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切磋 “还有什么 ...


  •   夏去秋来,凉风渐起。

      学子们拖着书箱,背着行囊,从各处家宅回到学宫,笑声、问候声、抱怨声混在一处,比夏休前还热闹。

      只是这热闹里,掺了些与从前不一样的东西。

      那些顺利分化的少年,褪去了几分青涩,昂首挺胸走进新斋舍。而更多的,则像苏桁这样,不声不响,成了这座学宫里最寻常的一茬人。

      四斋的讲堂比三斋宽敞,蒲团条案换成了独座的书案和靠背椅,墙上挂着历代先贤的语录,连墨香都比从前沉了几分。

      苏桁静静地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卷书。

      三个月不长,却足够把一个人从里到外换上一遍。他清瘦了许多,下颌的线条比从前利落,腰身也窄了,手腕骨节分明。

      他支着下巴,看似在瞧窗外,眼角余光却慢慢扫过讲堂。

      熟面孔少了一半,想是分去了演武台或兰芷轩,也添了些生面孔,都是从别班并过来的。

      后排有几个少年聚在一处,一眼便能看出不同。他们身形挺拔,神情倨傲,身上偶尔有一缕极淡的信香散出来,很快又被他们各自压回去。

      天乾。

      苏桁握着书的手紧了紧。

      忽然,门口一暗,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是玄珉。

      三个月未见,这位三皇子像是被人硬生生抻高了一截,肩背也宽了,原本温软秀气的轮廓里,多了几分厚重。

      只是从前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此刻像蒙了层雾,疲惫、沉重,仿佛经历了一场残酷的催熟。

      玄珉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从满堂学子身上掠过,直到落到窗边,那双黯淡的眼睛倏地一亮。

      “云烬!”

      他几步穿过人群,“太好了,我们还在同一个学班!我还担心…担心你……”

      他话到一半,神色忽然复杂起来,手伸出去,像是想拍拍苏桁的肩,又在半空停住。

      苏桁往椅背上靠了靠,笑道:“三个月不见,珉兄连打招呼都要三思了?”

      “不、不是…”玄珉僵在那,脸上有些窘迫,“云烬,伯父伯母的事情……我都听说了。”

      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我本想去看你,可我那时刚分化,母妃不许我出宫,怕冲撞了人。云烬,你要节哀……”

      苏桁先一步把话堵回去:“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保重自己,这几句我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他故作轻松地上下打量玄珉,“别说我了,倒是你,好不容易分化成了天乾,怎么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玄珉无奈地苦笑一声:“哎……你不知道,我这三个月过的是什么日子。”

      “就因为分化成了天乾,母妃差点逼我改去修武道,说什么天乾就该建功立业。我好说歹说,连父皇都搬出来了,才勉强留在文科。”

      “可她还是不死心,给我请了好几个武学师傅,每日晨起就得扎马步、练拳脚,累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

      苏桁忍不住笑道:“这倒是好事,免得你以后走三里路就要歇。”

      “你还笑!”玄珉瞪他一眼,“再笑我不说了。”

      “别啊。”苏桁凑近,竖起耳朵,“还有什么辛辣秘事?”

      玄珉脸颊泛起一层红,小声道:“你绝对想不到…我的信香…竟然是、是兰花味的……”

      “噗——”

      “苏云烬!”

      “我没笑。”苏桁立刻坐直,神色端正得像要背课文,“兰花好啊,清雅、贵气,卓尔不群。”

      然而,天乾信香大多厚重,比如松木、烈酒、皮革、檀香,多少带点压人的气势。

      兰花味的天乾……确实有些别致。

      “哎……” 玄珉用手捂住脸,“这几个月,我天天躲在屋子里练习收敛信香,就怕开学被人闻见,那些家伙,背地里不知又要怎么编排我……”

      苏桁强忍着笑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一本正经道,“兰者君子之香,也算雅正,总强过一身狐臭。”

      “你!” 玄珉被这熟悉的玩笑逗得又好气又好笑,佯怒地捶了他一下。

      “今晚回了天乾斋舍,我就去找长卿,好好闻一闻,他到底是不是狐臭味的。”

      “那你可得当心。”苏桁挑眉,“他们武道那帮人,摸爬滚打一整天,就算不是狐臭,也保管是一身汗臭。你这金贵的兰花,还是别去自讨苦吃,免得被熏蔫了。”

      “苏云烬,你还笑我!”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闹起来,仿佛又回到了从前无忧无虑的时光。

      “当——”

      钟声悠悠响起。

      学子们陆续收声,回到座位。苏桁也整了整衣襟,翻开书卷,摆出一副认真的样子。

      讲台上,夫子唾沫横飞地谈着文科学子的大好前程,什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什么“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苏桁耳朵在听,心却不在。

      他借着翻页,抬手碰了碰后颈,确认那处并无异样,才缓缓放下。

      这三个月,他几乎是拿命在练,如今心绪平静时,信香已能收放自如。可一旦周围人多嘈杂,或是情绪起了波动,那一缕草木气便不大听话,丝丝缕缕地往外渗。

      而四斋的讲堂里,可是坐着货真价实的天乾。

      那些家伙年轻气盛,又刚分化,万一哪个一时兴起,散出霸道的天乾气息,激得他也跟着失了控……

      苏桁不敢往下想,他垂下眼,指尖探进袖中,摸到一枚小小的瓷瓶。

      还好舅舅的药稳,每晚将膏药敷在后颈,白日里便能安心些。压信期的汤剂炼成了丹丸,揣在身上,发作时含一粒,高热、剧痛、信香外泄,都能压下大半,除了虚弱些,与常人无异。

      唯一悬而未决的,是那个合适的中仪人选。

      这也怪不得舅舅,这三个月,他既要费心调配这些禁忌的药物,又要收拾苏府那一大堆烂摊子,实在分身乏术。

      如今自己回了学宫,舅舅总算能腾出手,但愿尽快寻着个可靠的人吧……

      “都起来吧。”

      夫子的声音忽然拔高。

      苏桁回过神,发现周围学子已陆续起身,也赶紧跟着站起。

      他借着人流挪到玄珉身侧,低声问:“这是去哪儿?”

      玄珉皱眉:“你又走神。”

      “哪有。”苏桁面不改色,“就漏了一句。”

      玄珉无奈地摇头:“夫子说,今日去六斋文科,同学长们切磋。”

      “哦……”苏桁了然。

      这个规矩他听说过。

      四斋刚升上来,眼界高,心气也傲,夫子们便会让他们见识见识六斋的学长。武道那边是真刀真枪地比试,文科这边体面些,往往是策论对辩,诗文唱和。

      说到底,就是要让他们这些刚冒头的小苗,好好领教一下前辈的厉害,免得坐井观天,自以为是。

      玄珉叹气:“希望别太丢脸。”

      苏桁看他:“你如今可是天乾。”

      “天乾也不会凭空多读两年书。”

      苏桁忍不住笑了一下。

      众人来到六斋的院落,这里比四斋更为雅致肃静,讲堂也宽敞得多。

      夫子在乙班门口停下,转身道:“进去之后,按你们原先的座次寻位置,坐到对应的学长面前。”

      他背着手,板着脸,“记住,坐有坐相,腰杆都给我挺直。案上的笔墨纸砚,老夫没发话,谁也不许动,明白了吗?”

      “是。” 学子们齐声应道。

      苏桁跟着人流走进去,目光一扫。

      讲堂里有人含笑打量,有人低头翻书,还有人干脆闭目养神。十七八岁的少年,已有了大人样子,眉眼比他们沉稳许多,仿佛这场切磋不过是寻常小事。

      他循着自己的座次望过去,待看清那个端坐的身影时,脚步不由得一顿。

      怎么偏偏是他?

      苏桁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开始叫苦。他虽没有同这位学长说过话,但此人威名在学宫里可谓无人不知。

      程沧,字松筠,六斋文科的头号人物。

      夫子最爱,学子最怕。抓人迟到、纠正礼节、巡查斋舍,从不徇私。若说顾炎是学宫墙头最难按住的野猫,那程沧便是专门守在墙下的那块铁板。

      苏桁走到案前,规规矩矩拱手:“四斋苏桁,见过程学长。”

      程沧抬眸,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苏桁硬着头皮在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书案,陷入一种极其尴尬的沉默。

      他自认不算问题学生,可平日里也少不了耍点小聪明、钻点小空子。如今对着这么一尊铁面判官,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不过,他顺手把瓷瓶按回袖袋,不幸中的万幸,这位文科翘楚,只是中仪。

      两人无声地对视了片刻,苏桁率先移开了视线,开始研究起桌案来。

      案很宽,边上的书卷压得齐整,中间列着笔墨纸砚,那距离像是拿尺量过。

      “别动笔。”

      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自对面响起。

      苏桁一惊,低头一看,方才走神,竟已抓起了案上的毛笔。

      他讪讪缩回手:“抱歉学长,我不是故意的。”

      程沧看着他,没有再开口。

      前方传来夫子洪亮的声音:“都坐定了?也都见过自己要切磋的对手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了过去。

      夫子清了清嗓子,露出一丝神秘的笑:“今年与往年不同,这次不比对垒,而是合作。”

      合作?

      这话落下,连六斋也有人皱眉。

      夫子很满意这反应,捋了捋胡须:“没错,合作。今日,你们四斋的每一位,要与面前这位学长,共做一篇策论,题目就一个字——‘学’。”

      “你们可以先谈,可以辩,也可以妥协。”

      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起来,“但无论你们中间如何争执,如何取舍,最后都必须落在一张纸上,共同署名。”

      底下的议论声更大了。

      “共同署名?”
      “若谈不拢呢?”
      “那岂不是要交白卷?”

      夫子像是早料到了,抚掌一笑:“这,正是要磨练你们的地方。”

      “你们将来是要入仕的,官场之上,政见不合、理念相左,乃是常事。若只会逞口舌之快、争个对错,却不能求同存异、通力合作。那朝廷耗费心血培养你们,又有何用?”

      他目光扫过底下,“真正厉害的人物,从不是那个能言善辩、驳倒所有对手的人。而是那个,纵使在分歧之中,仍能凝起共识、把事办成的人。”

      “今日这篇策论,老夫只看结果,不问过程。若争执不下,交白卷也可,但必须署上你们两人的名字,作为你们‘合作’的成果。”

      “现在,开始吧。”

      话音一落,讲堂里反倒静了,众人面面相觑,都在消化这桩出人意料的切磋。

      苏桁也微微皱眉。

      合作,还要共同署名,这可比闷头写一篇策论麻烦多了。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

      程沧也正好看过来。

      两道目光在半空里一碰,谁也没动。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