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第七十章 开门又关门 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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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有些人来了又走。县城的生活就是这样，不会因为谁离开而停顿，也不会因为谁回来而变得不同。爸爸去出差了，这周沈岚负责每天送妈妈去学校。清晨的县城还在沉睡，路灯还没灭，街道上只有早餐铺亮着灯，白茫茫的蒸汽从蒸笼里冒出来。沈岚开着车，妈妈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教案本，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嘴里默念着什么。
“我看你桌上有明星片，你在追星？”妈妈合上教案本，侧过头看着她。晨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沈岚发现她的眼角又多了一道皱纹。
“对啊。”沈岚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我记得以前你不喜欢这些。”妈妈皱了皱眉，“给你演唱会门票你也不乐意去。”
“人总会变嘛。”沈岚放慢了车速，前面是一所学校，有孩子正在过马路，“再说了，因为她们，我这段时间坚持健身，生活规律不好吗？”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么说的话好像确实不错。这次你确实坚持了挺久。”
沈岚的嘴角动了一下。她没有告诉妈妈，她坚持下来的原因不只是健身，而是每天早上打开手机看到那两个人的脸，她会觉得自己也可以变得更好。这种话说出来太矫情，她说不出口。
“我过段时间去看她们演唱会。”沈岚的语气放得很轻，像是在试探，“我每天会让姐给我存钱。”
“为什么不让我帮你存着？”妈妈转过头看着她。
沈岚想了想。“给你，到时候我也不好意思找你要。”这是实话。她从小到大都不太会跟父母开口要钱，不是怕被拒绝，是怕那种“你要钱干什么”的眼神。那眼神不是不信任，是关心，但关心有时候比不信任更让人难受。
“这什么话。”妈妈的语气重了一些，“如果追星能让你变好，我没理由不支持你。”
沈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她没接话。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过路口。阳光从东边斜照进来，落在仪表盘上，把那些数字照得发亮。
“对了。”妈妈忽然换了一种语气，“楼下的阿姨跟我说要给你介绍个男朋友，我把你微信给她了。”
沈岚的车速慢了下来。不是她踩了刹车，是脚松了油门。
“妈，我说了，不结婚。我答应过你们不谈女朋友，也求你们别逼着我结婚。”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妈妈没有马上接话。沈岚从余光里看到她攥紧了教案本，指节发白。
“你如果不结婚，等我和你爸爸哪天不在了，你怎么办？”妈妈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
沈岚把车停在学校门口的临时停车位上，拉起手刹。她看着挡风玻璃外的校门，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里走，有的骑着自行车，有的步行，有的被家长送到门口。阳光很好，照在校门口的牌子上，把“三都特小”几个字照得发亮。
“妈。”她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从那年回来，我就没想过以后了。如果，如果说你和爸不在了，我大概也活不下去了。”她顿了顿，“所以不要逼着我。也谢谢你们还活着，因为你们活着，所以我活着。”
她说完这段话，没敢看妈妈。她的目光钉在挡风玻璃外的某个地方，不知道在看什么。车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妈妈的呼吸声，一轻一重，像潮汐。
“我到了。”妈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有点涩。
沈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妈妈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沈岚转过头，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盘起来，走路的样子和以前一样，背挺得很直，步子很快。沈岚盯着那个背影，直到她走进校门，消失在教学楼拐角处。然后她才发现——妈妈哭了。她上车的时候没有哭，下车的时候也没有哭，但沈岚看到她在走进校门之前，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但她没有看错。
沈岚坐在驾驶座上，很久没有发动车子。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晒得她脸发烫。她把遮阳板放下来，挡住了半张脸。她其实知道，妈妈说那些话的时候也很难受。她也难受。可是没有必要再把任何人拖进来了。她不明白，为什么只有依附于一个男的，才能算是把自己照顾好。她一个人活了这么多年，没有饿死，没有冻死，没有流落街头，她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但父母不这样认为。他们觉得“一个人”就是不完整，“没有孩子”就是不负责任，“不结婚”就是自私。她没办法改变他们的想法，也没办法改变自己的。
她发动车子，掉头，开回家。路上经过那条河，河水还是绿油油的，一动不动，像一块被人遗忘在这里的翡翠。沈岚看了一眼，把目光收回来。
回到家，沈岚躺在床上躺尸。窗帘拉着，灯不开，手机扔在枕头边上。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早上在车里的对话，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怎么都按不停。一天的好心情因为早上的谈话而变得很郁闷。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群“青春无敌美少女”，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
“笑死，今天把我妈惹哭了。”
叶岚的回复来得很快。“怎么说？”
“老生常谈，结婚呗。”
“你不是一直在拒绝？她们不是该习惯了吗？”叶岚发了一个皱眉的表情。
沈岚看着这行字，想了想。是啊，她拒绝过很多次了，从二十岁拒绝到三十岁，从“我还小”拒绝到“我不想结”。但父母从来没有习惯过。每一次拒绝都像是第一次，他们还是会失望，还是会试图说服她，还是会用那种“你这是不孝”的眼神看着她。只是以前她不会说重话。她会找借口——“工作太忙”“没有合适的”“再等等”。那些借口像一层层的纸，糊在墙上，看起来很厚，一捅就破。
“但是我以前没说过重话。”沈岚打字，“今天我说了，如果她们不在了我也死。”
“你真狠啊。”林悦冒了出来。
沈岚没有回复林悦。叶岚又发了一条：“那你不再试试和她们说说？女孩子也可以彼此照顾一生啊。”
沈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没有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她没有这个人。她无所谓有还是没有这个人。活着就好了。
正要放下手机，微博弹来一条通知。沈岚点开——“LMSY内地首场见面会时间确定，门票下周开售。”她的心跳快了一拍。那些郁积在胸口的情绪忽然被冲散了一些，像乌云裂开了一道缝，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微信群。
“对了，12月21，南宁。”沈岚打字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确定了？”叶岚问。
“打什么哑谜？”林悦跟了一句。
“确定了，等我好消息。”沈岚飞快地打字，“你提前安排时间。”她又补了一句，“@林悦 你少管。”
叶岚过了一会儿才回复：“我看看。刚好我那几天休假，要去长白山。你要不要看完然后一起？”
“我不去。”沈岚想都没想，“太冷了。你知道我怕冷。”她顿了顿，又问，“你和你男朋友？”
“是啊，我到时候先去南宁和你汇合，然后定23号的机票从南宁飞长白山。”
“行。”
沈岚退出微信群，拨了龙婷的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明天把我放你那里的钱取出来。”沈岚开门见山。
“哟，确定时间了？”龙婷的语气带着一丝调侃。
“嗯，确定了。明晚抢票，你到时候帮我一起抢。”沈岚靠在床头，把被子拉到腰上。
“行行行，明天转你。”龙婷说完挂了电话。
沈岚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算了一下钱。存钱的时间太短，这笔钱只够买一张VIP票。她想到了早上妈妈说的那句“如果追星能让你变好，我没理由不支持你”，又想到了这一年多跑车存在妈妈那里的钱。她本来没打算再要回来，那些钱就当是还债了，虽然远远不够。但这一次，她不得不要了。这一次，她必须要和叶岚一起，好好地、正式地、认认真真地，跟《爱情诡计》说一声谢谢。不是追星，是感谢。感谢那两个人让她的执念得到了圆满，感谢她们让她在那些失眠的夜晚有了可以期待的东西。她也打定了主意，这是她第一次追星，也将会是最后一次。不管从什么角度出发，她都该去一趟。而且妈妈说会支持她。这句话确实让沈岚感觉到温暖。从小到大，她们一直给她的感觉就是“你要按照我们的安排去走”，却很少跟她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不得不承认，她受用了。妈妈那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一扇关了很久的门。门后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里面住着一个很想被认可的小女孩。那个小女孩已经等了很久了。
晚上，爸爸还没有回来。妈妈在厨房里做饭，抽油烟机开着，锅铲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沈岚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妈，那个要抢票了，我还差点钱。”
妈妈正在炒菜，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嗯？那么快？”
“嗯。”沈岚靠在门框上，“太快了，所以我没存到多少钱。所以，我可不可以先把之前存在你这里的钱支出来一些？”
妈妈没有马上回答。她把火关小了一点，转过身看着沈岚。“还差多少呢？”
“算上路费和酒店，你给我三千就好。”
“现在要吗？”
“嗯。明天就抢票了。”沈岚的声音放得很轻，“我怕来不及。”
“好。”妈妈转回去，重新打开火，“等下吃晚饭我转你。你爸今晚也要回来了。”
沈岚点了点头。“谢谢妈。要我去接他吗？”
“不用。”妈妈把菜盛进盘子里，“他跟单位的车一起回来。”
吃完饭，妈妈就把钱转给了沈岚。沈岚看着手机上的到账通知，心里暖暖的。那是一种觉得和妈妈走近了的温暖——没有虚假，没有演出来的母慈子孝，是真实的、充满信任的温暖。她第一次觉得，原来她在妈妈面前可以不用去演，可以脱下那层厚厚的面具。她也可以尝试跟她撒撒娇，告诉她“我很开心”。伴随着这样的心情，难得这晚的梦也变得温馨而美好。
次日早上六点，沈岚照常醒来。闹钟还没响，她就睁开了眼睛。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路灯还亮着，马路对面的早餐铺已经开门了，白茫茫的蒸汽从蒸笼里冒出来。她洗漱完，换上运动服，拿好水杯和毛巾，准备出门。
“你妈说你要去追星？”爸爸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沈岚转过头，看到爸爸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他昨晚回来的，沈岚已经睡了。
“对啊。”沈岚把运动鞋的鞋带系紧。
“你怎么那么大了还是不懂事！”爸爸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沈岚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爸爸，他坐在那里，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语气里的那种不容置疑，她太熟悉了。
“我怎么不懂事了？”她站起来，看着爸爸。
“追星是一件很不现实的事。你那么大的人了，这点道理不懂吗？”
沈岚的目光移向妈妈。妈妈坐在餐桌旁，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杯水，没有看她。
沈岚忽然明白了。是了，她怎么就忘了？他们俩最擅长的不就是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吗？所以其实妈妈根本就不支持她，她只是为了让沈岚放下防备。她和爸爸一向都是统一战线的，从来都是。那些温情的对话、那句“如果追星能让你变好，我没理由不支持你”、那三千块钱转账，都是这套组合拳的一部分。先让妈妈来说“好”，等沈岚放松警惕、露出软肋，再由爸爸来收网。这招他们用了三十年，她居然又上当了。
“这钱是大风刮来的吗？”爸爸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不准去。”
“我买好票了。”沈岚的声音很平，“退不了。”
“以前我给你那些门票你从来都不去！还都是大明星。”爸爸放下茶杯，瓷器在茶几上磕出一声脆响。
“嗯，不感兴趣。买都买了，我就去这一次。”沈岚把水杯塞进背包，拉好拉链，“我先去健身了。”
她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出了门，把门关上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不是觉得委屈，是觉得可笑。她以为这次她试着敞开心扉，跟她们好好说她的想法，她会得到尊重，会得到理解。她以为这是很关键的一步，能让她真正地做回她们的女儿，而不是演着“女儿”这个身份。可现实告诉她，这根本就是个笑话。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沈岚站在电梯门口，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擦了一下眼睛。然后她拿出手机，给爸爸发了一条微信。这是三十多年来，她第一次以小作文的形式跟他聊天。
“爸，你说的对，我确实不追星。这次我之所以必须要去，是因为她们给我带来了很多能量。我这两个月的改变，我想你也看在眼里，所以我就想去当面跟她们说一声谢谢。谢谢她们让我重新振作起来。我知道你觉得这钱花在这方面不值得，但是对于我而言，值得。但是我也答应你，以后我不会再去了。希望你能理解。”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按下电梯按钮。电梯门开了，里面没有人。她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
到了健身房，沈岚练了三个多小时。比平时多了一个小时。她做了四组深蹲，四组硬拉，四组卧推，四组划船。每做完一组，她都咬着牙再来一组。教练走过来问她“今天怎么练这么猛”，她没说话，只是把杠铃片又加了五公斤。
回到家的时候，父母已经去上班了。家里很安静，只有茶几上那杯爸爸喝了一半的茶还放在那里，茶叶沉在杯底，水已经凉了。沈岚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把背包扔在地上，躺在床上。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爸爸回了一条消息。
“去吧，如果钱不够，跟我说。”
沈岚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没有回复。她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心在某一块又关闭了。像一扇门，开了一条缝，刚够阳光照进来，然后又被关上了，关得比之前更紧。
她之所以选择发那条消息，不是因为她还想争取什么，只是觉得没必要闹得大家都很僵。不然吃个晚饭还会觉得尴尬，还要在饭桌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还要笑着夹菜，还要说“今天的菜真好吃”。那样太累了。他们确实没错，她也确实没错。只是彼此不理解而已。既然不能理解，那以后也不必再去理解了。她演好自己的角色就好了。好女儿，听话的女儿，除了“不结婚”什么都好的女儿。
沈岚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第七十章 开门又关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