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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活口言 天亮时,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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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封非烟又回到了宣州驿站。
雨停了半宿,废墟里的焦木泛着灰白色的水汽。院子里的尸体已经被悬赏行的人连夜运走,草席叠成一摞堆在墙角。空荡荡的泥地上只剩几滩深褐色的血迹,被雨水泡得发涨。
她推开驿站门房的那扇烂门。
年轻镖师还活着。
他靠在墙角,脸上的血痂开始结壳,嘴唇的裂口不再往外渗血。他看见封非烟推门进来,眼睛里的瞳孔聚了一下。
“你回来得比我死得快。”
“我还没拿到陈三娘的消息,”封非烟把干粮和水囊放在他身边,“所以你暂时不能死。”
年轻镖师笑了笑。笑的时候扯开了嘴角的血痂,血珠渗出来,他用袖口擦掉了。
“你跟她说话的方式有点像。”
“像谁。”
“三娘。”他把干粮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攥在手里,“她也喜欢说‘暂时’。我受伤那晚,她说——你暂时不能死,因为你还欠我一顿饭。”
封非烟在对面墙角坐下来。
“她在驿站待了多久。”
“两天。镖队是傍晚到的,三娘是中午来的。她说自己是宣州人,在驿站等亲戚。但她没有行李,只有一只绣了‘宣’字的鞋——那双鞋是新换的。我后来想,她不是路过驿站,她是专门来等的。”
“等什么。”
“等人问路。”
封非烟的手指停在膝盖上。等人问路——不是等人接。是等人来,然后给出方向。
“她跟你说过什么。”
“太多了。她话很多,几乎一直在说。但最有意思的,只有三句。”年轻镖师喝了一口水,喉咙滚了一下,“第一句——‘钦天监的人从来看不懂自己画的东西。’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镖车。”
“第二句。”
“‘三足鸟不是真的鸟。是太阳里的东西。太阳没了,鸟就落了。’”他的声音慢下来,像是重复别人的原话,一字不差,“第三句——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我,是看着驿站的炉灶。‘明火煮不熟夹生的饭。你们这趟镖,路远不了。’”
封非烟沉默了两息。
“你刚才说你是押镖的镖师。为什么钦天监的人看你一眼,你就知道他和别人不一样。”
“因为他的箱子。”
“箱子。”
“全镖队八口箱子,七口绑了麻绳,他的没绑。麻绳是防颠、防摔的——茶叶不怕摔。但人怕。”年轻镖师把手里剩下半块干粮捏碎了,碎渣掉在膝盖上,“他从不开箱子让人看。吃饭不开,过关不开,连睡觉都靠着那口箱子。”
“你怎么知道箱子里是人。”
“晚上,我听见他在哭。不是他在哭——是箱子里有人憋着嗓子在哭。”
封非烟站起来。
“箱子里是活的。”
“活人。”年轻镖师把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一个女人。年纪不大,哭的时候用衣服堵着嘴。但他不让我走近。他说——‘你别害了她。’后来我想,他不是怕我害她。他是怕别人知道,他知道箱子里装的不是茶叶。”
“钦天监旧臣。天象阁。四幅天象图。四个人。”
“他是其中之一。”
封非烟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与他的视线平齐。
“你记住那个女人的声音了吗。”
“记住了。宣州口音——但说的不是宣州话。”他睁开眼,“是京城官话。每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读过书的。哭的时候不说‘我怕’,说的是——‘别写我的名字。’”
封非烟站起来。
“名字。”
“对。她的名字。”
封非烟转身往外走。年轻镖师在她身后又开了口。
“猎头——你帮她。我不求你帮我。帮她。”
封非烟在门口停下。她没回头。但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重,却砸得门房里残存的雨水从房梁上滴落下来。
“我帮她——要收费。等她出来,让她自己付。”
她走出驿站。
晨光照在宣州官道的岔路口。她翻身上马,马蹄踏在泥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
京城在东边。悬赏行在东边。陈三娘失踪的方向也在东边。
但钦天监的那个人说了一句——“太阳没了,鸟就落了。”
封非烟拽了一下马头。
不是向东。
是向北。国师府,天象阁,都在京城北面。她要在国师府知道消息之前,先到一步。
马跑出宣州地界时,封非烟的身后多了一匹马。
黑马。马上的人一身六扇门黑色公服,腰挂窄刀。殷不疑隔了三十步远,不追,不拦,只是跟着。她的骑姿很随意,缰绳松松地搭在手里,像在郊游,不像在追捕。
封非烟没理会她,夹了一下马肚,加快速度。
殷不疑也加了速。隔了三个马身,依旧不追不拦。
两个人骑进宣州北边的林地时,封非烟忽然勒马。殷不疑也勒住马,黑马在原地踏了两步,鼻孔里喷出白色的热气。
“六扇门总捕,”封非烟头也不回,“跟了一路,要抓我?”
“不是。”
“那你要什么。”
“要你看一样东西。”
殷不疑翻身下马,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不是悬赏帖,是六扇门的案卷。纸页泛黄,折痕磨出了白印子,显然被反复翻过。
她把纸摊在树桩上。
“永昌镖局第三队——入京人员名单。”
封非烟看了一眼。二十三个名字,最后两个被墨涂掉了。墨迹不是新涂的,泛着和陈年案卷一样的黄。
“涂掉的是谁。”
“陈三娘。另一个——是我。”殷不疑把纸折好,收回袖子里,“三个月前,我不在京城。我请了假,跟着永昌镖局第三队。从宣州到京城,跟了三天。那三天里我见过你说的三娘——她不是陪聊。”
“她是什么。”
“她是国师府逃出来的天象阁誊抄女史。她能背下三年前晏辞篡改的那幅天象图——每一个字、每一颗星的位置。”
封非烟看着殷不疑。
“你为什么跟镖队。”
殷不疑沉默了很久。树影落在她的脸上,她的五官在影子里显得比平时更年轻,也更疲惫。她说——
“因为我把废太子从太子府放走的那天晚上,答应过他。我会找到真相。”
她转身翻身上马,黑马在林间的泥道上走了两步。
“封非烟。你查什么我不拦。但我欠废帝一条命。这条命——还没还完。”
她的马蹄声往林子深处走远了。
封非烟站在树桩前面,看着那张案卷留下的淡淡墨痕。永昌镖局第三队。二十三人。抵达十九人,未至四人。现在加了一个名字——殷不疑。她在队伍里待了三天。三天之后她消失了。然后镖队被烧,钦天监旧臣被杀,陈三娘失踪。殷不疑还活着。
她手里一定还有没说出来的东西。
封非烟翻身上马。
林子外面是国师府的地界。远远能看见一片灰色的屋顶,屋顶四角立着石头雕刻的三足鸟。鸟喙全冲着南方——对着京城的方向,像在叫。
她骑到离国师府两里外的一座山岗上,勒住马,把三足鸟玉取出来对着光。
太阳底下,青玉的颜色变浅了。从墨青变成湖水绿,再变成一层半透明的玉片。
玉里藏着的那张纸条上的字,在这个角度多了一行——
天象阁,不是阁。
是一座地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