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同舟异道 “你这人说 ...
-
讲堂里静了一会,讨论声慢慢响起。
而苏桁与程沧隔案相对,都没有动。
一张白纸横在二人中央,谁先开口,便要礼让,而谁先落题,便占优势。一言未出,二人已在方寸之间过了一招。
半晌,苏桁像是终于熬不住这沉默,轻叹道:“学长,你这架势,是等我招呢?”
程沧面无表情:“若是审案,你此刻该站着。”
苏桁一怔,旋即失笑,他将身子往后一靠:“那便不劳学长动刑,我自己交代。”
“这个‘学’字,看似简单,实则包罗万象,为学之方、求索之道、治学之境,皆可入题。”
苏桁抬起手,随意点了点桌面,“再往外放,还能论百工技艺、天地至理,凡有传承处,皆可谓学。”
程沧眼里掠过一丝惊叹。
“不错。”他点了点头,“此题若要面面俱到,反倒空泛,不如就框出一处,往深里谈。”
苏桁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
他能感觉出来,自己和这位程学长,无论性情、做派还是看事的角度,多半不在一条路上。若选个太贴近自身的切口,难保不因观念相左争个面红耳赤。
既如此,不如挑个足够大的题目,宏大处易找共识,也好藏私心。
“学长所言极是。”苏桁坐直了些,“夫子方才说,这课业练的是求同存异。不如权当你我二人已在国子监任职,今日便奉命共同商议,这学制究竟该如何立,最终又要教出什么样的人,如何?”
程沧没有立刻应声。
他看着苏桁,思忖片刻,缓缓点头:“可。”
苏桁心中一喜,便要伸手去拿笔。
程沧先一步按住笔杆,两人的指尖隔着一寸停住。
“可议,不代表可写。”程沧抬头看他,“未成定论前,不可落字。”
苏桁收回手,慢悠悠理了理袖口。
“那便请学长先说吧。”他微微一笑。
程沧思忖片刻,稳稳道:“依我之见,朝廷办学,首在塑造。”
“蒙童少年,如未经雕琢的原石。书院、师长,便是这砥砺之器,导其心性、正其品行,方能将这原石,磨成美玉。”
苏桁听着,心里暗暗撇嘴。
不愧是夫子的得意门生,这话简直像是从圣贤书里搬下来的,工整、周正,也……毫无新意。
他眉头轻轻一挑:“学长以玉石为喻,甚为精妙,可却暗含前提。”
“那便是,这蒙童原本就得是块玉才行,若天生只是顽石呢?磨得再细,磨成了粉,也成不了玉。”
程沧并未急着反驳,他用指尖按住宣纸边缘。
“美玉只是取象,并非实指。”
他缓缓道来,“人有天资高低,性情缓急。温润者可为佩玉,坚硬者可为基石,粗粝者可铺路,沉厚者可筑墙。”
“教书育人,不是拿一个模子去套所有人,而是让人知道自己长在何处,又能用在何处。”
苏桁眼底的笑意淡了些,这人比他想的难缠。
若换成玄珉,早顺着“玉石之别”被他绕进天赋论里;若换成顾炎,怕是要拍桌说一句“石头就石头,能砸人也算有用”。偏程沧不急不躁,将“成玉”改作“成器”,把路铺得更宽。
苏桁盯着程沧看了一会儿,从那滴水不漏里,捻出一条缝来。
“那我斗胆问一句,这块料成了材,最后要给谁用?”他身子微微前倾,“给朝廷,给社稷,给父母,还是给学子自己?”
“自然是各有取舍。”
程沧坦然迎着苏桁的目光,“若志在天下,便可学以报国,为君分忧。若欲尽孝于亲,便可承欢膝下,侍奉晨昏。若只求修身自守,独善其身亦无不可。”
“只要凭所学寻得自身价值,实现心中抱负,无论大小,皆不算辜负。”
这话说得太周全,苏桁一时竟没寻到破口。他看着那张端正得近乎死板的脸,心中忽然生出一点不服气。
实现抱负,说得轻巧。
像一个从未被泥水溅过的人,站在岸上对水里的人说,只要奋力游,总能抵岸。
苏桁眼神一点点冷下来:“学长当真觉得,这世间人人都有机会实现抱负?”
“史书之中,才高八斗而报国无门者少吗?寒窗半生,最后困死乡野者少吗?他们不曾苦学、不曾修身、不曾有抱负?”
他一句比一句快,坐在旁边那一组忍不住侧目。
“不尽然。”程沧皱了皱眉,“世事无常,怀才不遇者自古有之。正因如此,朝廷办学才更应减少遗珠……”
“怎么减少?”
苏桁打断他,“让人人都能金榜题名,人人都能得偿所愿?”
程沧抿了抿嘴,脸上终于露出几分不悦。
苏桁伸手点了点脚下:“学长,恕我直言,我们站的这座学宫,本就把大多数人挡在了门外。”
“我朝律例,天子学宫只收皇室宗亲、勋贵子弟、重臣嫡系。仅此一条,便拦住多少人?他们纵然真是块好料,却连打磨的门槛都摸不到,学长所谓的办学之本,又从何谈起?”
“朝廷办学,又非只有天子学宫一处。”
程沧声音沉了些,“各州府皆有官学、社学,民间也有书院。科举取士,更是面向天下,不问出身。寒门子弟只要肯下苦功,并非没有出路。”
“呵,学长你扪心自问,他们的机会,和我们的机会,一样吗?”
苏桁抬手指了指程沧,又指了指自己。
“学长出身清流世家,令尊官拜御史中丞,你自小读什么书,见什么人,哪一样不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至于我……”
“我苏家,原也算书香门第,可如今呢?”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低了下来,“家父故去,我家便再无四品以上官员在朝。我那幼弟今年原该入一斋,就因这一条规矩,被硬生生挡在学宫门外。”
“我跑了半个京安,才在城西替他寻了家私塾。便是那样寻常的书院,也因报名晚了,险些没了名额。”
苏桁轻叹一声,“我弟弟好歹还有几分苏家的旧情可用,那些什么都没有的孩子呢?”
程沧搭在案上的手指忽然收紧,眼中第一次露出复杂的神色。
“天子学宫里,名师济济,藏书如海,讲究寓教于乐。这里的学子可以试、可以错,可以慢慢找自己擅长什么。毕业后甚至不必同天下人挤科举那条窄路,便可直接出仕,前程似锦!”
“可外头那些私塾呢?”苏桁一挥衣袖,“一个先生带几十个孩童,日日背经义、抄注疏。聪明的背,迟钝的也背,喜欢的背,不喜欢的还是背。他们没有工夫试,也不敢试,只一心盯着科举。”
“可就算熬到最后,那条路也未必轮得到他们。”
苏桁一掌按在案上,“你告诉我,这样的学,是要把人教成什么?为谁所用?他们又该如何寻得自身价值,如何实现心中抱负!”
程沧眉头紧锁,沉默良久,久到旁边一组都已开始磨第二回墨。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压下了许多东西:“你若要骂制度,可去写檄文。今日是交课业,得给出可行之法。”
苏桁挑眉:“学长觉得我只是想骂?”
“我觉得你心中有气。”
程沧望着他,声音仍旧平稳,却不似方才那样冷硬,“有气未必是坏事,但只凭一口气,改不了什么。”
他把被苏桁按皱的纸角一点点抚平:“要改,就得想清楚从哪里下手,否则说得再痛快,也只是说给自己听。”
苏桁静静看了他片刻,轻轻笑了:“程学长,你这人说话,真不讨喜。”
“忠言多半如此。”
“也可能只是不会说话。”
程沧抿了抿唇,似乎想回他一句,最后还是忍住了。
苏桁看他这样,心情莫名好了一点。
程沧翻动了两下书页,忽然问道:“苏杞…如今在哪家私塾?”
苏桁一愣,他没料到程沧会突然撇开这场争论,更没料到……
“学长,认得我弟弟?”
程沧缓缓点头,目光转向窗外。
“上巳那日,清溪边,我与令弟有过一面之缘。”
苏桁脑中闪过一些零碎画面。
那日苏杞兴冲冲跑去文科学子那边凑热闹,自己正和顾炎在草坪上厮闹,没顾上看。后来听母亲说,杞儿跟一位学长对诗,引得围观的人都叫好……
自那以后,这小子便时常念叨,说学宫里有位顶顶厉害的沧海哥哥,才华横溢,性子温和,还答应等他进了学宫,便常同他切磋诗文。
沧海……程沧。
苏桁不动声色地抬眼,把面前这位不苟言笑的学长,重新打量了一遍。
这……跟杞儿嘴里那个人,完全不一样啊!
他压下心底那点意外:“原来如此,有劳学长挂念。杞儿如今在城西的蒙学,学业未曾耽搁,学长不必介怀。”
程沧轻轻呼出一口气:“令弟聪慧灵动,才思敏捷。以他的天资,无论身在何处,假以时日,定能脱颖而出,一鸣惊人。”
“我从前一斋、二斋的旧札记还留着,若用得上,我可送到贵府,与他梳理一二。”
程沧一顿,像是意识到这话有些唐突,又补了一句,“我并无旁的意思,只是曾答应过他,便不该食言。”
苏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有些意思。
规矩里长出来的人,骨头却不在规矩里。这样的人,银钱买不动,权势压不弯,可若让他自己认定一件事,哪怕前头是刀山火海,也会照旧走下去。
程沧察觉到了那审视的目光:“怎么了?”
“没什么。”苏桁慢悠悠道,“只是没想到,程学长也会钻空子。”
“这不是钻空子。”
程沧板起脸,“学宫只规定讲义不可外传,我的札记是我自己所写,赠与谁,与学宫无关。”
苏桁嘴角一勾:“程学长果然滴水不漏。”
“若不滴水不漏,便容易被你这样的人抓住话柄。”
苏桁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先前那点剑拔弩张,悄然散了大半。
程沧看着他笑,肩膀也松了许多。
“苏学弟。”
“嗯?”
“你方才所言,虽言辞激烈,并非全无道理。”
苏桁微微一怔。
“我先前把路想得太顺了。”程沧道,“我自小有书读,有先生教,便容易把这些当成人人都能有的东西。”
“朝廷办学,需因材施教,而非因等级施教,更不能将有向学之心的孩童,拒之门外。”
苏桁没想到他会这么快低头:“学长这是认输了?”
“认理,不叫认输。”
程沧拿起搁了一堂课、纹丝未动的那支笔,“今日这篇策论,你我便不谈空泛的家国大义,也不论那虚无缥缈的抱负。只论这办学之本,当如何让天下向学之人,无论出身贵贱、天资高低,皆有书可读、有师可从,皆有机会踏上求学之路。”
他蘸墨,悬腕,在纸上落下两个苍劲的大字。
有教
苏桁心中一动:“有教无类?”
程沧没有回答,而是把笔递过来。
“下一句,你写。”
苏桁抬头望向他:“学长不怕我把你的文章带歪了?”
“我会改。”
“若改不回来呢?”
“那便一起担责。”
苏桁看着面前的那支狼毫,又看了看程沧那双坚定的眼睛,沉默片刻,缓缓伸出手。
触到笔杆时,两人的手极轻地碰了一下,苏桁感觉到一股踏实的暖流顺着指尖传了过来,驱散了他身上长久不散的冷意。
他握紧笔杆,垂下眼,墨迹一点点在纸上洇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