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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弹铗抒壮志,倚剑契能臣 洪钰阶奉命 ...

  •   三日后,宫中大宴,圣君做东犒赏功勋。

      明月初从飞檐挂起,灯火便莹莹殿堂。

      二雅齐鸣,八音合奏,乐官协律,礼官司仪,一声高唱,盛筵开席。

      圣君举杯,遥祝功勋:“今日盛会,直抒豪兴,不论君臣,众卿切莫拘礼,宜皆自在自得,务必大醉而归。”

      “臣等遵命!”“望陛下圣寿恒昌!”“圣人万寿永安!”

      众人躬身贺礼,旋即入席落座。

      宫廷雅乐,金石为伴,间或笙箫,琴筝和鸣。美女名姬,玉面娇妍,长袖如云,缤纷而舞。绿腰盘鼓,霓裳惊鸿,飘兮绰兮,巧兮倩兮,凌然粲然,翩然逸然。

      笙歌竟盛,丝音以兴,酒趣高酌,豪气群生,上下和谐,主宾欢悦,已而胸胆开张,更兼放浪形骸。

      圣君乘兴,移步到侍从身边,顺手拔剑起舞,虽已六旬年纪,苍髯白发,但观俊采风姿,依旧当年。

      “众卿才华,能作诗否?”

      众臣闻言,纷纷敬献文墨。

      圣君垂眸,仗剑而立,似乎不能满意,最终睥睨道:“朕当青春年少之时,仗剑扫天下,志在清寰宇,用英勇之士,兴熊罴之师,翦除南国小蛮之患,屏退东海盗贼之扰,平定西面夷狄之乱,又远镇北边戎虏之侵。尔来灭国数十、拓地千里,遂致政八荒、布德四海,乃有今日太平之天下、和乐之盛景!
      “然而,蛮夷非我族类,终于不可教化。北边戎虏数犯边境,害我中国有役使之劳、边民有戕戮之苦!幸而乾坤眷佑,使我得贤才良将于朝,有俊杰能臣之佐。于是,拒敌千里,每战必胜!所以保境安民者,用兵之效也。”

      圣君一扫金殿烛光中的满堂嘉宾,举剑笑道:“我有一诗自夸,望众卿静听——”遂弹铗而吟,“人主怀宝器,势扫天下雄。春神度云关,挥斥惊朔风。数往击贼虏,每来贺丰隆。四方称明德,赞拜归域中。壮乎致太平,乐哉歌大同!”

      诗罢剑意止,鼓动如雷音。

      此篇不算的精神高妙的佳作,却胜在诗人性情,托于豪兴,不落凡俗。

      “此篇以赠,望众卿勉励为苍生谋划!”圣君望向定公所在,长者身旁有个小子,“德璋。”

      他正往嘴里塞着块蜜糕,还没品出味儿来,就被这声呼唤吓得囫囵噎了下去。

      洪钰阶连忙起身见礼:“圣上!”

      定门洪氏历代忠良,世受皇恩。

      先祖苍灵先生洪昶在乱世中创立苍灵之观、收纳流民、培育志士,后因有从龙之功,得太祖高皇帝御笔“士林垂范”,受封定国公,并赐铁券、府邸,子孙蒙荫,世享爵禄。

      洪氏子孙谨记先祖遗训,修文习武、报国事民,无论男女老幼,各个性情刚烈,无不是忠孝德义,身居高位而守心不动,世人也常以洪氏为榜样。

      当今贤士,多半造访过定国公府,都盼着定公提携,若能成为其门生,便更是难能可贵。

      故,好事之人赞的那句“贤士纷纷定公门”是真实不虚的。

      洪氏有致君尧舜的家学,虽水火无情、典册不再,未能有文字传下来,但因着那血脉中的为国为民之心,还是颇得圣君的器重,常常受国事所托、每每被委以重任。

      时至今日,已有五世殊荣了。

      当代定公洪阳也曾为大丞相,前些年因年事已高奏请致仕,圣君还颇为叹惋。其长子洪旭做得吏部尚书,中正刚直;次子洪玥大将军则长年戍守边关,以防戎虏侵扰。

      到了下一辈,竟只有一个孙儿洪钰阶。

      只因吴正君生产他时,几乎丢掉性命,此时再见,已是在鬼门关徘徊走过一遭的再生之人了。洪尚书心疼爱妻,说什么也不肯再让她受此苦难。

      至于洪大将军,只因心爱之人嫁作他人妇,便不言情爱,只是专心报国。

      如此说来,这洪氏的年轻一辈便只有洪钰阶这根独苗了。据说,此子降生之时,有白鹤来仪。等到长成之后,更是颇受瞩目。

      定公进宫议事,每次都要他带上个小娃娃,只因圣君厚望,说要此子早些熟悉宫廷,好快些成长为能承继前代衣冠的栋梁。

      原本说好要在宫中伴读的,不料他九岁时得了仙缘,从此春秋时节跟随恩师清虚道人在山中求学,只有冬夏两季能回家了。若是清虚道人云游去,他便可偷懒溜走玩耍,大不了等被逮到挨顿揍。可清虚道人对这个伶俐的徒儿很是喜爱,也不忍狠心教训他。

      因此,十年间,这厮在山中也算过得逍遥,回了家中就更是自在。

      唯独洪尚书这个严父,时常因他做了荒唐事以棍棒相加,也算不失教育。这倒也让洪钰阶领会了明月时常缺损,世事总不完美——可怜的儿童也要遭受责骂的人生真谛。

      好在,十年间不必日日见到父亲,也算得侥幸了。可惜,将来下山之后,还是得与那张木板脸相对。

      此时,冷不防被至尊叫起来,慌乱间瞥到慈父,洪钰阶心里发虚,七尺之躯还是不免惊颤。

      圣君看着这英俊少年,笑意更甚,由衷赞道:“定公之孙,清逸奇秀,果然不凡!”正想拍拍他肩膀走开时,忽然又想到,“你师从世外高人,学习刻苦,想必剑法已有所精进,能献艺乎?”

      “圣上!”苦主还未开口,洪尚书已抢先揖道,“犬子顽劣,学艺不精,唯恐惊扰圣驾。”

      “洪卿!”圣君扭头瞪他一眼,又看向不知所措的洪钰阶,“能否?”

      “钰阶不敢……”少年躬身垂首,拱手后退一步,“小子粗鄙,不敢——”

      “欸~大人赐,不可辞。”他后话未出口,圣君已拉下脸来,翻过他的手就将剑硬塞过去,“拿好——且任意挥舞。”转身时,顺势便冲定公一笑,遂大步回归上座。

      洪钰阶推辞不过,只好握着剑走到宫殿中央,向上座的至尊躬身行礼:“钰阶斗胆,望圣人恕罪。”圣君颔首之后,他又向众人一揖,“小子献丑,望诸公海涵则个。”

      少年郎深吸一口气,捧剑向上座躬身,挺身时,右手转腕握剑,挥臂而下,提膝点剑,踏步崩回,左手顺势并作剑指,在弓步撤剑时抚过剑铗,剑过头顶,挽起银花,遂旋身转剑翩然起舞——

      挑剑向上时,引下九天之气来降凡间,此气入怀,则成浩然坦荡。剑势本如高山巍巍,沉稳持重,忽而又如雷霆霹雳般激昂腾跃起来,紫电银光,暴雨骤至,黑云侵蚀天下,剑意也愈发沉重。已而云销雨霁,彩彻区明。微风一拂,神清气轻。剑意便得以轻快些许。

      气势如云,渺茫虚存,身躯如玉,温润和美。

      “这是何种剑法?”

      “不知道。似乎……从未见过。”

      “不愧是师从高人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或赞叹,或议论,无不惊羡。

      大公子趁人不备,顺势开溜,捧着羽觞就往兰馥与孔文龙所在处凑。

      “欸!二位贤士。”他凑上来,用空着的手分别将二人各戳一下,“依尔等之见,德璋此番较上回进步多少?”

      “嘶……”二人看得专注,好半晌,大公子蹲得腿都发麻了,他二人才异口同声道,“看来进步极大!”

      “嗯~”大公子满意点头。

      “欸?”孔文龙疑惑一声,“您不是也师从名家修习过剑术的么?何不为我等解解惑?”

      “你不是也学过?”

      “我学艺不精。兰兄则不过是个文弱书生。”孔文龙叹叹气,兰馥也自嘲摇头。

      “好罢!”大公子蹲得腿麻了,干脆席地而坐,“看来的确是进步极大!”

      “嘿,你这不是和没说一样嘛!”二人齐声抱怨。

      “嘘——”大公子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在二人噤声后,便看着正潇洒舞剑的小贤弟回到了除夕夜,口中喃喃起来,“凌厉了些,畅快了些,更刚柔兼具了些,再多练练,就可至于人剑合一了……”

      何君意师从名家,雅好剑术,也看得认真仔细。

      “好贞儿~你说他这剑法如何?”何越想凑上前问问何君意的见解,刚一动作,就被任平发现并摁住了。

      “嘘~”任平向他使个眼色,伸手指指专心致志的闺女,“她看得正用心呢,你莫要打扰她!”

      “欸。”何越爽快应一声,趁机握住任平的手,凑过来轻声问她,“夫人~您看如何?”

      “我看呐——”任平眯眯眼,也扭头在他耳畔低声回一句,“他能和咱家宝贝孩儿过两招。”

      “嗯。”何越拈须颔首,“法度森严,进退有据,脚下轻盈沉稳,手中灵活畅快,瞬息之间,刚柔之力转换自如。”

      “不错。”任平见他奔走腾跃之间几乎与剑合一,“温和如春风而不失刚劲,凛冽如秋霜而不失轻柔。时而大开大合,亦能安守方寸,顾此而不失彼,得之于上又驭之于下。若他用兵也能如此,那便妙了——”她肘一下何越,“咱们可拍手称好啦!”

      “嘿嘿。”何越由衷笑笑,“不知他师从哪位高人,竟学得如此妙法?”

      “啧啧啧,不简单呐!”任平赞一下,忽而笑着转了话锋,“他二人若真成了一对,那可就真有趣喽~”

      “届时,我便要他请我去拜访那位高人。”何越见了好武艺就不肯放过,果然引来夫人在腰上掐一把。

      “你想见?自由邀他引见便好,”任平白他一眼,“何必得等到将来呢?”

      “是是是~”何越轻声吹一口耳旁风,“夫人教训的是~”

      “好一个人间琢玉郎,公子世无双。”何君意举杯饮下一口琼浆玉液,见他手中剑舞游龙又势若猛虎,快然自在,舒畅至极。不由得心中发痒,顺手拈起一根玉著,一边看着翩若惊鸿的剑舞,一边将手比划挥动起来。

      危危乎将倾而未醉,萧萧乎暮春而秋声。飒飒势如劲竹之刚挺坚毅,悠悠然若飞英之飘飖清徐。粲然熠然,惊电击破黑云,见朗星之耀长空;怡然陶然,流水闲过幽谷,兼山声之动松风。乍进乍退,忽明忽暗,或刚或柔,亦曲亦直。

      意趣高古,至于一合,世所罕见!

      回望献艺者,气势渐缓下来。最后,洪钰阶剑指苍穹,又顿守于地,结束了这畅快的剑舞。

      “小郎君,此剑舞何名啊?”“是啊,挥洒自如,这剑法也当有个名称吧?”

      不知何人起了头,众人纷纷问询起来。

      如此一问,这素来好名的小郎君却为难了——恩师教授时,从未与他讲过此剑法的名称,他也问过几十上百次,结果都是“无名”二字。

      可这少年本就伶俐,当即捧剑向圣君行礼:“此剑法无名,小子斗胆,望圣人赐名!”

      圣君观这少年舞剑,如此风姿,像极了一个故人。

      说来得有三十年了吧……圣君想道,当年的自己,也似这般青春年少,也曾好周游天下,与奇人异士交往。

      便是这样好运,偶然间结识了一个奇人。那人博古通今,文韬武略,无所不知。

      他曾无数次劝那人入仕报效朝廷。

      那人却道:“我不爱做官,只爱饮酒偷闲。”

      正要郁闷无奈时,那人话锋忽然一转,无赖般笑道:“你是太子,将来定会登上宝位。你若请我饮酒,我便辅佐你做个圣明的贤君。”

      他当真是欣然应下。

      此后,但凡逢酒,必奉与那人。

      后来,他还未登上宝座,那人就已饮遍了天下美酒。

      他便请来酒博士,与那人一同研制新的酒。失败了不知多少次后,二人取以上材、配以良方,制得一品酒,饮之可延年。

      他欣喜万分,奉给父亲,也就是当时的圣君品鉴。

      老圣君没饮酒,也没赐名。

      后来,老圣君驾崩,他受诏登基,改元龙兴。当日,就将那人拜为上卿,尊之为“亚父”,又将那酒赐名为“万寿春”,并贡为皇室专用。

      那人真不想当官,却也当真守信,真就专心辅佐他。

      本以为,从此明君贤臣,终身不相负。不料,君王未负贤臣,贤臣却先负了君王——那人只辅佐了他十年,就辞官而去。

      圣君心痛万分,拉住“亚父”不肯放手:“朕昔日之得卿,如周得公望;朕今朝之失卿,如汉失子房~亚父!卿其怜我乎!”

      那人却道:“姜尚、张良,皆是古之人杰,是经天纬地的王者之师。我不过是山野草民,粗俗鄙陋。蒙君宽容,赐我酒食,尔来二十年。如此恩遇殊荣,臣万世之幸也!只是……青松野花着实可爱。
      “圣上心怀天下苍生,臣亦是苍生之一。我得此华屋美酒佳肴,于愿足矣。然而,臣本山中野鹤,过不惯这富贵生活。臣在庙堂,如飞鸟羁囚笼,游鱼困浅池,哀鸣不已,挣扎不止……望陛下见怜,放我回归林泉吧。”

      那人约莫有六十岁了,一把年纪,哭得涕泗横绝:“圣人得臣,不过得野鸟一只;圣人失臣,不过失飞羽一片。陛下不要伤心——天地广阔,不拘英才。河清山静,自是太平天下;乾坤深厚,自有能臣贤士!一人之后,更有后来之人。圣人是神明贤君,可臣不过是山野俗人,但愿从松乔而游。望陛下圣寿恒昌,切莫以臣为念。”

      那人乘雷而去,九年不见。

      再见之时,那人依旧当年模样,似乎已得了道,终于告诉圣君自己号曰“清虚道人”。

      圣君泪流满面,告诉他:“我在圣仪山为百姓修建了宫观,年年重九之日,供奉腊肉一条、五谷一石、佳酿三坛,亚父若归来,可往居焉。”

      那人笑出声:“既是元元的福祉,臣又岂能谋私?”

      两位故交相见,一如当年般,促膝长谈,论说天地。

      道人告诉圣君:“金质玉相,可以兴邦。”

      圣君再问,道人不说话了,只是起身拔剑而舞。

      “剑意高古,气量超凡!”圣君抚掌,“不知何名?”

      道人收剑入鞘,长须随风:“人亦无名,剑亦无名,舞亦无名。”

      三声无名,便是有名了。

      “无名,天地始,有名,万物母。”圣君拈须而笑,今日洪钰阶小子的剑舞与当日道人所舞的如出一辙别无二致,“既曰无名,便唤‘无名’吧!”

      见他手中剑尚未收回,圣君干脆叫近侍将鞘奉上:“此剑赠你,可唤作‘有名’。另,赐酒一坛。”

      “谢圣人恩赐!”洪钰阶得了圆满,从容落座。

      众人见状,无不嫉羡。

      歌舞如故,觥筹交错,君臣欢声笑语,皆满醉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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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弹铗抒壮志,倚剑契能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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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此篇已谋定,会尽量在每周五更新,保证写完写好! 这是一篇写活人的有趣篇章,文中人都是有脑子的灵动的人。此篇文章,该大的格局也不会小,该有的道理不会少,该有的趣味更是多多,应该会比较有趣的。 这篇文章用现代汉语写就,但在一些必要之处,会有偏文言的句子出现。还请见谅。 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留下评论,也好让我知道自己的水平究竟如何。 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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