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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彩铃春生 翌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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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天蒙蒙亮,翠翠就把任平生从被窝里挖出来,一旁站着早已梳洗整齐的谢长寂。
“哥哥,快起来!和我们一起去捉鱼!”
任平生刚醒,头脑不甚清晰,唯有一道念头鲜明无比。他堂堂魔教护法,手下冤魂无数,往日里行的不是杀人放火,就是严刑逼供之事,因何落得每日种地捉鱼的下场?他眼皮一抬,便见罪魁祸首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我也很想去。”我去你爹的捉鱼。
毫不意外地被扭曲了意思,但任平生似乎也有些习惯了,面无表情地穿衣梳洗,被翠翠一手拉一个,带到了湖边。
湖两岸连着一大片蓬草,时值秋日,蓬草枯黄,蓬松的飞絮在湖面上飘飞。湖底清澈,隐现游鱼浮动。水声泠泠,寒蝉凄凄,一派动人景色。
翠翠褪去鞋袜,白嫩的小脚伸进湖里,发出“咯咯”的笑声。谢长寂今日没有穿他的月白锦袍,而是从村人那里借了一套短褐。他的裤管捋到小腿,赤着双足。看上去不像侠客,倒像个俊俏的村夫。
甫一入水,不知是不是任平生的错觉,谢长寂的如玉脸颊有些苍白,但他神情如常,任平生便也没多在意。他站在湖畔,皱眉看着清澈的湖水,迟迟不肯入水。
见他迟疑,谢长寂抬手掬起了一大捧水,泼到任平生的胸膛,桃花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任兄别光看着,也下来与我们一同体验一番。”
任平生大怒,他当即拔掉靴袜,冲下水,运起全身的内力将谢长寂兜头浇成了一个落汤鸡。
谢长寂不躲不闪,被冰冷的湖水浇遍全身。他如墨长发蜿蜒在脸上,脸色愈发苍白,嘴角却仍带笑意:“这回可算出气了?”
任平生冷哼一声,向另一边走去。此处湖水很深,谢长寂要看顾翠翠,无法跟来。他衣裳早已湿透,索性游个痛快。游至一处草木茂密之地,忽闻有人哭泣,他当即收敛声息躲在一旁。
“春生,你别哭了。”一个模样清秀的女子叹息道。
名为春生的男子渐渐止住了抽噎:“彩铃,你明明对我也有意,为何不肯嫁给我?”
彩铃沉默了一阵,低声道:“我若嫁给你,有了孩子,迟早会被献给豕神,就和我的哥哥一样。”
春生激动道:“那我们逃吧,离开这里!”
彩铃摇摇头,道:“母亲年事已高,无法承受背井离乡的颠簸,她含辛茹苦将我养大,我怎肯离开她?”
声音渐渐平息,任平生抬头睨了一眼,只见彩铃正将春生揽在怀里,像哄婴儿一般轻轻摇晃,时不时用手指替对方拭去眼角的泪痕。
任平生没有暴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见他回来,翠翠举起手中的大鱼,得意道:“哥哥你看,我一个人抓到的!大哥哥没有帮忙哦,厉害吧!”
任平生轻轻扯了扯翠翠的羊角辫,笑道:“厉害!”翠翠把辫子从他手上夺走,瞪了他一眼,又缩到谢长寂身后,对他做了个鬼脸。
谢长寂打量了一番他的神色,突然问道:“刚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吗?”
任平生顿了一下,把刚才看到的一切和盘托出。
听到彩铃和春生的名字,翠翠开口叫道:“春生哥喜欢彩铃姐好久啦!大家都知道!彩铃姐可厉害了,种地织布砍柴做饭样样都会,村里好多哥哥都喜欢彩铃姐!但是彩铃姐不搭理他们,只肯给哭哭啼啼的春生哥好脸色。哼!春生哥比我还能哭呢!”
谢长寂听完,默了良久,只道:“豕神一定要除。”
到了晌午,妇人用翠翠捉的鱼炖了一锅鱼汤,汤底奶白,辅以藿葵等蔬菜,去腥增味,味道极佳。翠翠比平日里多吃了一碗汤泡饭,撑得肚皮溜圆,趴在谢长寂的腿上连声叫唤。
谢长寂腿上趴着翠翠,手中帮妇人择着菜,一边与她闲话家常:“大嫂,明日便是星回节了,可否需要我们二人准备些什么?”
妇人笑道:“这几日你们已经帮了许多忙了,就和翠翠一起,等着放火把就行了。”
翠翠挥了挥手,咯咯笑道:“火把!翠翠要玩火把!”
一旁靠在门上的任平生走过来,矮下身蹲在翠翠面前:“想不想玩飞高高?”
翠翠拍拍手,兴奋道:“要!”还未等谢长寂阻拦,任平生便一把抄起翠翠,双手扶在她的胳肢窝下,两人瞬间没了人影。
谢长寂放下手中的菜,对妇人说道:“大嫂,我出去看看,别让他不留神伤了翠翠。”
另一头,任平生足尖轻点,抱着翠翠跃上了屋顶。站在高处,更能将村落的风景尽收眼底。鸟鸣村更幽,簌簌风声起,远处的湖水在阳光的映照下波光粼粼,院子里的公鸡竖起高冠,巡视领地一般自得其乐。
翠翠也是个野丫头,不仅不畏惧,反而兴奋地大叫起来,惹得任平生不由把她的脑袋往自己身前离远了一些。
忽闻锦袍摩擦之声,任平生侧过头,但见谢长寂也跃上屋顶,温言道:“任兄千万当心,莫要手滑伤了翠翠。”
任平生只当充耳不闻,抱着翠翠像飞鸟一般在村中屋顶各处掠过,翠翠的笑声洒满了村子,引得不少孩童纷纷仰头惊呼。
刚把玩尽兴的翠翠平稳地送到地面,还没喘口气,身边又绕上来一群眼巴巴盯着他的小屁孩。
任平生黑着脸,一手夹一个,来回在村里飞了一下午。谢长寂在不远处一直看着他,眼带笑意,他刚想开口让对方帮忙分担一下,谢长寂却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他欲追过去,却被一群孩童围住扯着衣袍袖角,任他武功再高强也动弹不得。
傍晚,任平生面无表情地走在前方,后面跟着一堆蹦蹦跳跳的小豆丁。小豆丁们纷纷道谢告别,最后只剩翠翠拽着他的衣角跟在身后,卖力地夸奖他。
“哥哥你好厉害啊!你会飞耶!还能带我们飞,哥哥你真是太厉害啦!”
“哦。”
“哥哥,我明天还想飞!”
“让你的大哥哥带你飞,哥哥飞不动了。”
“嗯嗯!”
一进门,妇人便迎了上来,笑道:“听说你今天陪孩子们玩了一下午,他们的父母送来了些吃食,给你道谢。这些孩子们精力旺盛得很,你可帮他们解决了大麻烦!这么一闹腾,这些娃娃起码能安生月余了。”
任平生瞥了眼桌上放的花生板栗等零嘴,唔了一声。
谢长寂跟在他身后笑道:“任兄面冷心热,大嫂不必在意。”
妇人道:“我省得。”说着,把那堆零嘴塞到他的怀里,便去看顾后院喂的鸡鸭了。
任平生捧着一堆花生坐在桌前,见谢长寂伸出手来欲要尝上几颗,他侧身转过去,以示拒绝。
谢长寂道:“这是在恼我下午没有帮你吗?”
任平生盯着他没说话,眼里的情绪在说谢长寂不要明知故问。
谢长寂又道:“好啦,我的错,任兄莫要生气了。下次我一定帮你可好?”
“哗”一声,那堆零嘴被摊在桌上,谢长寂伸手取了一粒,这次任平生没有阻拦。他懒散地靠在椅背上,苍白秀丽的脸因为活动了一下午,多了几分血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愈发动人心魄。
瞥见谢长寂的眼神,任平生淡淡开口:“再看我就要害羞了。”再看我就把你那对招子挖出来。
“咳咳。”谢长寂一粒花生咽下去,差点噎到,平日里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难得失态。看见他这副姿态,任平生心里的尴尬别扭一扫而空,反正又不是他一个人丢人。
天光黯淡,翠翠玩了一天,已经累得睡下了,发出了小小的鼾声。任平生揪了揪小姑娘的辫子,替她掖好被子。
他来到院内,掏出白日里截下的一杆翠竹,用借来的挫刀细细打磨钻孔,很快磨成了一个竹笛的形状。来到屋中,对着烛光打量了半晌,试吹了一下,一声清亮的笛音响起。他僵了一下,偏耳静听,闻得主屋内鼾声如旧,松了口气。
他来到湖边,夜深人静,连蝉鸣也歇了。他靠坐在湖畔的巨石上,嘴唇轻抿,凑近竹笛,葱白的手指在几个孔上微动,发出了短促的几声音节。他闭上眼,吹气,一阵悠扬的笛乐传来,萦绕在湖泊上空飘荡。
笛声凄凄,仿若游子思念故乡。吹笛之人面容秀丽,神情淡漠,但只要听到笛声的人,皆能看出那隐藏在平静外表下的悲伤之意。少顷,一曲吹罢,任平生睁开眼,将笛子随手一抛,落入湖水中,随即便离开了。
又过了一阵,一个人影从湖畔树林中走出,他伸出手,挽起月白色的袖袍,摸索片刻后,寻到了那支落在湖底的竹笛,擦了擦,放入怀中。
隔日,翠翠表现得异常活跃,趴在谢长寂肩上,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堆话。
“晚上就能放火把了!我让村长爷爷给我做了最大最大的火把!村长爷爷最疼我了,他说我是桃源村最可爱最可爱的娃娃!”
翠翠得意地晃着脚,又转头对任平生说道:“哥哥,我也拜托村长爷爷把你的火把做大了一点,虽然没有我的大,但也是很大很大的哦!”
任平生和谢长寂呆久了,倒也跟对方学会了几分阿谀奉承,此刻面无表情地答道:“哇,真是太好了呢,谢谢翠翠女侠。”
翠翠闻言没有说话,只是脚晃动的弧度更大了些,连带着头上的羊角辫也一晃一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