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星回月夜 许是节 ...
-
许是节日的到来冲淡了村长眉间的忧色，他捻着白须笑着，一大堆豆丁簇拥上来叽叽喳喳地叫道：“村长爷爷，我要最大的火把！”“我也要我也要！”“给我给我！”
翠翠坐在本就高挑的谢长寂肩头，冲那群矮小的豆丁颐指气使道：“哼，村长爷爷和我说了，最大的火把是给我的！”
谢长寂眉头微挑，把翠翠抱下来放到地上。翠翠平白矮了一截，她白了不懂事的大人一眼，掐着腰道：“反正是我的！你们都别抢！”
任平生早就识相地远离了“百家争鸣”的是非之地，靠在墙边擦拭手中的佩剑。见他过来，往右挪了挪，为他腾出一片干净的墙。谢长寂自然不会同任平生一样站没站相地靠在墙上，但他也凑近了一些，站到对方为他腾出的位置上。
“好剑！”谢长寂赞叹道。任平生手中的剑薄如蝉翼，锋利异常，犹如一块碎冰，泛着料峭的寒意。剑鞘是镂空的寒铁打造，剑身轻盈灵动。
任平生伸出手晃了晃，谢长寂便取下身侧的佩剑递了上去。
入手沉重，像谢长寂这样的翩翩君子多用软剑细剑，但他偏偏用的是重剑。剑身宽厚，分量十足，哪怕不借助剑的锋利，仅凭重量拍下去都够对方吃上一壶。而谢长寂的剑诡异之处不止于此，这竟是一把没有开刃的剑。
当时交手之际，任平生已发觉古怪，如今再看，不免开口讥讽道：“你倒是良善，连剑都舍不得开刃。”
谢长寂笑道：“不开刃的剑已足以应对。”
任平生顿时心头火起，这姓谢的是不是在嘲笑他？连一个没有开刃的无名之辈都打不过？
看出他神情有异，谢长寂又补充道：“我不过是仗着力道大，使重剑以力压人，论剑法是拍马也赶不上任兄的。”实则谢长寂的剑招也十分高明，千钧重剑被他挥舞地如臂使指，宛若绵延不绝的波涛，但既然谢长寂已经服了软，任平生也权做不知。
他把剑丢回谢长寂怀里，运起轻功，三两下就跃出谢长寂的视线。
谢长寂摇了摇头，道：“竟像个孩子。”
天光一点点黯淡下来，孩子们的眼睛也一点点亮堂起来。
任平生跟在抱着翠翠的谢长寂身后，前后都排着一长溜村人。他还在后面的不远处看到了春生和彩铃二人，春生眼里含着水光，小狗一样，盯着正与他人微笑交流的彩铃。
前方是村长和一位壮年男子，村长从背篓里拿出一个被破烂衣服和稻草包扎紧实的火把，壮年男子在上面浇上火油，再由村人接过火把去最前方的篝火堆点燃。被火油浸润的布条不停地往下坠落火星，熊熊烈焰映照出村人喜悦的脸。
很快就排到了翠翠，她甜甜地叫道：“村长爷爷，给我挑最最最大的！”
村长笑着点点头，左挑右选捡出个大的递给她：“翠翠拿好，别烧到自己了。”
任平生伸出手，也接过村长递给他的火把：“后生，拿好喽。”他点点头，跟着谢长寂一起去点火。
火光冲天，扑面而来的一股热浪让任平生皱了皱眉，他眯起眼，余光瞥见谢长寂盯着他笑。烈焰燃烧树枝发出的“劈啪”之声盖住了一切，他用口型问道：“怎么了？”
谢长寂抬手指向他的侧脸，又指了指自己的，摇头笑了一下。
我脸上有东西？任平生领悟到他的意思，用手蹭了蹭侧脸。
谁知谢长寂笑得更大声了，桃花眼弯成了月牙。
不是在耍我吧？其实我脸上根本没东西，他见我被骗，所以才笑得这么厉害。没想到谢长寂这人看着一幅端庄君子的样子，背地里却一肚子坏水。
任平生翻了个白眼，把火把伸进熊熊燃烧的烈焰之中，很快，火焰从篝火传递到他手中的火把上。他提着火把左甩右甩，火星滋滋地落在地上，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幼稚，他立刻停下晃动的手，老老实实地举着。
翠翠则没有他那么多包袱，把火把挥舞得虎虎生风，吓得一旁的谢长寂心惊肉跳，生怕她伤到自己。
突然，翠翠注意到了什么，指着任平生的脸笑道：“哥哥，你怎么变成大花猫了呀！”
任平生用手背在脸上轻轻一刮，果然蹭下些许黑灰，他恶狠狠地瞪了谢长寂一眼。
谢长寂笑道：“对不住，我方才想提醒你脸上有炭灰，可你直接抹上去擦匀了。”
任平生把火把递给谢长寂，一路跑到湖边，想借着湖水把脸上的黑灰擦净。
翠翠和谢长寂也跟了过来，谢长寂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开口问道：“这么黑，你看得清吗？我来帮你罢。”
任平生道：“你方才就是故意的，要不是你提醒，那片炭灰还好端端在我脸上呆着，哪会被我碾碎抹成花脸？”
谢长寂道：“以任兄的实力，若我敢耍什么花样，你只管把我全身抹上炭灰便是了。”
于是任平生便让他过来了。谢长寂用湖水打湿月白色的袖袍，轻轻地在那张秀丽的脸上擦拭着。在翠翠手里火把的火光映照下，任平生凌厉的眉眼多了几分往日没有的柔和，琉璃色的眼珠随着谢长寂的动作微微转动。
“......好了。”谢长寂松开手，月白的袖子上多了几抹乌黑。
任平生拧眉道：“你不去洗一下吗？”
谢长寂道：“无碍。”
这可真是奇也怪哉，谢长寂平日里月白锦袍一尘不染，可见是个爱洁之人，如今却能忍受袖袍上出现一大片黑灰不去处理。
翠翠白日里喊着晚上要玩个尽兴，现下却有些困倦了，任平生接过她手中的火把，坐在湖边看着火星不断滴落。谢长寂将翠翠抱了回去，随后又赶来。
任平生往左边挪了挪，又把火把递给他一支。谢长寂接过火把，两人静静地坐在湖畔的石头旁。
火光将两人的侧脸映照得一明一暗，空气中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声音。谢长寂偏过头看着他，犹豫着，似乎要说些什么。
任平生道：“想问什么直说。”
于是谢长寂问道：“你为什么要找豕神呢？”
任平生道：“哈，我方才想起来，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我和你这种正人君子不同，我是乾元教，也就是江湖中人所谓的魔教的护法。我杀过的人可比你吃过的饭都多。”
谢长寂道：“我只相信我看到的，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任平生注视着不断滴落的火星，那火星落到地上，很快便熄灭了。他道：“好人？我父母都是好人，还不是被献给了豕神！若他们和我一样都是恶人，起码能够保护自己！”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没有继续说下去。
谢长寂沉默了一会，道：“我会同你一起找到豕神，消灭他。你知道我的性格，这不只是为了你，更是为了桃源村，为了翠翠。”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再开口。
火光吞噬了布条上最后一滴火油，颤颤巍巍地湮灭在风中。
任平生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道：“回去罢。”
接下来的几天里，任平生，谢长寂和翠翠干遍了所有趣事。他们一起去树上掏鸟窝，地里挖竹笋，在村里领着一群小童捉迷藏。他们还答应了翠翠，等再过一段时间，会把她带出去见识见识外面的世界。
翠翠眨着眼，黑色的大眼睛像晶亮的紫葡萄，脆声道：“哥哥，能把我娘亲也带上吗？自从爹爹去世后，娘亲就很少出门了，我也想带她出去看看外面。娘亲说姐姐就是去外面了，可是姐姐一直都没有回来。”
谢长寂蹲下来，摸了摸翠翠的脑袋，笑道：“当然可以，不过要先问过你娘亲才行。”
翠翠老气横秋道：“你们不用问啦，我娘亲最听我的话了，她最疼我了，我说什么都会答应的！”
谢长寂道：“那就都听这位说一不二的女侠的，带你们一起出去看看。”
村人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每日重复着辛勤而又平淡的生活。除了村长和少数几位老者外，时间越临近豕神给的最后期限，他们脸上的忧愁之色越重。
任平生安抚道：“村长，您也见识过我们的本领，那豕神装神弄鬼，是神是妖还是两说，就算拼上性命我们也会击杀豕神，还桃源村一个太平。”
村长勉强笑着点点头，二人也不再多说，一切等到豕神降临之日，自有分晓。
很快，时间便到了最后一日，明日就是豕神给的最后期限。
傍晚，谢长寂来翠翠家里找任平生，没有找到。他略一思忖，便来到了湖边，果然在湖畔的巨石上看到了任平生。
谢长寂问道：“你烦恼豕神的事情吗？”
任平生低头擦拭手中的剑，看不清他的表情，声音平淡而又笃定：“我一定会杀了他。”
谢长寂又道：“若是豕神不出现呢。”
任平生身体一僵，随后继续之前的动作：“那也好，至少桃源村的人安全了。不过我会继续去调查豕神，逼问那个男人。”
谢长寂道：“我会随你一起去问出答案。”
任平生嘲讽道：“你这回不拦着我了？”
谢长寂叹了口气：“如果他执意不说，动用一些非常手段也无妨，这也是为了救更多的人。豕神不除，不知会祸害多少村落。”
任平生冷笑道：“这豕神也是个缩头缩尾之辈，专挑这些偏远村落下手，我调查了数年才勉强寻得一点他的踪迹。”
沉默片刻后，两人离去了。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不管结果如何，总要提前养精蓄锐，以全盛之姿面对明天的可能会发生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