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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七夕 “一个草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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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云党!”
苏桁玉骨扇一抬,照着顾炎脑门便敲。
顾炎偏头躲开,双手一举:“云烬饶命!嘴快,嘴快!”
“旁人嚼舌根也就罢了,你自己还嫌脑袋长得牢?”
顾炎笑着按下他的扇子:“今日过节,别说这些晦气话。”
窗外忽然响起一阵笑闹,一群姑娘捧着水碗从竹下走过。
顾炎望着她们,忽然叹了一声:“说起来,去年七夕,咱们还是三个人一起过的。”
“怎么,少了砚帷,你这么难过?”
“我是在替自己鸣不平。”顾炎伸手招来侍从,“给我也拿一碗清水来,再拿一根针。”
苏桁挑眉:“你又要作什么妖?”
“让你看看织女娘娘有多偏心。”
不一会儿,侍从端上一只白瓷碗,里头盛着清水,又将一根绣花针放在碟里。
顾炎把碗挪到月光能照到的地方。
“砚帷每回投针,都直得跟她本人似的,一点花样没有。”
苏桁没忍住笑:“谁叫她手重,一扔一个准,全沉底了。”
“我就不一样。”顾炎拈起针,得意地在指间转了一圈,“看好了。”
他手腕一翻,细针轻轻落在水面,晃了几下,竟稳稳浮住。月光从碗沿落下,水底的针影被波纹一折,弯弯曲曲,像一枝舒开的花。
顾炎立刻指给他看:“瞧见没有,得巧。”
苏桁撑着下巴:“不过水晃了几下罢了。”
“你别不服气,能像我这样投得像花又像云,可不多见。”
顾炎往后一靠,越想越不服,“我回回穿针第一,投针也第一,织女娘娘分明最看好我。结果呢?砚帷先成婚,官也要升,我连个影子都没有。”
“谁说没有。”苏桁看了一眼外头,“顾将军的影子从楼上排到楼下,织女娘娘都怕你挑花眼。”
“那些不算。”
“为何不算?”
顾炎啧了一声,把水碗推开:“说了你也不懂。”
“我不懂?”苏桁笑了一声,“我是不懂,你一个天乾,手上功夫竟比百花楼的绣娘还细,不如改行做绣郎。”
“这主意不错。”顾炎立刻来劲,“等我回北疆练练,下次回来给你绣幅扇面。”
苏桁“唰”地展开玉骨扇:“怎么,嫌我这幅画画得不好?”
扇面上云水相接,峰峦起伏,云烟密布。
“这幅《云山墨戏图》,我足足临了半个月,连珉兄都说有几分神韵呢。”
顾炎凑过来,煞有介事地看了半天,抱起手臂摇头:“画是好画,就是太空了。”
“你看,山隔得这样远,水又这样宽,连只归鸟都没有。整日带在身上,岂不是越看越孤单?”
他摇头晃脑起来,“水天一色,云山迢迢,这简直就是……”
苏桁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闭嘴吧你。”
果然,下一刻,顾炎拖长声音吟诵道:“云山迢递不可越,春风先我到君畔。”
苏桁扶额:“还没忘了你那首酸掉牙的情诗?当年谁敢在你面前念一句,你恨不得同人拼命,现在倒自己挂嘴上了。”
“此一时彼一时。”顾炎摸了摸鼻子,“年纪大了,总会怀念年少轻狂的时候。”
“少装老成。”
苏桁收起扇子,“学宫那几年,也没见你有过什么少年情思,如今照样不肯正眼瞧哪家姑娘。好好一首情诗,算是白写了。”
“不白写。”顾炎看着他,“说不准早就送到了。”
“送给谁了?”
“春风知道。”
苏桁嫌弃地白他一眼:“才喝两杯就开始装腔作态,你那几句酸诗,也就我和珉兄还记得。”
顾炎笑了笑,继续倒酒。
苏桁夹了一口菜,状似随意地问:“说起来,我倒真有些好奇,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人?”
“什么出身、何种性子、品貌如何?你这么多年连个中意的都没有,莫不是要求太高了?”
顾炎握着酒杯,指腹在杯沿慢慢转了一圈:“这些都不重要。”
“连男女、美丑都没有个准数?”苏桁问。
“是男是女,是天乾、地坤还是中仪,出身高低,样貌如何,都不打紧。”
顾炎点了点自己胸口,“我只听从这里的声音。”
他仰头喝尽杯中酒,又给自己斟满。
“我不知道那一日何时会来,但只要那个人看向我,金银、军功、前程,顾家的一切,我双手奉上。”
外头有人放起烟火,亮光隔着竹叶一闪,顾炎的眉眼也跟着明了一瞬,那双桃花眼里没有醉意,也没有玩笑。
苏桁心口像被狠狠烫了一下,他狼狈地移开目光,端起酒杯:“希望,你能如愿。”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真有那一日,别见色忘友。”
顾炎笑出了声。
“放心,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
两人推杯换盏,又扯了些不痛不痒的闲话,桌上的酒壶渐渐空下去。侍从上前添酒,不知怎的脚下一绊,酒液全泼在苏桁云白的外袍上。
顾炎忙站起来,扯过帕子去擦苏桁衣襟:“这酒渍,怕是要留印。”
苏桁按住他的手:“不碍事,我去换一件。”
等他换好衣袍回来,隐竹轩里已经空了。
顾炎不知何时被哄着玩起了捉人,他眼上蒙着一条锦帕,在敞轩外的空地上摸索,四周伶人笑着躲闪,时不时故意扯一下他的衣袖,又在他转身时跑开。
“顾将军,这边呀。”
“错了,在这儿。”
顾炎抓了个空:“你们一人说一边,当我有分身术?”
一个姑娘从他身前绕过,顾炎伸手,指腹恰好从她唇角擦过。
那姑娘捂着嘴惊叫:“将军把我的口脂蹭花了,您可得赔。”
顾炎循声而上:“赔,抓到了你得先陪我喝酒。”
众人笑得更欢。
苏桁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酸涩,不甘,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东西,潮水似的,瞬间将他淹没。
或许是今夜的酒太烈,或许是方才那番剖白心迹的话太沉。又或许,是被陶姐说破之后,心底压了多年的东西,终于在分别之际,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苏桁望着那道恣意的身影,鬼使神差地,抬手摘下了发簪。
乌发散落,遮住了大半张脸,也遮去了原本利落的身形。后颈那处被药物压了多年的地方,随着心跳一点点发热。
他退入竹影深处,深吸一口气,平生第一次,将体内的信香,缓缓地,散了出去。
清冽的药草气息一点点漫开,像雨后的鹿衔草被人折断,汁液沾在指间,苦里藏着一点甜。
顾炎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直愣愣地,朝苏桁的方向转过了头。
周围的伶人还在拍手引他。
“顾将军,怎么不抓了?”
“人都跑啦。”
顾炎没有回答,抬脚朝竹影深处走来。
一步。
又一步。
苏桁的手心开始冒汗,他突然想逃跑,可顾炎已经拨开最后一层竹叶,停在他面前。
苏桁盯着那张熟悉的脸,心跳快得发疼。他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上顾炎的衣襟。
下一刻,腰间骤然一紧,顾炎将他整个揽进了怀里。
天乾的信香迎面压下来,温暖,干燥,像烈日下晒过的被褥,裹得他几乎窒息。
苏桁抬起头,望着锦帕之下那双看不见的眼睛。
他没有再给自己反悔的机会,踮起脚尖,在那双唇上,印下了自己酝酿了无数个日夜的吻。
顾炎僵了一下,扣在苏桁腰间的五指猛地收紧,几乎掐进肉里里。
苏桁猝不及防,差点疼得出声。
他用力从顾炎怀里挣出来,头也不回,消失在竹影深处。
“别走!”
顾炎伸手去抓,只碰到一缕长发,从掌心滑走。
他一把扯下锦帕,追出竹林。外头灯影摇晃,挤满七夕出游的客人,长廊上尽是衣香鬓影,方才那股草木香早已被满楼脂粉冲散,再也寻不到了。
苏桁绕进更衣的小室,重新束好头发,插回那根白玉发簪。他用冷水洗了把脸,等呼吸稳下来,才从另一侧回到隐竹轩,在原先的位置坐下。
顾炎寻了半天,一无所获,只得折回来。
伶人们纷纷围拢上来打趣:“顾将军,这是被谁偷袭了?”
“哪位姐妹这么大胆,敢占咱们将军的便宜?”
“将军可看见她长什么模样了?”
顾炎没有理会,他坐回桌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鹿衔草……”他喃喃自语。
“什么草?”一旁的伶人问。
顾炎没有解释,他抬起头,苏桁正伸手夹菜,袖摆随着手臂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顾炎的目光跟着落了一瞬,又移回他脸上:“云烬,帮我找个人。”
苏桁筷子微顿,又若无其事地夹起一片藕:“找谁?”
“一个草木信香的地坤。”
顾炎盯着他,像是生怕错过他脸上任何一点变化。
苏桁把筷子搁回碗边:“信香那么私密的东西,我上哪里替你查?”
顾炎眸色沉沉:“你门路多,总比我自己乱撞强。”
苏桁慢悠悠道:“你不如问楼里的姑娘,她们见的人比我多。”
顾炎转头看向四周:“方才的话都听见了?若知道京安哪家地坤的信香是草木味,来告诉我,重重有赏。”
伶人们笑着起哄:“将军当真被人偷了心。”
“草木香的地坤,少见啊。”
“将军放心,楼里来往的地坤,我一个一个替你闻。”
顾炎重新看向苏桁:“不过,这事主要还得靠你。”
苏桁迎着他的目光,嘴角抽了一下:“你倒看得起我。”
顾炎举起酒杯,遮住了半张脸:“云烬,你一定找得到。”
苏桁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收紧,面上只淡淡应了一声。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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