时,是谁借王府的名义调人?筹措军饷时,又是谁叫我出面去求宗亲与朝臣?”
“每一次你都说,是为了保全我。可事情过后,皇兄更忌惮我,母妃更认定我有争位的本事,父皇也更不肯放我离京。”
“你扪心自问,你做的那些事,究竟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
“好,好,好,真是好得很!”
苏桁狂笑着拊掌,“我们这么多年的情谊,同窗共读,并肩作战,到头来竟比不过几句挑拨离间的闲话!是不是严书旨,是不是他在给你吹枕边风?我早就知道他不是个省油的灯!”
“他一个乡下人,摇身一变成了王夫,过上富贵日子,怎么可能轻易放手!”苏桁逼近玄珉身前,“他比谁都清楚,这份体面是从哪里来的!最盼着你上位的就是他,你听他的话,只会陷得更深,死得更快!”
“你住口!”玄珉一把推开苏桁,“你、你根本不了解他!书旨不是那样的人,他比任何人都要懂我,都要心疼我!”
“是,我是不了解他。”苏桁扶住桌案,缓缓站直,“我不但不了解他,我也不了解你!”
“从前那个会为朋友两肋插刀,敢在朝堂上为民请命的珉兄,哪儿去了?如今这个只顾着明哲保身的懦夫,又是谁?”
“你!”玄珉脸色发白,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苏桁步步逼近,眼中的火仿佛要把人吞噬:“你现在是不是巴不得云沐死了,巴不得我苏家倒了,你好顺理成章退出党争,去过你的逍遥日子?照这么说,我还得谢你没有落井下石,没有亲自补上一刀,是不是啊,惠王殿下?”
“苏桁,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玄珉瞪大眼睛,眼前这个人忽然变得陌生起来了。
“哈哈哈哈……”苏桁仰天大笑,笑声凄厉而疯狂,“怎么不知道?我清醒得很!我这辈子都没这么清醒过!”
他猛地转过头,一把抓起旁边架子上的画。那是一幅江南烟雨图,笔触细腻,意境柔美。
“我早就想说了,你画的什么东西?”
苏桁眼中满是鄙夷,“软绵绵的,没有一点筋骨!整日只会画这些无病呻吟的风花雪月,也好意思跟历朝历代的书圣画仙摆在一起?简直可笑!”
“若你不是皇子,今日外面那些人,谁会多看这种垃圾一眼!”
“苏桁你干什么!”玄珉大惊失色,扑上去抢,“你疯了,快松手!”
“大家平日陪你玩过家家,哄着你,捧着你,你还真信了?”苏桁死死抓着画轴,满眼通红,“还想退出储位之争,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自己有的选?!”
“撕拉”一声,画纸从中间裂开。
玄珉抱着残破的画卷,跌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苏桁将手里剩下的半幅画狠狠摔在地上:“你给我听清楚,玄珉!从来就没有人爱你,只有利用。”
“贵妃把你当争权夺利的工具,指望你给她挣一顶太后的凤冠;皇上把你当制衡吴党的棋子,拿你磨太子的刀;至于你那位好皇兄,他连自己的亲弟弟都敢下毒手,在他眼里,你不过是个碍眼的绊脚石,他恨不得把你除之而后快!”
苏桁蹲下身,一把揪住玄珉的衣领,强迫他看着自己:“你以为你跑得掉,你以为交出权力就能活命?别做梦了!”
玄珉被他攥得晃了晃,脸涨得通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上不会放你走,你就是他的盾,替他挡住射向皇位的箭!只要你乖乖听话,他就跟你演父慈子孝,赏你做个富贵闲人。可你要是想撂挑子……”
苏桁凑近他的耳朵,“他就会让你身边的人,一个个都不得好死。你信不信,第一个就是没有门第护身的严书旨。”
玄珉彻底呆愣在原地,手中的残画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苏桁松开手,闭上眼,深呼吸了几下,将紊乱的气息压回去。
再睁眼时,那满脸的疯狂与狰狞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依旧是平日那张挑不出错的笑脸。
“所以,你要帮我。”
他抬起手,轻轻替玄珉整理好被扯乱的衣领,“至少,我可以做你的马前卒,让你不必亲自下场。只有我们赢了,你才有资格谈离开。”
他拍了拍玄珉的肩膀,凑近他耳边。
“毕竟,我们是好兄弟。不是吗,珉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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