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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局的干饭危机
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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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在坑洼的山路上再次猛地一颠，方郁森的后脑勺磕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
方郁森顾不上疼，借着这颠簸的掩饰，用更快的速度将掌心里那半块干硬的压缩饼干塞进嘴里。
粗糙的颗粒刮过喉咙，带来一阵熟悉的刺痛，方郁森费力地吞咽下去，试图压住胃里那阵翻江倒海的空虚感。
不仅仅是生理上的饥饿。
随着接驳车驶离城市，窗外掠过愈发浓绿茂密的山林，空气里泥土和植物的腥气变得浓郁，属于都市的、驳杂而活跃的人类“烟火气”却在飞速稀薄。
这种变化，对寻常人无非是空气清新了些，但对方郁森而言，却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正在缓缓抽走维系他这副人类躯壳的基石。
灵力，开始不受控制地从四肢百骸向外逸散，带来阵阵发自骨髓深处的虚弱和寒意。耳廓深处传来细微的、绒毛试图钻出的刺痒感，他立刻咬紧后槽牙，用意念死死压住。
钱。
方郁森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字。
节目组的预付金，下周二到期的房租，还有……必须去黑市采购的、那些价格昂贵到令人咋舌、却能勉强稳住他灵力、维持人形的特殊食材。
接这档名叫《归园田居》的乡村体验综艺，是他翻遍了所有招聘信息，走投无路下的唯一选择。
报酬尚可，录制地点偏僻——后者原本是他担心的，如今却成了非来不可的理由。
没有退路了，方郁森，他对自己说，胃里那半块饼干沉甸甸的，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接驳车喘着粗气，终于爬上最后一个山坡，视野豁然开朗。
一片依山傍水的青瓦白墙小村落出现在眼前，炊烟袅袅，溪水潺潺，田间有戴着草帽劳作的村民，一派宁静祥和的田园画卷。
与方郁森内心紧绷的弦形成鲜明对比。
“到了到了！青溪村到了！”副驾驶座上的工作人员回头喊道。
车停在村口一块平整的晒谷坪上。
方郁森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脸上所有属于“方郁森”而非“仓鼠精”的疲惫与不安压下去，换上一个温顺无害的、属于十八线小透明该有的略带拘谨的笑容，拎起自己那个半旧的行李箱，跟着其他几位先到的嘉宾一起下了车。
村长赵大山是个皮肤黝黑、笑容憨厚的中年男人，早已等在一旁，身后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村里孩子。
“欢迎欢迎！欢迎各位老师来我们青溪村做客！”赵大山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乡音，热情地和每一个人握手。
方郁森被那粗糙有力的大手握住时，下意识缩了一下。
赵大山的手温很高，带着泥土和阳光的气息，与他此刻冰凉虚软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赵……赵村长好。”方郁森小声回应，声音不自觉地有点发紧。
“小同志看着年纪不大，有点腼腆啊，哈哈！”赵大山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让他踉跄了一下，“别怕，就把这儿当自个儿家！来来来，我先带你们看看住处，咱们这季的田园小院，可是我们村里最好的老宅子改的，敞亮！”
赵大山走在前面，如数家珍地介绍着小院的布局：前院是菜圃和花圃，正屋是公共活动区和厨房，东西厢房是嘉宾们的住处，后院还有一片果林和一块用作活动的小晒场。
镜头早已架起，工作人员穿梭忙碌，偶尔有镜头扫过来，方郁森便努力扬起更自然些的笑容，心里却惦记着预付金什么时候能到账，以及村里的集市在哪儿，能不能买到品质稍好点的普通食物，先顶一顶。
方郁森强打精神，跟着队伍穿过挂着红灯笼的木门，走进小院。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阳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石磨、水缸、晾晒的干辣椒，充满生活气息。
然而，就在方郁森的目光随意扫过院落的瞬间，他的呼吸骤然一窒，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院子东侧，靠近厨房窗户的阴凉处，摆着一张竹编的躺椅。
一个人正靠坐在那里，垂眸看着手中的剧本。简单的白色T恤，卡其色休闲长裤，身形修长挺拔。
阳光的碎屑偶尔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衬得那张侧脸线条愈发清晰深邃，下颌线利落，鼻梁高挺。
周身气质清冷，与周围热闹忙碌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这片宁静的田园之中。
商恪明。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劈进方郁森混乱的脑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周围的说笑声、工作人员的呼喊声、孩子们的嬉闹声……一切都褪去了颜色和声音，只剩下那个坐在光影里的身影，和他自己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跳。
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预设、所有的心理建设、所有关于“只是来工作”的自我告诫，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土崩瓦解。
一年了。
整整一年。
一千多个日夜，方郁森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不去想，不去念，把那个名字和所有与之相关的、甜到发腻又苦到心碎的记忆一起，埋进心底最深的角落。
可此刻，那些记忆裹挟着强烈的情绪——委屈、不甘、酸涩，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悸动——破土而出，疯狂滋长。
灵力，本就因远离城市而处于不稳定的状态，此刻受到剧烈情绪冲击，瞬间失控！
“嗡——”
方郁森感觉自己的耳廓深处那股刺痒感猛地加剧，仿佛有无形的绒毛正要不顾一切地钻出来！
眼前景象开始模糊、晃动，色彩变得异常鲜艳刺眼，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咚咚咚，杂乱无章。
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手指蜷缩，死死攥紧行李箱的拉杆，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僵在原地，如同被猎人目光锁定的、无处可逃的小动物。
这一幕，恰好被一名正在调试机位的摄像师捕捉到。
镜头推近，年轻男孩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上血色尽褪，瞳孔微微失焦，嘴唇轻颤，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惊惶无措又强自镇定的脆弱感，极具冲击力。
就在这时，一直静静看剧本的商恪明，忽然动了。
商恪明像是被什么打扰到了，从剧本中抬起眼，目光淡淡扫过喧闹的院子，然后，极其自然地站起身。
商恪明没有看方郁森，甚至没有看那个正在对准方郁森的镜头，只是仿佛随意地迈开长腿，走向院子角落那个放着饮用水和一次性纸杯的大桶。
商恪明的路线，恰好挡在了那个机位和方郁森之间。修长的手指拎起桶边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瓶身上凝结的水珠立刻沾湿了他的指尖。
商恪明转过身，依旧没有看方郁森，却仿佛脑后长眼般，精准地将那瓶冰凉的水，递到了僵立不动的少年面前。
“到了？喝水。”
声音平静无波，低沉悦耳，带着一丝惯有的疏离，听起来就像是对一个姗姗来迟的、不太熟的同事最寻常不过的关照。
自然得仿佛排练过千百遍。
冰凉的瓶身触碰到方郁森攥紧的手指，那强烈的、属于夏日的寒意像一根冰针，瞬间刺穿了他混乱的思绪和即将失控的灵力。
方郁森一个激灵，几乎是本能地松开行李箱，双手接住了那瓶水。
手指相触的刹那，对方指尖残留的水渍凉意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谢谢。”方郁森的声音低哑得厉害，他不敢抬头，慌乱地垂下眼，借着低头拧瓶盖的动作，拼命调整呼吸。
瓶盖有些紧，方郁森拧了两下没打开，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那清凉的瓶身贴在掌心，仿佛一个锚点，帮助他将那些外溢的、危险的灵力一点点收束回来。
商恪明并未立刻离开。
商恪明侧过身，背对着方郁森和那个镜头，仿佛很自然地和正在走过来的村长赵大山攀谈起来：“赵村长，这水是山泉水吗？口感很清冽。”
商恪明的身体站位巧妙，用宽阔的肩背彻底隔开了外界探究的视线，给了方郁森一个无人打扰的、短暂的喘息空间。
赵大山乐呵呵地接话：“是啊是啊！商老师好品味！这水是我们后山引下来的，甜着呢！城里可喝不到！”
借着这几秒钟宝贵的缓冲，方郁森终于强行将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属于仓鼠精的本能冲动压了回去。
耳廓里的异样感潮水般退去，模糊的视线重新聚焦，掌心被矿泉水瓶冰出一片湿冷的汗意。
方郁森迅速抬手，喝了一小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抚平了喉咙里的干涩和内心的惊涛骇浪。
方郁森偷偷抬眼，看向商恪明挺拔的背影。那人正微微侧头听着赵大山说话，姿态放松，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冷淡。
仿佛刚才那精准的递水、恰到好处的遮挡，都只是随性而为。
是……巧合吗？
方郁森不敢深想，心底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细微的、连他自己都唾弃的涟漪。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手指紧紧握着那瓶水，瓶身上他的指纹清晰可见。
初次集合在小院正屋进行。
一张八仙桌，几把竹椅。
嘉宾们陆续到齐，除了方郁森和商恪明，还有那位看起来活泼开朗的新人演员许笑笑，以及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演员王建国。
林薇作为主持人和制作方关系户，理所当然地坐在了主位附近。
林薇妆容精致，笑容得体，一开场就熟练地调动气氛，介绍自己、介绍村子、介绍这季节目的理念——回归田园，慢生活，自给自足。
林薇说话时，眼角的余光却总是若有似无地飘向商恪明，笑意加深几分：“特别荣幸，能请到恪明老师作为我们的常驻嘉宾！恪明老师可是出了名的会生活，听说厨艺特别棒，这次可要让我们大饱口福了。”
林薇巧妙地将身边的位置留空，仿佛无意，又仿佛是特意为谁准备。
几次话题引导，都或明或暗地将焦点带到商恪明身上。
商恪明大多只是淡淡点头，或者用“嗯”、“还好”、“看情况”这样简短的词汇回应，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淡气场丝毫不减，却更让林薇眼中兴趣盎然。
分组和任务分配是重头戏。
导演宣布，为了体现“自给自足”，小院的饮食将由嘉宾们轮流负责，但第一天，需要有人主动承担。
“厨房是重地，也是最能体现关怀的地方。”林薇笑着说，目光再次瞟向商恪明，“不知道哪位老师愿意第一个为大家掌勺呢？”
许笑笑跃跃欲试但有些迟疑，王建国老师摆手笑称自己只会煮泡面。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了商恪明身上。
商恪明靠在椅背上，长腿随意交叠，闻言，眼皮抬了抬。
商恪明的目光极快地、仿佛不经意地扫过坐在他斜对面的方郁森——少年正微微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似乎对这个话题毫无兴趣，又似乎是在走神。
“我来吧。”
清淡的两个字，从他薄唇间吐出，却让室内微微一静。
林薇笑容更盛：“恪明老师真是太……”
“我习惯自己动手。”商恪明打断她，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视线落在窗外那片生机勃勃的菜圃上，又像透过菜圃在看别的什么，“食材看着新鲜。也能照顾一下大家……不同的口味。”
商恪明最后那句“照顾大家口味”说得很慢，尾音几不可查地沉了沉。
在商恪明视线收回的瞬间，极其短暂地，再次掠过了方郁森的方向。
方郁森恰好在此时抬起头，与那道深邃莫测的目光有了一刹那的碰撞。他立刻像被烫到般移开视线，心脏却不受控制地重重一跳。
商恪明已经神色如常地收回目光，对导演点了点头，算是确认。
林薇脸上的笑容维持着，但眼底那点期待的光芒黯淡了些许，看向方郁森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和不易察觉的冷意。
这个十八线的小透明，到底有什么特别？
能让一贯冷淡的商恪明主动揽下厨房这种麻烦事？
方郁森只觉得后背微微发凉，那道来自林薇的视线，带着女人特有的敏锐和一丝敌意，让他下意识想把自己缩得更小一些。
方郁森捏紧了手里已经不那么冰凉的矿泉水瓶，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与刚才那点微不足道的“关照”有关的实体。
胃依旧空着，灵力在经脉里缓缓流转，带来细微的滞涩感和寒意。
但心底最深处，那片早已干涸的角落，似乎被刚才那一瓶水，那一个侧身挡镜头的动作，悄悄地、难以察觉地，渗进了一丝陌生的潮湿。
而坐在竹椅上的商恪明，重新拿起了他的剧本，仿佛刚才一切只是寻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垂下的眼睫掩住了眸底怎样的深沉与笃定。
第一步，已经迈出。
那只容易受惊、只知道埋头找坚果的小仓鼠，终于再次出现在了他能触及的范围里。
游戏，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