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殉道复活后被偷家了》晚泊孤舟雨

1、殉道

　　天色阴沉，电闪雷鸣。
　　仙山慈悲山，因金光浮顶，恍若佛光而得名。
　　然而此时这座仙山，却血流成河，惨叫连连。从山脚向山上走，尽数浑身鲜血的人，他们的手上身上，尽是被烧过的痕迹，布满燎泡。
　　这些人，正是慈悲山的弟子。

　　慈悲山山顶。
　　聂惊竹一身白衣猎猎迎风，静静地站在山巅，天空忽有惊雷炸响，巨响震彻云霄，苍穹之上，忽而裂开一道数十丈的裂口，裂口之内，如血般殷红，有什么东西张牙舞爪地要从裂缝中爬出来。
　　他沉了脸，转过身来：“魔尊突然自爆，是因为你在他体内下了咒术？”
　　面前是魔界上城城主苗蘅，并一群魔兵，苗蘅望着天幕中的裂口，哈哈大笑：“不愧是仙尊，聪明。”
　　“你以为你杀了魔尊，便能天下太平吗？我早就在他体内施下咒术，只要引发仙魔大战，你二人打斗之时力量震撼天地，他体内力量紊乱，一旦自爆，天罚就会彻底松动。”
　　苗蘅的脸色在血红天幕的映衬下狰狞恐怖，大胜在即，他狂喜无比：“这道天罚连接着梵江，将修仙界与魔界彻底隔绝，把我魔族困了千百年，今日，就让魔物降临修仙界，还以自由！”
　　魔物天生好斗，无恶不作，故而上古之时，先祖降下天罚，以梵江为连接，将仙魔两界彻底分开，魔界众生，永不得出。
　　然而天下英雄层出不穷，魔界沉浸千年，竟有一位族人可冲破天罚，是谓魔尊。魔尊冲破天罚后，在修仙界散布琉火，这东西如同仙界三昧真火，一旦沾染，必死无疑。
　　于是，聂惊竹与魔尊于慈悲山约战，聂惊竹降伏魔尊后，本欲将其囚禁以找到解除琉火之法，没想到，魔尊自爆了。
　　魔尊自爆的力量震撼天地，直接引发天罚松动。
　　聂惊竹道：“你如此笃定我能降伏他？若是我打不过他呢？”
　　苗蘅轻轻一笑：“那也不劳您费心。”他伸手招呼着身边魔兵，“快，该你们表现了。”
　　这些魔兵似乎没有神志，被苗蘅命令之后，竟然一个个飞身而起，献祭一般跳入天裂之中，天裂吞噬了生命，裂口越来越大，那裂口里红色的东西涌了出来。
　　这下，聂惊竹终于看清红色的东西，是琉火！天裂之中，竟有千千万万个琉火！
　　苗蘅眯起双眼，十分享受自己的战果：“琉火遍天，是魔族送给修仙界的见面礼。”
　　“做梦。”聂惊竹伸手结印，眉间额印金光闪烁，手势变换之间，一道金色虚影自聂惊竹身后骤然而起，高似山峦，遮天蔽日。
　　光影伸手，稳稳托起那些即将掉落的红色火球，将那些东西又塞到了天裂之中，金光如丝如缕，仿若飞针走线一般缝补裂口。
　　法天象地。
　　当世之人，唯聂惊竹有此神力。
　　光影右手持剑，剑直指苗蘅，携破风之势，直斩过去！
　　然而，苗蘅却没有躲，这位区区魔界上城城主，面对当世第一的法天象地，竟如此气定神闲，淡然如斯。
　　聂惊竹不由心中一震。
　　难道苗蘅还有其它后手？
　　忽然间，一股剧痛自心口蔓延，渐渐涌向四肢百骸，如同针扎般席卷全身——怎么回事？聂惊竹刚刚与魔尊打斗，虽中了魔尊当胸一剑，可伤口不深，早已愈合，剩余神力是可以支撑起他的法天相地的，不至于如此就牵连旧伤。
　　金色光影骤然消失，托住火球的手撤去，聂惊竹猛然砸到山石之上，口中鲜血汩汩涌出，一身白衣己被染成红色。
　　天罚的裂缝又渐渐扩大，琉火尽数砸向修仙界，慈悲山弟子悉数遭殃，琉火遍山，叫苦连天。
　　有年纪小的弟子不堪忍受，跪在地上祈求仙尊抱怨，然而年长的弟子都能看出来——法天象地此等神术被截断，聂仙尊受伤不轻。
　　聂惊竹勉力支撑自己站起来：“你做了什么？”
　　苗蘅道：“我刚出来，能做什么？”
　　聂惊竹偏头又吐出口血，闭眼自查经脉，忽然发现，体内有一魔气流窜，程度之深，已有数年，正是魔气让他七经八脉尽数紊乱——苗蘅是天罚松动后才从魔界出来的，那么只能说明，修仙界有内鬼。
　　他的脑海里往事走马，闪闪烁烁无数身影。然而此时根本来不及去抓内鬼，天罚松动，琉火降下，哀嚎声响彻整个山谷。
　　若不加以制止，必然生灵涂炭。
　　苗蘅趁机甩出一条铁链，铁链如蛇，主动攀附到聂惊竹的身上，将他整个人捆住，苗蘅道：“聂仙尊，若我以您身躯献祭天罚，这天罚是不是很快就完全松动了。”
　　他说到做到，链条一甩，就要移动时，聂惊竹忽然动了，他脚步虚幻，竟然挣开铁链，飞身而起，直捣天罚。
　　苗蘅目瞪口呆：“真是疯了。”他转而又笑，“不过也好，省得我动手。”他并不明白为何聂惊竹会主动飞入天罚，但是以天罚的威力，聂惊竹必定死无全尸。
　　琉火如箭齐齐下射，慈悲山弟子一个又一个倒下，左右翻滚，痛苦不已。
　　苗蘅冷眼旁观，听着这些哀嚎，觉得如听仙乐，心旷神怡。
　　大好仙山，仙山弟子，都要接受琉火的洗礼，这是修仙界欠他们魔族的。
　　然而，他还是想错了，聂惊竹进入天罚，却没有被天罚吸走，而是稳稳地站在天罚前，又一次，开了法天象地。
　　苗蘅震惊道：“怎么可能！”
　　聂惊竹体内有魔气，刚刚就已经发作了，此时怎么还有能力施展如此神术，难道这当世第一的仙力，便如此厉害吗？
　　其实苗蘅没有猜错，聂惊竹虽然施展仙力用手拖住琉火，但其实五内俱焚，四肢百骸如同银针刺入，剧痛无比，那金色大手猛然摇晃，一道未接住的琉火就这样从指缝中掉落下去。
　　苗蘅见状，方才明白聂惊竹是强弩之末，燃烧神魂开启神术。他放心下来，伸手一挥，身后魔兵又起，尽数砸到天罚之中，聂惊竹一心顾及琉火，根本无法阻止魔兵献祭扩大天罚。
　　聂惊竹疼得神色恍惚，魔气在体内游走，不断蚕食他的仙力，就快要坚持不住了。可一旦松手，千万琉火落入人间，必将生灵涂炭。
　　意识不清时，往事走马而来。
　　少时聂惊竹初登慈悲山拜师，他问先祖：“若有一日苍生有难，我无力施救，该当如何？”
　　彼时天蓝云白，微风拂面，先祖一身白衣飘飘，笑言道：“那便——彻底牺牲你自己，换天道垂怜，天地有仁，必不忍苍生苦。”
　　“天地有仁。”聂惊竹默念此句，睁开双眼，眸色清亮。
　　忽而惊雷滚滚，尽数劈在聂惊竹身上，他连吐数口鲜血，筋脉寸断，但仍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天道在上！”
　　又一道惊雷斩在聂惊竹身上，他身躯剧烈摇晃了一下，又接着说。
　　“我愿以神魂为祭！”
　　轰轰烈烈，近乎十道惊雷斩在他身上，聂惊竹眼前发黑，七窍流血，然而声音不减，如玉碎昆山，穿透天地。
　　“魂飞魄散。”
　　“换天罚永固，万世太平。”
　　随着他这句话念出来，天罚渐渐收紧，琉火升起，重新回到天罚之中，被天罚放出的魔物，又被尽数收走，这次不是献祭，而是重回魔界。
　　万道金光以聂惊竹为中心遍布周围，普照大地，如同春风吹拂，所过之处，又是一片生机。
　　而此时，聂惊竹已是强弩之末。
　　他看着这些重新回到天罚之中的琉火，对着地面上苦苦挣扎但无力维持的苗蘅扯开嘴角一笑，缓缓道：“这一招，总不在你计划内吧？”
　　史记：修仙界一百二十四年，仙魔大战后，天罚松动，琉火降世，慈悲山仙尊聂惊竹以身殉道加固天罚，护万世太平，后人塑其神像、建其庙宇，传颂百年。
　　*
　　白鹤镇是边洲西南边的一处小镇，这里是魔族与修仙界的交界地带，靠近梵江干支泗水，百姓临水吃水，魂归天地之后，也讲求以水送化，故而人死后多以水葬。由背尸人将人背到泗水，绑上吉祥绳，念诵佛经。
　　此时已近子时，月上中天，整个白鹤镇的人都已安眠，寂静清幽。
　　然而镇南边的茅草小屋里，煤油灯还在亮着，从外面可以看出来隐隐约约的亮光，屋内，一名穿着粗布麻衣，面罩遮脸的男子，正在拿着布条，仔仔细细地往眼前的尸体上缠，他动作娴熟细致，看样子是专门从事处理尸体的人。
　　这个人，正是聂惊竹。
　　那时他以身魂飞魄散为代价殉道拯救苍生，没有想到自己没有死，而是借尸还魂到这个叫沈二的身上，算来已将近一年。沈二是白鹤滩的背尸人，往来送尸，虽然不出镇，但打听消息也很是方便——这一年来他借着送尸与人打听当年仙魔大战之后的事宜，得知此时距离他殉道已有五百年，这五百年中，天罚再未松动，修仙界太平无事，而聂惊竹这个名字，也成了修仙界的一代传说，誉满天下。
　　于是聂惊竹放下心来，安稳度日。
　　聂惊竹一边包裹着尸体，一边等自己今晚的搭班人，背尸人多行于夜间，故而需要结伴而行免除危险。白鹤滩共有六名背尸人，今日轮到镇西头的陈四与聂惊竹搭班，只是，子时也过半，一向守时的陈四还没有过来。
　　不应该啊。
　　陈四住在镇西头的一家成衣铺旁，与聂惊竹家相隔不过一柱香的时间。纵使路上耽搁，也不应该这么慢。
　　聂惊竹已经缠好了手里的尸体，他拿起桌子上的煤油灯，推门而出，决定去找陈四，然而刚推开门，便有一道黑影猛然朝他扑了过来！聂惊竹躲闪不及，被狠狠砸到地上，痛哼一声。
　　那黑影动作不停，口中发出类似狂犬般的吠叫，又猛然扑向聂惊竹。
　　聂惊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闪身躲过黑影，又回身两手成钳，将那黑影擒住，聂惊竹口中念起咒语，金光笼罩，将黑气尽数吸去——聂惊竹这一年除了打探消息，也用这具身体修行，虽然与前世化神期修为相去甚远，但也算小有成就。
　　“散！”聂惊竹冷声道。
　　那黑雾尽数散去，显出相貌来，正是陈四。
　　聂惊竹皱眉：“陈四？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陈四刚回过神来，神情恍惚，见到聂惊竹如获新生：“鬼，有鬼……”
　　聂惊竹安抚他：“现在没事了，你慢慢说，哪里有鬼？”
　　陈四摇摇头，试图唤醒神志，然而瞳孔刚刚聚焦，整个人便如同筛子一般抖了起来，两手抱臂乱揉：“疼！好疼！”
　　聂惊竹神色一凛，拉过陈四的手一把撩开衣袖，心中一惊，陈四的手上，竟然布满燎泡，正是琉火侵染的痕迹。
　　“不好！”聂惊竹用力按住他，将仙力渡去减轻陈四痛苦，趁他神色清明的间隙问道：“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陈四气若游丝，手指指了前方：“那具尸体。”
　　琉火沾染魔族魔气，且传染性极强，一旦被侵染便疼彻心扉，难以解除，即使中琉火者死亡，变成尸体，接触尸体者也会染上琉火。
　　陈四定是背尸时，背到了染琉火的尸体。可是，聂惊竹不明白，自己殉道五百年，天罚再未松动，魔物尽数被囚禁于天罚之内，为何会琉火又再现修仙界？
　　难道，岁月迢迢五百年，魔界又出了一位可以勘破天罚的魔尊吗。
　　但时间不容耽搁，必须尽快找到散步琉火的魔物，陈四双臂的琉火又蔓延开来，他身体发抖，冷汗涔涔。
　　这样不行，陈四肉体凡胎，即使有聂惊竹输仙力进去，也根本撑不到聂惊竹找到魔物。
　　没办法，聂惊竹紧紧抓住陈四的手，默念咒语，一股钻心的疼痛从指尖蔓延向四肢百骸，聂惊竹猛然一抖，忍住疼呼，竟是硬生生将琉火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待在这里不要动。”聂惊竹在周围撒下数道符纸，迅速造出一个结界，“告诉我尸体在哪里？是从哪里送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