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华》未有之有有

9、一双凤眼 将军府的饭

　　将军府的饭菜相当可口，竟有些吃撑了。我懒得走动，决定就这样饱饱地上去睡觉。

　　浮元笑着说：“楚楚姐的胃口可真好！”

　　不错的夸赞，我很满意。

　　正欲踏上楼梯，我突然想起一件小事，问道：“小元，你晚上回你房间睡觉吗？”

　　浮元茫然抬头：“是啊，姐姐你一个人是害怕吗？小元也可以来陪姐姐。”

　　“噢，那倒不用，我就问一下。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好。姐姐晚上不用怕的，将军府风水极好，连宫里的天师都赞叹过，说此地曾有仙人飞升，灵气充沛。明日我一早便会过来，服侍姐姐洗漱用早饭！”浮元说罢，向我挥挥手，带着空食盒一蹦一蹦地走了。

　　此地有仙人飞升？我突然想到慧明说的谶言——“风起燕云，一步天梯”——似乎与飞升暗合。而且，怀安似乎认为他义父就是神仙，难道此处就是他义父得道升天的地方？应该，不会吧......怎么离家后，遇到的人都神神叨叨的......

　　我在原地思索了一会儿，仍是摸不着头脑，愁眉苦脸地上了楼。

　　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借着外头的一点光亮，我褪去衣裳，爬到床上。将军府的被褥很软和，像一团蓬松的棉花轻轻柔柔地将我包裹，不像家里的老棉被，又硬又重，压得我常常做噩梦。我心里酸酸地想：有钱人的日子确实好过。

　　不知什么时候，窗外的风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声音，像是喘息，又像是哭喊，隐隐约约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然后，那声音忽然炸开了。

　　杀声震天。

　　我猛地抬起头，眼前竟不是床的帐顶！

　　天是灰的，地是红的，硝烟从四面八方涌来，把远处的城楼熏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无数人影在我的身前身后冲撞、厮杀，刀光闪过，有人倒下，血喷涌而出，黏腻腻的，溅在我的脸上。

　　我骑在马上，心中没有一丝害怕，抬手拉弓，对准了城楼。

　　箭矢离弦，破风而去，与此同时，三支箭同时向我发来。

　　我只来得及收紧缰绳，便被一股劲风裹挟的强力钉到地上。

　　周遭一片混乱，我听见无数人的叫喊：“王上中箭！王上中箭！”

　　“月儿！”

　　我突然听见撕心裂肺的一声叫喊，微微侧头。只看见一个天青色的身影扑过来，狼狈地跪倒在我的身侧。

　　“月儿......月儿......”

　　月儿，那也许是我的名字。

　　他不停地喊着，似乎在哭，但我听不真切。

　　我抬手摸到胸前——坚硬的铁甲，冷冰冰的，微有些湿意。我并未感到疼痛，只觉得心中激荡，无法释然。

　　他一手撑住地面，俯身靠近，我看见一双极美的凤眼，细而上挑，若不是此刻眼眶通红，一定会觉得有凌厉的凉意。

　　我感到眼角有泪滑落，鬓角湿润。

　　我听见自己有气无力的微弱声音，艰难地从喉口发出：

　　“危险......快走......”

　　他一只手捧住我的侧脸，用拇指轻拭我的泪水，声音颤抖：

　　“别说话，别说话......”

　　他呢喃重复着，像是慌乱地没有办法了。我心里却在想，这个人，竟然也有这样六神无主的时候。

　　似乎是生命将要流尽，我抓住他的手，拼尽全力将头上抬，盯着那双凤眼，含混不清地吐字：

　　“别，害怕......别......哭......”

　　一瞬间，黑暗将我吞没，切断了我与这世间一切的联系。

　　我失去五感，却又知觉自己在不停地下坠，而且越来越快。

　　身前身后都是一片虚无，我连时间都无法感知。一片沉寂中，出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是听见，而是突兀地从脑海中响起：

　　“......吾倒行逆施，助尔等称王，恐不日遭天罚......天命难违，虽非凡胎，吾亦力有未逮。惟将汝魂魄捆与彼身，以全尔同生共死之愿......”

　　我感知到身后缓缓出现一团光蕴，金色的，有些温热，像一双巨大的手，从深处将我轻轻托起，向上送去。

　　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往井口飞去，头顶渐渐显出一个光点，而后越来越大，变成一阵极其刺目的光，将我五脏六腑照彻。

　　耳畔的厮杀声渐渐响起，在光亮中，我看见一张满是血污的，与我八分相似的脸，眼瞳放大，却仍不甘心地张着。

　　我猛地睁眼，从梦中惊醒过来。

　　外面的天竟然还没黑透，原来我只睡着一小会儿。

　　梦中的场景仍历历在目，逼真得像是亲历一般，我忍不住腹诽：才来第一天就做噩梦，这里分明是风水极差！

　　我再没能睡着，对着月影发了一整晚的呆。

　　已经好多日没有去想兄嫂、爹娘，还有那个遥远偏僻的小得不能再小的牟县。

　　月光冷冷清清，临水阁外也冷冷清清，整个世界好像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孤孤单单的。

　　只有我一个人。

　　难过的心绪涌上心头，慢慢将我淹没。

　　唉，这里果然风水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