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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被迫放弃的理想 国际摄影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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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肆虐了整夜,终于褪去浓稠暗沉,天光透过雕花窗棂轻柔洒落。
一夜淅淅沥沥的冲刷过后,整座沉香别院裹挟着湿润清新的泥土草木气息,清冽干净,驱散了昨夜一室压抑寒凉。
被褥柔软温热,沈知予缓缓掀开沉重眼皮,意识缓慢回笼。
她没有被熟悉的噩梦拖拽坠入深渊,耳畔不再循环车祸刺耳的刹车声,也没有反复重演恋人被夺走的惨烈画面。
周身难得卸下连日紧绷的戒备,是温叙白离开后的第五十二天,她第一次拥有一夜安稳无扰的熟睡。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沉香烟气,昨夜陆时衍留在屋内的静心香已经燃尽只留下灰烬。
绵长温润的药性顺着呼吸渗入肌理,再加上睡前那一场安神针灸,双重作用抚平了她紊乱紧绷的神经。
她微微坐起身,脊背不再习惯性僵直紧绷,下意识抬起右手。
往日只要心绪起伏便不受控制剧烈抖动的手腕,此刻仅有指腹末梢残留一丝微弱轻颤。
眼下这抬臂、抬手的动作终于能够勉强稳住,不用再费力克制肢体失控带来的慌乱。
好转算不上彻底,却已是五十二天以来最难得的松弛。
唇瓣撕裂处传来一阵细密尖锐的刺痛,轻微的触碰瞬间撕开平静表象,昨夜破碎混乱的画面猛地闯入脑海。
潮湿的雨夜、炸响的惊雷、淌血的唇齿、交融在一起的温热血液,还有陆时衍那个急切失控落下的吻,清晰地在脑海中回放。
沈知予脸色骤然一寸寸煞白,眼底刚刚积攒起来的平和尽数褪去,只剩下慌乱、难堪与浓重的愧疚。
她小心翼翼抬起指尖,轻轻触碰唇角破损的伤口,粗糙的触感带来强烈的躯体记忆。
思绪不受控制地陷入对比,脑海里自然而然浮现温叙白从前落下的亲吻。
从前恋人落在她唇角的触碰永远温柔缱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与包容,是独属于她的温柔港湾。
可昨夜陆时衍的吻充斥着血腥味,越过了所有界限,粗暴闯入她封闭已久的世界。
突如其来的亲密触碰,不是她主动的,却依旧生出浓重的背叛感。
温热泪珠毫无预兆砸落在手背,顺着苍白的肌肤缓缓滑落,积攒多日的委屈、自责与煎熬尽数倾泻。
沈知予微微垂首,肩头轻轻颤动,细碎哽咽压在喉咙深处,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呢喃,语气满是慌乱不安的忏悔。
“叙白,对不起,我……没想这样……”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三声轻重有度的叩门声,管家陆伯沉稳温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沈小姐,您醒了吗?我能进来吗?”
骤然响起的声响打断了她沉溺的情绪,沈知予慌忙抬手拭去脸颊泪水。
用力平复起伏的呼吸,攥紧微微发颤的指尖,尽量让声线听起来平稳克制。
“陆伯,我醒了,您进来吧。”
木门被轻轻推开,陆伯端着黑漆木托盘缓步走入,动作稳妥细致,将托盘放置在床边矮几之上。
托盘内摆放着一碗温热小米粥、两颗溏心温泉蛋、一笼松软的牛奶馒头,一侧还整齐摆放着一小支淡色外用修复药膏,以及一面小巧随身铜镜,细节周全妥帖。
陆伯微微躬身,语气恪守分寸,细致叮嘱:
“早餐质地软烂温和,适配您唇部伤口,进食尽量避开破损位置。饭后取出药膏薄敷在唇上,可以消炎止痛,加速创口愈合。”
沈知予垂着眼帘,目光落在托盘上的药膏。
心头五味杂陈,昨夜的掌掴、撕咬、失控亲吻一幕幕翻涌,心底满是亏欠,轻声道谢:“谢谢……陆伯。”
“沈小姐客气了,照顾您是分内之事,您好好休养,保重身体。”
陆伯回话谦和,正要躬身退下。
沈知予攥紧被褥,犹豫再三,还是鼓起勇气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忐忑。
“陆伯,陆时衍……他是医生吗?”
这一夜针灸切实缓解了折磨她许久的躯体创伤,昨夜他熟练处置外伤、精准下针的模样,让她迫切想要弄清对方的身份。
试图以此界定昨夜所有举动,究竟只是医者的职责本分,还是掺杂了多余的私心。
陆伯闻言顿住脚步,神色平和客观,如实作答,不掺杂多余揣测,也没有刻意隐瞒:
“沈小姐,少爷早年就读正统中医院校,拥有医院正式编制,一年前主动辞去院内驻诊职务,选择回到别院潜心研习制香与古法理疗,他的医师执业资格证依旧在有效期内,专业诊疗能力毋庸置疑。”
听完这番回答,沈知予指尖蜷缩收紧,眼底思绪愈发复杂。
正统科班出身、持证在岗,证明昨夜的针灸、伤口处理全部出于专业素养。
可那一个失控的吻,又该归于何处?窗外雨后天光清朗,她的心,依旧困在昨夜风雨之中。
陆伯看着她失神落寞的模样,沉默片刻,又轻声补充道:
“对了沈小姐,昨日雨夜慌乱收拾客房时,我在床底夹缝捡到了您不慎掉落的手机,已经帮您充满电量。方才查看之时,手机内留存了好几通未接来电,全部都是境外打来的长线号码。”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托盘下方取出一部轻薄极简的黑色手机,轻轻放到床边。
话音刚落,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急促且陌生的来电铃声突兀划破屋内安静,正是一通全新的国际长途来电。
沈知予身躯猛地一僵,垂眸看着那部熟悉的手机,眸底瞬间蒙上一层死寂的茫然。
她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梦魇与痛苦里,彻底遗忘了这件事。
两个月前,她尚且还能勉强拿起相机的时候,咬牙报名了全球规格最高、业内最具含金量的国际人像摄影大赛。
那是她追逐热爱整整五年的顶峰,是身为天才摄影师的她,最后一次想要证明自己、留住热爱的机会。
掐算时日,距离正式开赛,仅剩短短一周。
可现在,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她下意识伸手去拿手机,原本已经趋于平稳的右手,在触碰到机身的瞬间,骤然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指尖发麻,腕骨发酸,连稳稳握住一部手机都无比艰难,更别说再举起沉重的相机,再去定格世间光影。
车祸夺走了她深爱之人,也彻底废掉了她赖以生存、穷尽一生热爱的右手。
她安静垂眸,任由指尖不停轻颤,良久才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指尖艰难滑动,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主办方工作人员标准礼貌的英文问候,有条不紊地告知赛前最终信息核验、赛前彩排流程,言语间满是期待。
毕竟在赛事档案里,沈知予过往的摄影作品,一直是历届最受期待的参赛作品。
沈知予长睫低垂,遮住眼底所有破碎与绝望,唇瓣伤口隐隐作痛。
她压着沙哑平稳的声线,吐出一口微凉气息,一口流利地道、毫无口音的英式英语平静响起,语气没有波澜,却带着彻彻底底的决绝:
“I'm so sorry. I voluntarily give up the competition. From now on, I will permanently put aside all photographic equipment. Thank you for your recognition and appreciation.”
(非常抱歉,我自愿放弃本次参赛资格。从今往后,我将永久搁置所有摄影器材,感谢贵方的认可与赏识。)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错愕,接连传来工作人员惋惜的挽留,试图劝说她再做考虑。
可沈知予心意已决,没有丝毫动摇。
不过半分钟,对方只能带着满满的遗憾,礼貌结束了通话。
冰冷的挂断忙音在耳畔响起,沈知予缓缓放下手机,垂眸死死盯着自己不停发抖的右手。
沉香能安神,针灸能稳住她失控的肢体,能让她一夜无梦安眠。
却治不好她心底永远的空缺,救不回她彻底报废的右手,更找不回她曾经眼里有光、心怀热爱的自己。
爱人长眠,热爱尽毁。
窗外雨过天晴,万里晴空一片澄澈,可她的世界,从此再无光影,再无归途。
陆伯看着床边失神落寞、宛若一尊易碎瓷娃娃的沈知予,心知她此刻心绪翻涌。
再多劝慰都是徒劳,便不再多言,轻轻敛了神色,躬身安静退出客房,顺手合上房门。
廊外还残留着雨后未散的湿凉清风,沉香木廊柱浸着水汽,空气里草木清香淡淡萦绕。
他刚抬步,抬眼便撞见立在廊檐阴影里的陆时衍。
男人一身素色棉麻长衫,身姿清挺挺拔,周身裹着一层疏离的冷意。
他早已在此伫立许久,屋内所有对话一字不落尽数入耳。
听见沈知予对着故人低声忏悔,听见她小心翼翼打探自己的身份。
也清晰听见这位被国际摄影主办方无比看重的拥有无限前景的天才摄影师,用毫无波澜的语气,决绝放弃坚持了五年的摄影热爱。
陆时衍眉眼平静无波,辨不出喜怒。
在陆伯抬眸的瞬间,他眸底极浅的一丝心疼迅速湮灭,没有片刻停留,默然转了身抬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