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们的二十一年》我是岚

76、第七十六章 新年 从南宁回来

　　从南宁回来后，一切恢复了平静。沈岚照常去健身房，每天准时打卡。练完器械之后，她会去楼下那家咖啡馆坐一坐。一杯美式，一个靠窗的位置，一坐就是一个下午。她不看书，不刷剧，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有时候会拿出手机翻一翻相册，翻到在南宁拍的那些照片，翻到叶岚的背影，翻到船上的合影，然后锁屏，放回桌上。

　　她以为从南宁回来后，自己会停下对LMSY的追逐。那场见面会，那两张票，那句"See you"——已经是句号了。她以为那就是结束。但实际上，她错了。了解的越多，陷得越深。不仅仅是喜欢，更像是一种——想要守护的心情。她知道自己能力很薄弱，一个人能做的事太有限了，那就想办法团结起更多人一起努力。看着现在自媒体这么发达，做站子她是没那个本事的，但建一个粉丝群好像还行。她在抖音创立了一个LMSY的粉丝群。初建期间，群里只有二三十个人，都是那些在超话里聊得不错的同担。她们的想法很简单——尽可能给她们推流，让更多人看到她们。至于能做到哪一步，再说。她们是外国人，在国内抖音有很多限制，每一次发视频都要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关键词，每一次直播都要提心吊胆地怕被限流。但沈岚每天都会在群里发一些新的素材，一些她到处搜刮来的采访片段、综艺片段、线下活动的饭拍。群里的成员越来越多，从二三十到四五十，再到一百多。有人进来，有人离开。她不太在意。

　　每次有群成员问她是不是CPF的时候，她都会否认。她并不是CPF。她看到的是她们之间那份真诚的友情——那种互相尊重、互相扶持、互相成全的关系。她只是觉得，这样的人值得让她放在心里，值得让她去追逐。

　　就这样折腾着，新年转眼到来。

　　美少女微信群里，叶岚发了一条消息。

　　"我年三十那天回来。"

　　沈岚正在咖啡馆里坐着，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打字。

　　"要我去接吗？"

　　"不用。我爸到时候过来接。"

　　林悦也冒了出来。"我们到时候吃烤鱼去。"

　　"都可。"沈岚回了一句，"我知道有一家不错。"

　　叶岚说："那到时候约。"

　　最后敲定了大年初二这天聚。

　　随着年纪的增长，沈岚越来越感受不到过年的乐趣。小时候盼着过年，盼着新衣服、压岁钱、鞭炮和年夜饭桌上那些平时吃不到的菜。现在什么都有了，却什么都不期待了。她就觉得无聊。今年过年，弟弟不在家。他在医院过年要值班，没有假。爷爷奶奶过世后，她们家过年基本都在县城过，也不回老家了。今年的年夜饭显得格外冷清。妈妈炒了六个菜，爸爸开了一瓶酒，沈岚坐在餐桌边，端着饭碗，不知道先夹哪一道。

　　"你老大不小了。"爸爸放下筷子，看着她，"结婚的事，不要再拖了。"

　　沈岚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为什么在这个开心的节日，聊这么不开心的话题？"

　　"总要结婚的啊。"妈妈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那种不容置疑，沈岚太熟悉了。

　　"什么叫总要？"沈岚把菜放进碗里，没有吃。

　　"你性子别扭。"爸爸端着酒杯，但没有喝，"心里有事也不爱跟我和你妈说。我们就想你身边有个人陪着。你难过的时候，不想跟我们说的时候，能有个人听你说。"

　　"别说什么你有朋友。"妈妈放下筷子，"她们家庭稳定之后，谁还会天天陪着你？"

　　沈岚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夹起一小团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她其实想说的是——如果真想有个人听她说心里话，可不可以是女孩子？可不可以不要拿那所谓的婚姻、家庭、孩子来捆绑她？她不知道在自己五十岁的时候，是否会因为没有结婚而后悔。她清楚地知道，如果现在结婚，她每天都将活在后悔里。但她没有说出口。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像这些年所有咽回去的话一样，沉在胃里，变成了某种无法消化的东西。

　　"吃饭吧吃饭吧。"她说。

　　话题就这样被轻轻揭了过去。没有人再提，但那些话还留在空气里，像一股看不见的烟，弥漫在年夜饭的餐桌上方。沈岚夹了一块红烧肉，又夹了一筷青菜，一口一口地吃完了一碗饭。

　　好像从郑州回来后，每年新年都是这样。不光是无聊，还会让人烦躁。她已经习惯了。只是既然做好了孤身一辈子的决定，她好像也就没什么可以再让她害怕的了。主打一个能活活，不能活就死。这种话她不会跟任何人说，她只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碗。水流哗哗地响着，泡沫在手指间滑来滑去。她低着头，看着那些泡沫一个个破掉，消失在水流中。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嘭——嘭——嘭——彩色的光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厨房的窗户。沈岚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洗碗。

　　洗完碗，沈岚把碗碟一个一个放回碗柜里，擦干了手。客厅里，父母已经坐在沙发上看春晚了，电视里的笑声和掌声填满了整个房间。她走过去，站在客厅门口。

　　"妈，我出去一趟。"

　　妈妈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去哪儿？这么晚了。"

　　"叶岚回来了。"沈岚把外套穿上，"我去找她跨年。"

　　爸爸在旁边没有说话，但电视的声音调低了一些。妈妈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注意安全，早点回来"，语气比她想象的要轻。

　　沈岚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县城的街道上很安静，家家户户都亮着灯，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偶尔有鞭炮声从远处传来，零零星星的。沈岚走着，没有打车，二十分钟的路程，她走得很慢。她提前给叶岚发过消息，叶岚说"来吧，我买了烟花"。县城今年的烟花管制不严，沿街的人行道上，有人正蹲在地上点燃“加特林”，蓝白色的火花喷出来，像一条低空飞行的瀑布。沈岚站在巷子口等了几秒，等那阵烟花落完了才继续走。

　　到了叶岚家楼下，沈岚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叶岚的回复来得很快。"我下来了。"

　　没多久，单元门开了。叶岚穿着一件厚厚的白色羽绒服，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手持烟花和一小捆仙女棒，还压着一只打火机。她走出来，看到沈岚，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叶岚走在前面，"我找了一个地方，人少，能放烟花。"

　　"你怎么知道我想放烟花？"沈岚跟在她后面。

　　"你想不想放烟花我不知道。"叶岚回头看了她一眼，"但我想。"

　　她们去了县城边上的一条河边步道。平时白天很多人散步，这个时间却空无一人，只有路灯照着河面，水面上泛着细碎的光。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很安静。叶岚把塑料袋放在路边的长椅上，弯下腰，从里面掏出一把仙女棒。她抽出一根，递给沈岚，又抽出一根，自己拿着。

　　"点火。"

　　沈岚接过那根仙女棒，用打火机点燃引线。火花从顶端迸发出来，兹拉兹拉地响，银白色的光芒照亮了两个人的脸。叶岚把自己那根凑过来，在沈岚的烟花上借了个火，两根烟花同时亮起来，在夜色中划出两道弧线。

　　"明年就三十二岁了。"沈岚忽然说。

　　"嗯。"叶岚正在摇手里的烟花，火光在空气中画圈，"然后呢？"

　　"不知道。"沈岚看着手里那根正在燃尽的烟花，火光亮了又暗，"就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好像昨天还在读初中。"

　　叶岚手里的烟花燃尽了。她把熄灭的棒子放进塑料袋里，又从里面掏出一根新的。她没有说更多。只是低下头，用打火机点燃了另一根仙女棒。两个人站在河边，手握烟花，看着那些火花在黑暗中绽放又熄灭。远处有人放了一朵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像一朵巨大的菊花，然后慢慢散落，消失在黑暗中。沈岚抬起头看着那朵烟花，余光里是叶岚仰起的侧脸。烟花的光映在她的眼睛里，亮亮的。

　　"新年快乐。"沈岚说。

　　叶岚转过头看着她，笑了一下。"新年快乐。"

　　沈岚把那句"谢谢你还在这里"咽了下去。她把手里燃尽的烟花棒放进塑料袋，又从袋子里拿出一根新的，点燃。火花再次亮起来的时候，她看着那簇光，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回去吧。"叶岚把塑料袋的口子扎紧，"太冷了。"

　　"好。"沈岚把手插进口袋里，跟在叶岚身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走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沈岚想起高一那年冬天，她也是这样和叶岚并肩走在这条路上。那时候她在想什么？她在想，如果能一直这样走下去就好了。那天晚上也一样。

　　后来叶岚上了楼，沈岚一个人走回家。路边的炮仗屑混着烟花筒堆在路灯下，被风吹得四散。她走得很慢，手插在口袋里，手指还留着仙女棒点燃时的余温。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关了，电视还在放着春晚的歌声。她轻轻关上门，换鞋，走进自己的房间。

　　窗外的天空还亮着烟花炸开的余光。沈岚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她没有开灯，房间里很暗，只有那些转瞬即逝的光，一闪一闪地，照在她的脸上。她想起刚才在河边，叶岚说"新年快乐"的样子。她想起那两根并排燃烧的仙女棒，火光明灭，像两颗紧挨着的心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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