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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城西旧宅 天刚透亮, ...

  •   天刚透亮,沈蘅君醒了。

      不是鸟叫吵的。是肩上的伤在梦里像被人按了一把,疼得她整个人从榻上弹起来,手心湿透。

      那枚平安钱,被她攥了一夜。铜钱上的旧磕痕,硬生生压进掌心,红红一道印子。

      青黛端着水盆进门,一看她的脸色,嘴比脑子先跑了。

      「姑娘,您这副模样出去,城西那边怕是要提前给您备药铺。」

      沈蘅君没接这话,低头去看案上的军牌匣。

      匣子还在。封条也还在。

      月光退干净了,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把木纹照得发黄。

      「赵先生呢??」

      「在廊下坐了一夜,算盘珠子拨到三更。后来没声了,奴婢去看,先生抱着算盘睡着了。桂嬷嬷让人给他披了件衣裳。」

      沈蘅君起身。肩上的纱布换了新的,药味比昨日更重,压得人发闷。

      她走到廊下。

      赵先生靠着柱子,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算盘搁在膝盖上,手指还搭着算珠边,像下一刻就能接着算。

      「先生。」

      赵先生猛的惊醒,算盘差点从膝上滑下去。

      「大姑娘!!老朽没睡,老朽这是闭目养神。」

      青黛在后头小声嘀咕:「闭目养神还打呼噜,这神养的挺实诚。」

      赵先生装没听见,抱着算盘站起来。

      「姑娘,真要出城??」

      「出。」

      「老朽也去??」

      沈蘅君看他:「先生会骑马吗??」

      「不会。」

      「那就坐车。」

      赵先生愣了一下,然后把算盘往怀里一抱。

      「老朽坐车。坐车好,颠不着算盘。」

      青黛瞪他:「先生,您是去算账的,还是去保命的??」

      「都保。命没了账没法算,账算不清,命也保不住。」

      桂嬷嬷从厨房端来早饭,粥还烫,碗沿冒着一圈白气。

      沈蘅君喝了半碗,剩下的让青黛装进食盒。

      「路上吃。」

      桂嬷嬷拦在她面前。

      「姑娘,夫人说了,您出城可以,得带人。」

      「带谁??」

      「老奴跟青黛,再加两个护院。护院不露脸,远远跟着。」

      沈蘅君看着桂嬷嬷。

      嬷嬷五十多了,腰板还直,可鬓角那几缕白发,晨光里怎么都藏不住。

      她本想说不必。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母亲让桂嬷嬷跟着,不是只怕她出事,是怕她真出了事,没人回府递话。

      「嬷嬷别下车。」

      桂嬷嬷点头:「老奴不下车。老奴就在车上,替姑娘看着军牌匣。」

      军牌匣被青黛拿包袱皮裹好,塞进车座底下。

      沈蘅君弯腰摸了一下,硬邦邦的边角硌着指腹,凉的很。

      车从角门出去,拐上东街。

      天还没全亮,街面上已有铺子开始卸门板。卖烧饼的炉子刚点火,烟从胡同里窜出来,夹着芝麻香,呛得青黛咳了两声。

      赵先生坐在车尾,把算盘抱在胸前,眼睛一直往帘外瞟。

      「先生看什么??」

      「看路。老朽记路最准,回头要写车马费。」

      青黛回头看他:「先生,连车马费您都要入账??」

      「入。每一笔都要清,不清,年底对不上。」

      沈蘅君靠着车壁,没说话。

      她把手伸进包袱皮里,摸着军牌匣的边缘。木匣凉丝丝,封条上的蜡印被体温捂得有些发软。

      车轮碾过东市,拐进南街,再从南街往西。

      路越走越窄,铺面也少了。

      青黛掀帘往外看了一眼,很快又把帘子压下。

      「姑娘,这边没什么人了。」

      赵先生接话:「城西本来就偏。再往西是旧货场,旧货场再过去,就是坟地。」

      青黛立刻瞪他:「先生,您就不能说点吉利的??」

      「老朽说的是实话。实话不吉利,但省棺材本。」

      沈蘅君没理他们,只对车夫道:「慢些走。留意后头,有没有尾巴。」

      车夫应了一声,勒紧缰绳,车速慢下来。

      城西的路不好走。青石板缺了大半,剩下全是碎石跟黄土,车轮一碾上去,车厢里的碗碟便叮当乱响。

      沈蘅君肩上的伤被颠得一阵阵发麻。

      她把斗篷拢紧,没吭声。

      青黛把药瓶塞到她手里。

      「姑娘,吃一粒。别等到了地方,您先倒下。」

      沈蘅君没接:「到了再说。」

      「到了就晚了。」

      「晚也比晕在路上强。」

      青黛气的把药瓶塞回袖子里,转头瞪赵先生。

      赵先生无辜的拨了一下算盘。

      「青黛姑娘,老朽没惹您。」

      「您坐那儿,就是惹我。」

      赵先生不敢吭声了,算盘抱的更紧。

      车在一处岔路口停下。

      车夫回头道:「姑娘,前头两条路。左边通旧货场,右边通村子。」

      沈蘅君掀帘看出去。

      左边路更窄,两侧荒草比人还高。露水没干,叶尖压在路面上,湿漉漉铺了一片。右边稍宽些,远处能看见几户人家的屋顶,炊烟还没起,灰蒙蒙的。

      「右边是什么村??」

      车夫道:「祁家村。」

      赵先生手里的算盘珠,轻轻响了一下。

      沈蘅君回头:「先生,这村子您认得??」

      赵先生喉结滚了滚。

      「老朽不认得。可这村名......赵祁的老家,就在城西。是不是这个村,老朽不敢说。」

      青黛立刻道:「姑娘,要不先去村子问问??」

      沈蘅君盯着那条窄路。

      荒草被风压下去,又一点点站起来。像在招手,也像拦人。

      「走左边。」

      青黛一怔:「左边??」

      「右边是村子,有人。左边是荒路,没人。」

      「没人不是更危险??」

      「没人,才好藏东西。」

      车夫把车赶进左边小路。

      荒草擦着车壁,沙沙响,跟有人拿指甲一下下划木板似的。青黛把车帘压的死死,不敢往外看。

      赵先生倒睁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先生念什么??」

      「念路。左边三百步有棵槐树,槐树往西五十步有口枯井,井边有块倒了的石碑......」

      青黛打断他:「先生,您怎么知道??」

      「老朽看见了。」

      青黛掀帘一看,果然有棵槐树,树下真有一口枯井。

      「先生好眼力。」

      赵先生挺了挺腰:「账房眼神不好,算珠拨不准。」

      沈蘅君没看槐树,也没看枯井。

      她盯着那块倒了的石碑。

      石碑半截埋在土里,露出来的地方刻着字,被雨水冲刷得快认不出。

      她让车夫停车,扶着青黛下去。

      露水打湿鞋面,凉意从脚底往上钻。

      沈蘅君蹲在石碑前,用手拨开上头的浮土。

      碑上刻着三个字。

      军器监。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磨得只剩几笔。赵先生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

      「这是界碑。军器监的旧料场,就在这一片。」

      沈蘅君站起身,往四周扫了一圈。

      荒草,枯井,倒碑,破败的土墙。

      看不出有人住过,也看不出有人藏过东西。

      「赵祁当年运旧料,是从这儿运的??」

      赵先生点头:「军器监的旧料场,后来废了。废了之后没人管,附近村民捡砖头回去砌墙,捡了好几年,差不多捡光了。」

      青黛看了看四周:「都捡光了,还来这儿做什么??」

      沈蘅君没回答。

      她往回走,经过枯井时脚步一顿。

      井口被石板盖住大半,只剩一道缝。缝里黑黢黢,看不见底。

      她蹲下,把耳朵凑近井口。

      赵先生紧张道:「姑娘,您别......」

      沈蘅君抬手止住他。

      她听见了。

      不是水声,也不是风声。

      是呼吸。

      很轻,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站起来,脸色没变,心跳却快了。

      「井下有人。」

      青黛的脸一下白了:「姑娘,您别吓奴婢。」

      「我没吓你。」

      沈蘅君让车夫去喊人。

      车夫刚转身,赵先生忽然拦住他。

      「不用喊。老朽看见了。」

      青黛顺着赵先生的目光看过去。

      枯井对面,有一间塌了半边的土屋。屋门虚掩着,门缝里露出一截灰布衣角。

      沈蘅君走到土屋前,推开门。

      门轴锈得厉害,一动就刮出刺耳的响。

      屋里很暗,只有屋顶破洞里漏下一束光,直直落在地上。干草铺了一层,草上躺着个人。

      那人蜷着身子,身上盖了件灰布旧袄。头发很长,遮住脸。露出来的一只手瘦得像枯枝,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赵先生站在门外,没敢进去。

      青黛扶着沈蘅君,手抖的厉害。

      沈蘅君蹲下,伸手拨开那人脸上的头发。

      那张脸瘦到脱了形,颧骨高高顶出来,眼窝塌着。

      可她还是认出来了。

      翠叶。

      她闭着眼,嘴唇干裂,呼吸又轻又急。额头上有一道旧伤,痂已经结黑红了,像一条蜈蚣趴在眉骨上。

      青黛的声音堵在喉咙里:「姑娘,她......」

      「还活着。」

      沈蘅君把手指放到翠叶鼻子下。

      气很弱,但还有。

      翠叶的手指动了一下,像在抓什么。沈蘅君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凉的像井水,骨头硌着掌心。

      「翠叶。是我。」

      翠叶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

      瞳孔散着,看人没有焦点。她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大......姑娘......」

      「我在。」

      翠叶的手忽然收紧,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攥得沈蘅君手指发白。

      「他们......说......说要把奴婢埋在......井里......」

      沈蘅君按住她的手。

      「不会。我来了。」

      翠叶的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流进干裂的嘴唇里,混着血丝,咸腥的。

      赵先生在门外低声催:「大姑娘,得快送医。」

      沈蘅君让车夫把车赶到土屋前,用斗篷把翠叶裹住,抱上车。

      翠叶轻得像一捆干柴。

      沈蘅君抱着她,肩上的伤口被扯开,血渗过纱布,滴在斗篷上。她手臂没松一下。

      青黛急得直跺脚。

      「姑娘,您放下来,奴婢背!!」

      「你背不动。」

      「奴婢背得动!!」

      「你背得动,你认不得路。」

      青黛被堵得说不出话,只能扶着车板,让沈蘅君把翠叶慢慢放平。

      车掉头,往城里赶。

      赵先生坐在车尾,算盘抱在怀里,拨珠子的声音比平日快了一倍。

      青黛问:「先生,您拨什么??」

      「算时间。从这儿回城,最快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她撑不撑得住。」

      沈蘅君把翠叶的头枕在自己腿上,一只手托着她后脑。

      翠叶的头发黏成一团,摸上去硬邦邦,像干透的泥。她颈后有伤,不是新伤,是被绳子勒过又愈合的旧疤,一圈一圈,跟戴过项圈似的。

      「翠叶,谁把你关在这儿的??」

      翠叶的眼皮又抖了抖,嘴唇艰难的动。

      「戴......灰帽......的......」

      「灰帽??还有呢??」

      「还有......还有......姨娘......」

      青黛抓着车帘的手一下收紧。

      沈蘅君没再追问。

      翠叶声音太弱,每吐一个字,都像从命里抠出来。

      「别说了。等到了医馆再说。」

      翠叶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

      「大姑娘......奴婢......奴婢没偷......东西......」

      「我知道。」

      翠叶的眼泪又下来了。

      这回没声,只是淌。淌进耳朵里,淌进头发里。

      车轮碾过一块石头,车厢猛的颠了一下。

      沈蘅君护住翠叶的头,肩上的伤被扯得更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车板上。

      青黛看见了,嘴唇咬得发白,没敢出声。

      赵先生拨算盘的手停了。

      他盯着车帘外头,忽然说了一句。

      「大姑娘,后头有人跟着。」

      沈蘅君没回头:「什么人??」

      「看不清。灰帽,骑驴。」

      青黛立刻道:「又是灰帽!!」

      沈蘅君按住青黛的手。

      「别慌。让他跟。」

      「让他跟??」

      「他跟到医馆,我们就多一个证人。」

      赵先生拨了一下算盘。

      「大姑娘这账,算的狠。」

      车进了城,拐上东街。

      医馆在巷子里,门口挂着一面旧布幌子。风吹日晒久了,上头的字褪得只剩个影。

      车夫把车停在门口,青黛跳下去拍门。

      老大夫刚起身,衣襟还没扣齐。看见车上抬下来的人,脸色当场变了。

      「这是什么人??」

      沈蘅君道:「被关在地窖里的人。饿的,伤的,还有气。」

      老大夫立刻喊徒弟,把人抬进去。

      翠叶被放到榻上时,老大夫掀开斗篷,倒吸了一口气。

      「这伤......」

      「能治吗??」

      「能治。但得报官。」

      沈蘅君把萧霁川的大理寺小印半笺递过去。

      「已经报过了。您只管治,官面上的事,大理寺会来问。」

      老大夫看着那半张小印,没再多问,转头吩咐徒弟烧水备药。

      沈蘅君靠在医馆柱子上,肩上的血已经把半边袖子染红。

      青黛拉着她的手,声音发颤。

      「姑娘,您先让大夫看看您的伤。」

      「先看她。」

      「您......」

      沈蘅君看她一眼。

      青黛把话咽回去,转身去给大夫打下手。

      赵先生站在门口,算盘也不拨了,眼睛盯着巷口。

      「大姑娘,那头驴还在。人不见了。」

      沈蘅君走到门口,往巷口看。

      一头灰驴拴在槐树下。驴背上搭着一件灰布褂子,袖口有一道黄蜡痕。

      「人进去了。」

      赵先生一愣:「进哪儿了??」

      沈蘅君看向医馆隔壁的茶棚。

      茶棚刚开张,炉子上的水还没烧开。一个戴灰帽的人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碗没泡开的茶,茶叶还浮在水面上。

      他看见沈蘅君,没有躲。

      反而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袖口。

      袖口上,绣着一只白鹤。

      沈蘅君心口沉了一下。

      白鹤。

      安国公府门下,用的正是白鹤纹。

      她没过去,也没叫人。

      只让赵先生抱稳算盘,转身回了医馆。

      翠叶还在昏迷,老大夫正在替她清伤。沈蘅君坐到榻边,把翠叶的手握进掌心。

      翠叶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大姑娘......」

      「我在。」

      「奴婢......想回家......」

      沈蘅君看着她瘦得脱形的脸,声音压得很低。

      「好。等你好了,我送你回家。」

      翠叶的手指慢慢松开。

      不是断气,是睡着了。呼吸还是弱,却比刚才匀了些。

      老大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命大。再晚半个时辰,人就没了......」

      沈蘅君站起身。

      肩上的血滴在地上,一小朵,一小朵,像开败的梅花。

      她走到医馆门口,又往茶棚那边看了一眼。

      灰帽人已经不见了。

      茶碗还在桌上,茶叶沉到了碗底。

      驴还在槐树下。

      沈蘅君对赵先生道:「先生,把那头驴牵过来。」

      赵先生愣住:「牵驴??老朽不会牵驴。」

      「驴比算盘好牵。」

      赵先生苦着脸,把算盘交给青黛,硬着头皮去解缰绳。

      驴倒是老实,跟着他走了几步,还打了个响鼻。

      赵先生牵着驴站在医馆门口,一脸茫然。

      「大姑娘,这驴......」

      「牵回侯府。驴背上那件褂子,别动。」

      青黛一下明白过来。

      「姑娘要查褂子上的黄蜡??」

      「查黄蜡,也查白鹤。」

      沈蘅君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翠叶。

      她还在睡,眉头皱着,像陷在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里,怎么挣都挣不出来........

      窗外,那头灰驴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像在跟什么人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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