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殉道复活后被偷家了》晚泊孤舟雨

3、宿烨

　　二人御剑而行来到镇口，从此地出发，按照玉片上所显现的路脉一路前行，聂惊竹这具身体的修为刚至练气，这一番打斗下来，仙力消耗大半，骤然升空，体内气息紊乱，琉火迅速蔓延，血肉破碎，染红了衣衫。
　　他站在剑上，不得不抱住谢林疏的腰身，以防疼痛难忍跌下去。聂惊竹站在谢林疏身后，问道：“仙尊，您往我身体里灌点仙力，帮忙压制一下呗？”
　　谢林疏冷冷道：“不行。”
　　聂惊竹实在是不解这人是如何当上慈悲山仙尊的，心中竟然没有一丝慈悲，举手之劳而已，也不愿意做，若此时的仙尊是师弟李恕，定然不等聂惊竹问便往聂惊竹身体里输送仙力。
　　他其实很想知道，为何最终的仙尊人选不是李恕。
　　聂惊竹不再自讨没趣，默默忍疼，好在终点将近，剑高度降低，风力稍减，没有那么疼了。
　　二人落在清风镇西南方约二十里的一片山林里。聂惊竹跳下剑来，环顾四周，此处土地松软，林叶堆积，阴暗幽深，腥气遍布。
　　聂惊竹问谢林疏：“是这里吗？你是不是停错了？”
　　谢林疏摇摇头：“你指的路。”
　　聂惊竹：“哦。”
　　地点没有错，但与聂惊竹想象的大相径庭。聂惊竹环顾了一周：“仙尊，你不是说宿烨要复国，选了这个深山老林怎么复国？”
　　根据聂惊竹的道听途说，虞国尚奢靡之风，宿烨如果将国都建立在这个破林子里，虞月白即使真的能醒来也不高兴。
　　宿烨将虞月白看得那么重要，定然不会不顾他的喜好。
　　谢林疏道：“地底下有魔气。”
　　听了此言，聂惊竹蹲下身来，捏起一把土。此处阴寒，然而最上面的一层土地却较为细腻松软，应该是挖掘之后被重新运回来的土。
　　聂惊竹表情严肃：“地宫。”
　　谢林疏点头：“嗯。”
　　这下便不好办了，镇民们肉体凡胎，与魔物不同，地底空气稀薄，普通人根本无法在地底生活。聂惊竹从怀中掏出符咒，正要遁地而去，忽然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链条声——有人来了。
　　聂惊竹迅速趴下，从林叶间隙看来人，来人一身周身黑雾缭绕，看不清脸，是魔物。
　　“太好了。”聂惊竹道，“跟着他，说不定就能找到地宫的入口。”他与谢林疏跟在魔物后面，七拐八拐，在潮湿阴暗的深林里小心翼翼穿梭，最终停在一处长满青苔的石门前，那魔物甚至连术法都没有施展，石门就自动升起，将其吸了进去。
　　聂惊竹在后面看得清楚：“这石门应该是可以根据自动识别来人，他身上魔气缭绕，这才自动进去，我们可能不行。”
　　谢林疏：“是你不行。”
　　聂惊竹：“……”
　　聂惊竹道：“谢仙尊，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能不能说话不要这么……嗯，难听。”
　　谢林疏平静道：“我实话实说。”他上前一步，甚至比上一个魔物离石门还远，那石门就陡然升起，一股强劲的吸力传来，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聂惊竹离谢林疏还有一段距离，尚未做好准备，就这样眼前一黑，七荤八素地被吸了进去。
　　山洞极深，风过耳侧，吹得脑子发懵，聂惊竹在恍惚中腹诽，宿烨何故为了君王卖命到如此地步，令人费解。
　　哐！
　　下坠终于停止，聂惊竹狠狠砸落在一处硬板上，好在被什么东西垫了一下，不至于五马分尸，他撑起身来，小声道：“这是什么地方？”然而没有人回答他，聂惊竹又小声喊：“谢仙尊？”
　　依旧无人应答。聂惊竹悄悄掐了个绝，放了一点仙力于指尖，萤烛微光，倒也将眼前景色照得清晰，聂惊竹顺着光影看去，不由一阵心惊。
　　他此刻身在一所牢狱，狱门未封，从铁栏的缝隙中，便可管中窥豹，这一所监狱南北贯通，规模巨大，约莫有上百间牢房，而每一间牢房里，都摆放一具棺材，棺材里赫然躺着生人！
　　他迅速打开自己的牢门，将这些棺材里的生人一一看遍，聂惊竹来往过几回清风镇，能认出几个熟悉面孔，这些人，竟然全是清风镇的人！
　　他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一一进入牢房，仔细查看，还好，这些人并没有死，尚有脉搏。
　　聂惊竹这才长长松了口气，准备检查这些人身上是否有伤口，然而他刚刚撩起眼前人衣袖，便又听见铁链的哗啦哗啦声。
　　有魔物来了！
　　聂惊竹身形变换，几个起落回到自己进入的监狱，躺在棺材里，透过木格的缝隙仔细观察。
　　来人穿着一身藏青色衣袍，身上萦绕着缕缕黑雾，一条瓶口粗的铁链拴在腰间，走起路来哗啦啦乱响。
　　“狱壹！”自南边又传来一道声音，另一个打扮差不多的魔物边喊边朝狱壹这边走：“你怎么才来？时辰快到了。”
　　狱壹：“有点事，处理好了吗？”另一个魔物道：“都处理好了，我给你说有几个……”这魔物还要和狱壹再说什么，忽然监狱之内，响起震天动地的钟声，声势浩大，余韵悠长，聂惊竹眼前直冒金星。
　　狱壹望天：“时辰到了，那我先把这批货送去，有什么事下次再聊。”
　　另一个魔物道：“快去快去，别让宿大人等急了。”
　　宿大人。聂惊竹自棺材里咂摸这个名字，宿大人指的是不是宿烨。他还在思考，忽然哗的一声，自己的棺材被猛然抽起，他整个人猝不及防被倾巢捞出，狠狠挨了一铁链，狱壹一脸愤怒：“这里就你最慢，耽误大家时间。”
　　聂惊竹：“？”
　　他恍惚片刻，惊觉周围已经站了一群人，那些棺材里昏迷的清风镇镇民，竟然恍若无事般站在此处，面对魔物也气定神闲。
　　怎么回事？
　　狱卒壹一甩铁链，这些镇民如同听到号令一般尽数立正站好，极其听话，而聂惊竹也似乎被一种奇异的力量控制，身体不自觉僵直。
　　他像提线木偶一般，被狱卒壹引导着往前走，待完全融入到人群里时，他忽然发现了，这些镇民神色恍惚，瞳孔无神，这群魔物不知用了什么手法模糊了他们的神志。
　　狱壹再一甩铁链，聂惊竹感觉身体里一股奇异的力量横冲直撞、驱使着他向前走去，镇民亦然，于是狱卒壹领着一条蜿蜒曲折的长龙走出监狱，监狱外已是深夜，一弧残月挂上苍穹，浅薄微弱的月光堪堪照清前路。
　　地宫地筑错综复杂，建筑亦不似外围。虞国灭国已逾三百年，边洲人间几经变换，与此地已是天壤之别，所以聂惊竹虽身在边洲数日，也是第一次见到虞国建筑。
　　建筑高耸，富丽堂皇，与历史上记载的尚奢靡之风一般无二。铁链甩在地上哗哗乱响，镇民的脚步声嘈杂无章，一群人在寂静的深夜，规整地向前走去，这画面着实诡异。
　　众人走到一处建筑停下，聂惊竹抬头看去，这建筑为塔状，高耸入云，金砖垒就，在皎白月光下有闪烁流光，大门上一处匾额，额上鎏金大字，这字并非虞国文字，聂惊竹可以看懂——“鸿都府”
　　鸿都府聂惊竹知道，是虞国的学堂名称。但是这些魔物带一群傀儡来鸿都府干什么？让一群毫无神志的人学习虞国的知识吗？宿烨到底在想什么？
　　聂惊竹一肚子疑问，但千百种疑问在当下都无人相问，他忽然想起谢林疏来，这位仙尊自入地宫便和聂惊竹分道扬镳，不知所踪。
　　难道也和聂惊竹当下的处境一样，被谁带到别处了？
　　聂惊竹尚在思考，狱卒壹忽然道：“进去。”
　　这些傀儡听命行事，鱼贯而入。聂惊竹被推搡着，也进入塔内，令他没想到的是，塔内宽阔，百来余人竟能尽数容纳。
　　这一层的塔有六所房间，有四所上面有字，分别写着生、老、病、死，另外两间则是没有字迹。狱壹冲着其中一间没有字的房间鞠躬行礼：“宿大人，人带到了。”
　　“有好看的吗？”一道柔和的声音从房内传来，狱壹顿了顿：“宿大人，这需要您出来看看。”门被推开，聂惊竹闻声去看。
　　这位宿大人身材娇小，面若玲珑，一身红色滚边衣袍，胸绣猛虎，更衬出他小鸟依人，惹人怜爱。
　　然而他确实是个男人。
　　如果这就是宿烨的话……聂惊竹灵光一闪，忽然茅塞顿开，知道宿烨为何对虞月白如此衷心了，或许并非什么史书功绩，君君臣臣，而是一段风月往事，宫廷秘闻。
　　宿大人在人群中游走一番，仔仔细细端详着众人的脸，然后毫无征兆地停在了聂惊竹面前，他似乎很是满意：“这个长得不错，留在我这里，其余的去生门抽身份。”
　　狱卒壹连连点头：“好。”
　　“哗哗！”铁链绕着塔内墙壁一甩，呲拉拉擦出一道火光，火光映入镇民眸中，眸色忽而清亮，看起来就像是正常人，他们听从命令，在生门面前排队，不时还沟通两句，生机勃勃。
　　聂惊竹看呆了，但正好，他也不必装下去了：“我留在这里干什么？”
　　宿大人一愣，他没有想到傀儡中还有敢向自己提问的，他赞许地看向狱壹：“这批货更有活力了，不错。”
　　宿大人低头，与聂惊竹四目相对：“既然你问了，我就悄悄告诉你。”他附在聂惊竹耳边，轻轻道，“大王快醒了，我最近侍奉不了，得准备些美人哄他高兴。前些日子刚得了个美人，就是冷了些，我怕大王不喜欢，这几日正在细细挑选呢。”
　　聂惊竹这下完全确定了，这人就是宿烨，那些风月秘闻在这些话中亦得到了验证，宿烨对于虞月白，果然不是普通的君臣情谊。
　　令人……胆战心惊。
　　聂惊竹道：“但我不想留下。”他跟着魔物来到地宫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救人镇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镇民被带走。
　　宿烨道：“不要反驳，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宿烨眨眨眼：“况且谁让你长得这么好看呢？我家大王肯定喜欢。”
　　“宿大人。”聂惊竹口出狂言，“你是不是心悦虞天子？”
　　宿烨神色一怔，很快恢复如常，“哎呀，不要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嘛。”
　　聂惊竹：“你既然喜欢他，为什么还要将其它人送到他身边呢？你不想和他一生一世一双人吗？”
　　宿烨：“大王是一国之君，美人绕膝很正常，这是我应该做的。况且，大王说过，万花丛中过，只为一人留，他会一直喜欢我的。”
　　聂惊竹看出来宿烨其实有些被说动了，为了能够离开这里跟随其它镇民，聂惊竹继续煽风点火：“那你还真是大公无私，也不知道虞天子是喜欢你，还是喜欢你的大公无私。”
　　聂惊竹见宿烨的脸色清白交加，知道这话更是说在了宿烨心里，他继续道：“若我有你这样的臣子，必然也好吃好喝好话说尽。”
　　“毕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宿烨的脸上已有怒色，聂惊竹心道这话真有效，他又道：“不如你把我们送走，看看虞天子醒来会不会生气，就知道他是不是爱你了。”
　　宿烨沉默了很久，然后用手指着狱壹，冷冷道，“带他也去抽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