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昊]与你》Magiccc

4、喘息 你低下

　　你低下头，整理收银台。

　　这件事本来没什么。
　　但那天晚上回到考试院，你躺在床上，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你已经三天没有跟人好好说过话了。

　　白天的语学院，你听得懂大部分内容，但说的时候总卡壳。
　　老师问你问题，你要想几秒才能回答。

　　同学们都比你小，有几个是来旅游顺便学韩语的，下课就约着去逛街，没有人叫你一起。

　　晚上的便利店，你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全是服务用语，说完就完了。
　　没有人问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为什么来韩国。

　　你在国内的时候以为自己很习惯独处，但现在这种独处不一样。

　　以前独处的时候，你可以刷手机、看章昊的直拍、逛超话、和周沫聊天。
　　现在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屏幕里那些人说的话、做的事，突然变得很远。

　　你看了一个小时章昊的视频，然后关掉了。
　　不是因为不想看了，是因为看了之后，你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屏幕里发光，你在几十平米的房间里躺着，明天还要去便利店补货。

　　你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屏幕。
　　隔着的是一整条河，你在这头，他在那头。
　　你游不过去。

　　-

　　第七天，你拿到了一周的工资。

　　十万多一点韩元，折合人民币五百多块。

　　你把现金数了两遍，然后去超市买了一袋米、一盒鸡蛋、一瓶酱油，花了不到两万韩元。

　　回到考试院，你在公共厨房里煮了第一顿自己做的饭——白米饭，煎了一个鸡蛋，淋了一点酱油。

　　你端着碗回到房间，坐在床上吃。

　　米饭有点硬，蛋煎老了。
　　但你真的很饿。

　　你一口一口地吃，吃完之后把碗洗了，靠在床头，摸着饱了一点点的胃，忽然觉得今天没有那么难熬了。

　　你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
　　-妈，我找到工作了，在便利店。

　　妈妈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
　　-累不累？

　　你打了两个字。
　　-还好。

　　然后你把手机放下，开始背明天的韩语单词。

　　-

　　语学院的课在上午九点半。
　　你每天早上八点起床，煮一个鸡蛋，泡一杯速溶咖啡，吃完之后走路去学校。

　　教室在一栋旧楼的四楼，窗户对着一条小街。
　　上课的时候能听到楼下送外卖的摩托车轰轰地响。

　　老师姓金，四十多岁，说话很慢，每一句话都会写在黑板上。

　　班上有十二个人，来自不同的国家——越南、蒙古、日本、美国。
　　你和那个美国女生坐邻桌，偶尔交换一下笔记。

　　你最喜欢的部分是听力练习。
　　金老师会放一段录音，让你们填空，你的听力比口语好，每次都能填对大部分。
　　金老师会在你的本子上画一个笑脸。

　　你不喜欢的部分是自由对话。
　　金老师会让你们两个人一组聊天，随便聊什么都行。

　　和你一组的是一个日本男生，他的韩语带着口音，你也带着口音，两个人说三句卡两句。
　　最后互相鞠躬说谢谢你，也不知道到底谢什么。

　　你开始羡慕在便利店打工时不紧张说韩语的自己。
　　至少在那里，你知道该说什么。

　　而在语学院，当话题变成了“你周末做了什么”，你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你总不能说，我周末在便利店站了十五个小时，回家之后看了两集综艺，中途哭了一次因为太想家了，然后睡着了。

　　所以你说的是：我周末休息，去了明洞。

　　你没有去明洞。

　　—

　　第十五天，发生了一件很小的事。

　　那天你在便利店上班，一个年轻男生进来买了一瓶水。
　　他戴着黑色的渔夫帽，穿一件白色的T恤，付钱的时候看了你一眼，说了一句：“你是中国人吗？”
　　你说是的。

　　他笑了一下，说“?????”，就走了。
　　“?????”的意思是“辛苦了”。

　　你知道这是一句客套话，类似于国内的加油。
　　但那天晚上你躺在床上，反复想了很久。

　　不是因为那个男生好看。你甚至记不清他的脸了。

　　是因为他看了你一眼，然后把你当作一个普通人来对待。
　　不是外国人，不是便利店店员，就是一个人，一个辛苦工作的人。

　　你忽然很想念国内的朋友。
　　想念周沫在宿舍里大声讲八卦的样子，想念食堂阿姨看到你会多打一勺菜，想念校门口那家奶茶店的老板叫你妹妹。

　　你想念有人认识你、记得你的日子。

　　在这里，你是隐形的。
　　没有人在乎你从哪里来，你的名字是什么，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在凌晨的街道上走。

　　你只是一个穿着GS25围裙的中国女孩，和其他所有穿着GS25围裙的女孩一样。

　　你把手覆在眼睛上，没有哭，只是觉得眼眶有点热。

　　你不知道他在哪里。
　　你知道他在首尔的某一个地方。你可能这辈子都不会遇到他。
　　就算遇到了，他也不会注意到你。

　　你只是一个普通的粉丝，和成千上万个粉丝一样。
　　可你还是来了。

　　你想，哪怕只是为了能在便利店的收银台后面，用韩语说一句“辛苦了”，一切也值得了。

　　-

　　第二十一天，店长阿姨突然在交接班的时候叫住了你。
　　“你下周开始改成下午班吧，”她说，“下午三点到晚上十点。”

　　你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下午班比夜班轻松很多。不用熬夜，不用一个人面对凌晨的酒鬼，收摊的时候也不用一个人走在黑漆漆的巷子里。

　　“是……我做错什么了吗？”你问。

　　阿姨摇头，说不是你的问题，是上一个下午班的女生辞了，要去别的城市。
　　“你晚上回去不安全，”她说，“我早就想给你调了，一直没找到人替夜班。现在正好。”

　　你点头说谢谢，声音有点小。
　　走出便利店之后，你把围裙叠好放进书包里，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一口。
　　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天还没有完全黑，西边的云被染成了淡粉色。

　　这意味着从下周开始，你每天可以多睡两个小时。
　　晚上十点下班，坐公交回考试院，十点半就能躺在床上，不用再等到凌晨一点，不用再一个人在深夜的街道上走得飞快，不用再在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的时候下意识攥紧手机。

　　你走在回考试院的路上，步伐比平时轻了一点。

　　路过炸鸡摊的时候，大叔正在收摊。他看到你，问了一句：“下班了？”

　　你说是的。然后鼓起勇气多说了一句：“辛苦了。”
　　大叔笑了一下，摆摆手说你也辛苦了。

　　你继续往前走，觉得今天好像没有那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