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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天象图 封非烟从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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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非烟从山岗上往下看。
国师府的屋顶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三进院子,四角角楼,围墙不高,没有护院站在门口——但墙根的阴影里,每隔二十步就有一个站着不动的人。衣服的颜色和墙体一致,远远看去像石墩。
她在山岗上坐了半个时辰。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三足鸟的影子从国师府的屋顶上斜下来,落在第二进院子的天井里。
那道光影就是锁孔。
三足鸟玉的喙冲着正西方向。天象阁在东墙。东墙第三排第七块砖——那是活口镖师说的位置。但她现在不能进去。她从活口嘴里听到了一个更关键的信息。
女人的哭声。
箱子里关着一个女人。天象阁誊抄女史,能背下三年前被篡改的天象图。国师府既然敢放镖队把钦天监旧臣运进京城,为什么又要杀光他们?为什么留下一个女史活着——关在箱子里,运了整整三天?
除非这个女人不能死。
她知道的不只是天象图。
封非烟下了山岗,把马拴在林子深处,走回京城。
悬赏行的伙计看见她进门时,脸色比昨天更白。他把账本往柜台底下一推,声音压到最低——“封猎头,有人找您。”
“谁。”
“谢危楼。”
封非烟推开后厅的门。谢危楼坐在里面,一个人,一盏冷茶。他穿着青布长衫,看起来不像太子旧臣,像个教书先生。但他的手指搭在茶杯边缘——右手无名指少了一截,断口整齐,是刀伤。教书先生不缺手指。
谢危楼抬头看见封非烟,笑了。
“封猎头。金帖任务进展如何。”
“你出钱我办事,不问进展。”
“我现在问。”谢危楼的笑没变,但他的手指从茶杯上移到了桌面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有人告诉我,你退了一单铜帖,雇主是国师府的账房。你把雇主扔在客房里,自己走了。然后你去了宣州。然后你去了宣州北边——国师府旁边那座山岗。”
封非烟坐到他对面。
“你的人跟踪我。”
“不是跟踪。是保护。”谢危楼把茶盏推给她,“你接的是找废帝的金帖。废帝还没找到,你如果先死了,我的钱就白花了。”
“那你应该多花钱。让你的‘保护’跟紧一点。”
谢危楼笑了,笑出了声。但他笑的时候眼睛没笑,直直地看着封非烟——“封猎头,我不跟你绕。我问你三件事。”
封非烟没说话。
“第一,你在宣州驿站找到了什么。”
“死人。”
“第二,你见了一个活得够久的人,从他嘴里听到了什么。”
“哭。”
谢危楼的眉毛动了一下。
“……哭?”
“对。一个女人在箱子里哭。”
“第三,”谢危楼的手指停了,指腹按在桌面上,压出一小片潮气,“那个女人是不是陈三娘。”
封非烟没说话。她拿起谢危楼推过来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凉的。
“金帖规矩——猎头不需要向雇主汇报进展。等我找到废帝,你付尾款。在那之前,你只管出价。”
谢危楼收回手指,站起来。
“你说得对。我不该问。”他走到门口,忽然转过身,“但有一件事,你得知道。”
“什么事。”
“国师府的人也在找废帝。而且他们已经找到了。”
封非烟放下茶盏。
“找到不抓?”
“不敢抓。”谢危楼站在门框的阴影里,断指的右手缩进袖子里,“废帝现在躲在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晏辞不敢动。进去就会被反咬一口。所以晏辞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先把废帝抓出来。只要废帝出了那个地方——不管是被谁抓的,国师府就能光明正大地把人抢走。”
谢危楼看着封非烟,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了。
“封猎头,你是接单的人。但你的雇主不止我一个。每一个想找到废帝的人——国师府、摄政王府、盐帮、六扇门——都在等你先动手。”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后厅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封非烟坐在原位,手里转着那只冷掉的茶盏。谢危楼的话里藏了两条信息。第一条——他知道她在宣州见了谁,知道她听到了什么。第二条——他知道有人会来找她,而且他知道是谁。
他在后厅等她的这段时间,不是一个人在。
封非烟站起来,拉开后厅通往天井的门。天井里的月光照着一排石板,石板上印着湿漉漉的鞋印——两个人的鞋印。一个是谢危楼。另一个鞋印比谢危楼的小,靴底花纹是六扇门公服的统一制式。
殷不疑。
她来过。
封非烟跨过天井,走进账房。掌柜趴在账本前面,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封非烟把他摇醒——掌柜睁开眼,看见封非烟的脸,先说的不是话,是打了个哆嗦。
“封猎头——我刚才不小心睡着了。不是偷懒——”
“在我之前,有几个人进过后厅。”
“两个人。谢危楼在屋里等您。后来六扇门的殷总捕也来了。她没进屋,就在天井里站了一炷香。然后走了。”掌柜把地上的笔捡起来,笔尖已经干了,“走之前她问了件事。”
“什么事。”
“她问——悬赏行有没有一个猎头接过白砚自己发的单。”
“你怎么答的。”
“我说白砚是行主,从来不发布悬赏帖。行主不接单,也不发单——这是悬赏行第三条规矩。”掌柜顿了顿,“但殷总捕听了之后笑了。她说——‘那是因为你们不知道第二条规矩是什么。’”
封非烟的拇指又按在了刀柄上。
“第二条规矩——你知道是什么。”
“不知道。白砚从没提过。”
封非烟松开刀柄。
她走进后厅,把门关上。灯芯在铜灯里跳了两下,火苗稳住了。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后厅说了句话。
“出来。”
墙角屏风后面走出来的不是殷不疑。是个年轻女人。细长脸,左耳坠一只铜耳环——和宣州驿站里女尸耳朵上的那一只是一对。
她手里攥着一只绣了“宣”字的鞋。
“封猎头,”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京城官话,“我叫陈三娘。”
她把鞋放在桌上。
“我三个月前就该死了。现在还活着——是为了把三年前天象图上的东西,背给你一个人听。”
封非烟看着桌上的那只鞋。
“你要多少钱。”
“不要钱。”
“我不免费。”
“那你收我一样东西。”陈三娘从耳朵上摘下那只铜耳环,放在桌上,鞋的旁边,“这只耳环是我娘的遗物。另一只——在宣州驿站里一个替我死的女人耳朵上戴着。她死了,我还活着,所以我欠她一条命。你帮我收着这只耳环。等我还完这条命,再来找你赎回去。”
封非烟把耳环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眼。铜片磨得很薄,背面刻了两个字——不是“陈三娘”。
是“昶”。
“这只耳环是谁给你的。”
“废帝。”陈三娘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眶终于红了,“三年前他离开太子府那天晚上,给了我这只耳环。他说——‘你拿着它。将来有一天,会有一个持刀的人来找你。你把天象图背给她听。她会替你收这笔债。’”
封非烟把铜耳环攥在掌心里。
“背。”
陈三娘闭上眼。
她的嘴唇动了,说的不是话——是一串星位。每一个字咬得极清楚,和她刚才说话的声音完全不同。像被人换了一副嗓子。
“大徴昭宁二十年冬,荧惑守心,太微犯紫微。太子无德,天象示警,当废——”
“假的。”封非烟打断她,“真的是什么。”
陈三娘睁开眼。眼眶里的红褪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不是哭——是怒。
“真图是——紫微明,太微正。太子继位,国运大兴。”
“晏辞改了一个字。‘正’改成‘犯’。荧惑不在心宿,在尾宿。尾宿主后宫——该废的不是太子,是皇后。但皇后是晏辞扶持的。”她顿了顿,“废太子那天,所有看过真图的人都被抓进了天象阁。我是誊抄女史,我的任务是照原样抄一份副本存档。我抄了两份——一份假的,交给晏辞。一份真的,我背下来了。”
封非烟把铜耳环收到腰带夹层里,和三足鸟玉放在一起。
“国师府在杀所有看过真图的人。你为什么活到现在。”
“因为谢危楼。”
“谢危楼。”
“他不是太子的人。”陈三娘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是晏辞的人。他保我,不是为了救我——是为了等猎头找到废帝之后,让我当证据。废帝是真太子,他知道天象图是假的,但他没有证人。他能证明预言是假的——不能证明谁篡改了预言。我能。”
封非烟把三足鸟玉从腰带里抽出来,放在桌上,和陈三娘的耳环并排。
“那他知道你来悬赏行吗。”
“知道。”陈三娘看着那只三足鸟玉,“他以为我是来替他保你的。他不知道我是来找你的。”
“他知道多少。”
“除了真天象图——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钦天监旧臣在哪,知道驿站是谁烧的,知道我藏在哪。他以为他掌控了我。但他忘了一件事。”陈三娘拿起桌上的三足鸟玉,对着灯芯,光透过青玉,照在她脸上,“三足鸟不是国师府的信物。三足鸟是太子府的。晏辞把它变成了自己的标记——但玉里的那张纸条,他从来没找到过。”
她放下玉。
“封猎头,纸条上写了四个信息。前三个是我写的。最后一个——不是。”
封非烟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
宣州驿站,西三里,焦木下。
永昌第三队,死四人,活一人。
天象阁东墙,第三排,第七块砖。
持刀人。
“第四个是谁写的。”
“废帝。他把这个字刻在玉里的时候,还没被废。所以他知道三年前就会出事——他知道晏辞会动手,知道天象图会被篡改,知道他会从太子变成废帝。”
“他为什么不动手。”
陈三娘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不能动。他动了,所有他托付过的人——都会死。”她站起来,把绣着“宣”字的鞋重新穿在脚上,“这三年他在等一个人。不是等他来救,是等他来——把他当作一盘生意。”
封非烟看着陈三娘。她想起了白砚说的那句话——“悬赏行第一条规矩,你知道是什么吗?”
如果白砚就是废帝等的那个人——她等了三年,不是在等救兵。
她是在等一个猎头。
一个不站队、只认钱的猎头。
因为只有不站队的人,才能在所有人都在下棋的时候,把棋盘掀翻。
封非烟站起来,拉开后厅的门。月光洒进天井,照着她腰间的刀。她转过头,对陈三娘说了句——
“你今晚跟我走。”
“去哪。”
“去见一个人。”封非烟把三足鸟玉收回腰带,“一个不收你钱的人——但欠我一条命。”
她推开门,殷不疑站在天井正中央。
月光下,六扇门总捕的手里握着那把窄刀。刀尖垂在地上,刀身上映着悬赏行牌匾上那三个字——悬赏行。
封非烟跨出门槛。
“殷总捕,你不是来抓我的。”
“我是来还命的。”殷不疑把窄刀收进鞘里,看了封非烟身后的陈三娘一眼,“废太子告诉我——如果有一天,一个拿着三足鸟玉的猎头找到你,你就把欠我的那条命还给她。”
封非烟走上天井的月光地。青石板上的积水还没干,靴底踩在上面,溅起水花,打湿了殷不疑的黑色公服下摆。
“命怎么还。”
“六扇门档案库——最深处,第七排架,第三层卷宗。里面有三年前废太子案的全部原始记录。被改过的和没被改过的。有晏辞签过字的。有皇后画过押的。”殷不疑把刀鞘的尖端拄在地上,像拄着一根拐杖,“封非烟,我不欠你什么。但我欠废帝一条命。这条命——交给你用。”
“用多久。”
“用到你抓到他。”
封非烟看着她。
“我抓到他,金帖就完成了。雇主付尾款,我交人。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把他交出去。”
殷不疑笑了。她的笑和谢危楼不一样——谢危楼笑的时候眼睛不笑。殷不疑笑的时候,眼睛里的疲惫终于散了一瞬。
“你不会。因为你接金帖的时候,退过一单铜帖。退单的原因——不是价钱。”
她转身走出悬赏行。靴底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带着水花。她走到门口,说了一句——
“白砚等了三年才找到你。我不会看错。”
门外的夜色吞没了她的黑色公服。街面上只剩月光,和一排排湿漉漉的青石板。
封非烟站在天井里。陈三娘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攥着那只宣州绣鞋。
“封猎头,”陈三娘低声开口,“她说的白砚——是悬赏行的行主。”
“是。”
“白砚等了三年。”陈三娘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怕,是终于想通了什么,“废帝也等了三年。他们等的是同一个人。”
封非烟抬头看了一眼悬赏行的牌匾。牌匾上的三个字在月光下黑漆漆的。悬赏行——买卖人命的地方。
但如果它不只是买卖。如果它在替某些人收债。收的代价,不是银子。
封非烟把猎头令从衣襟里抽出来,捏在手里。铜色的令牌在月下泛着冷光。
“明天天亮之前——六扇门档案库。我们去拿那份卷宗。”
“然后呢。”
“然后,把雇主找出来。所有雇主。”
封非烟转身走回后厅。她的影子被月光拖得很长,刀鞘的尾端擦过门槛。陈三娘跟在她身后,关上了悬赏行的门。
门外,月光照着她搁在桌上的那只铜耳环。耳环背面那个“昶”字——在灯芯的最后一丝火光里,闪了一下。然后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