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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背盟殒命五岩坡,冷魄衔冤困逝残——钟忌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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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道岩丘连绵起伏,狂风卷黄沙,天色昏沉。沟壑泥土间散布着斑驳褐红锈迹,零星嵌着锈蚀结块的金属残碴,满目苍凉死寂。
止弋与魏澜踏上五岩坡。
漫天尘雾缓缓沉降,几道半透明的人影自风沙里缓缓显形。
居中男子铠甲残缺,在最前,身上铠甲残缺不全,魂体薄得几乎要融进风沙。几名亲兵安静分列他身侧,依旧维持着戍守的队列。
这片荒坡地处偏僻,罕有人迹。
居中男子原本依旧遥遥望向远方,维持着日复一日的姿态。直到脚步声响动,他察觉到两道目光实实在在落在自己身上。
他浑身微微一震,缓缓转过身子。灰蒙蒙的魂影微微晃动,那是魂魄激动才会有的震颤。
他往前踏出半步,黄沙径直穿过他的躯体。多年来无数次徒劳的呼喊涌上心头,声音干涩沙哑,裹挟着难以压制的颤动,像抓住了茫茫汪洋里唯一一根浮木。
“你们……看得见我们?”
一旁的亲兵也纷纷抬眼,几道淡薄的目光一齐投了过来。
止弋与巍澜看向他们,点点头。
“岁岁年年,偶有路人打此经过。我们拼命呼喊,竭力伸手,没有一人听得见,没有一人能够望见。”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藏着久不见回应的绝望,“整整百余年,你们,是头一个能够看见我们的。”
止弋将玉镯拂在男人身上。陷入他生前记忆:
营帐外的鼓声与呐喊还在遥遥震荡,帐内烛火摇曳跳动,将少年钟忌丘的影子长长投在木案之上。
案上摊开一卷卷泛黄的兵书。他伏在案前。旁人操练结束便倒头酣睡,军帐之中满是士卒沉沉的鼾声,唯独他常常坐到夜半,时常自己一遍遍推演:若是敌兵在此处设伏该如何应对,若主力被牵制,又该派何人迂回袭扰后路,粮草补给的通道又该如何布下掩护。遇上往日战报,他也会拿出来细细翻看,琢磨昔日战场上将领的得失,哪些决断可学,哪些疏漏要规避。他不单啃读书本,校场之上也从不落下,挥枪舞戈,练骑术,磨体魄,刀枪磨破手掌,结上一层又一层厚茧。
战事骤起,此刻还是小士兵的他随军开赴前线。
那一场对阵,原本主将谋划好正面牵制,静待侧翼部队合围,谁知战场局势陡然生变。侧翼部队遭遇敌军埋伏,仓促溃退,整个大阵的缺口直接暴露出来。敌军抓住机会大举压上,己方阵列被冲得混乱,兵士之间互相推挤,眼看整支队伍就要陷入溃败。
乱军之中,钟忌丘看得清楚。正面硬拼,己方已经占不到半点便宜。他当机立断,招呼身边一同入伍的数十名同袍,借着林地的掩护,不与敌军锋芒硬碰,悄悄顺着山谷边缘的荒径绕行。一路上压低动静,避开敌方游骑,兜到敌军主力的后侧。彼时敌军全部心思都放在前方混战,后方防御松懈,全然没有料到会有一支小队凭空杀来。
钟忌丘一声令下,数十人骤然杀出。一部分人高声呐喊,虚张声势,装作大批人马袭扰的模样,另一部分人直扑敌军后方的辎重营地。后方受袭,敌军顿时军心大乱,不知道到底来了多少伏兵,正在冲锋的部队不由得心生慌乱。前方原本节节败退的己方兵士看见敌后起火,士气复振,拼死反扑。前后两相夹击,原本几乎要一败涂地的战局,竟硬生生被这一次迂回扭转过来。
硝烟散尽之后,主将复盘战事,细细问清前因后果,对这个出身平民的年轻人格外赏识。当即提拔他做了军中低阶武官,手里可以统管一小队兵士。
往后大大小小的战事一场接着一场,或是固守隘口,或是奔袭破敌,每每临敌,总能拿出妥当的对策。立下的战功一桩桩累积,官职也一级级往上走,升迁速度在军中格外惹眼。不过数年光景,已经是青年将官。
他声名渐渐传入朝堂。朝中崔尚书,久闻钟忌丘骁勇善谋,看他前途不可限量,便有心结下这门姻亲。派人去往军中打探,得知他人品尚佳,便托中间人说合,愿将自家嫡女许配给他。
钟忌丘应下了这门亲事。
很快来到大婚那日,将军府邸张起红绸,处处燃着喜烛。礼仪一套套行过,喧嚣宾客散尽,屋中只剩下红烛噼啪的燃响。新婚妻子是尚书府教养出来的闺阁女子,端庄沉静,名叫崔成兮。
婚后,二人起初尚有几分陌生拘谨,可日子缓缓流淌,相处之中,慢慢生出情意。
日子平淡如水,尽是寻常居家的暖意。
钟忌丘身上脱不去武将的粗粝,回到内宅,却也懂得收敛一身沙场戾气。闲暇无事,他会同妻子说起边关的风物,说起军营之中的见闻;妻子通晓诗书,也会劝他切莫恃功骄纵,待下属宽厚。夜里灯下,她替他缝补被甲胄磨破的衣衫,他坐在一旁,翻看兵书或是整理舆图,偶尔抬眼,两两相望。府中烟火安稳。
婚后数年,家中添了新的生机,崔成兮诞下一名男婴。
襁褓之中的孩儿啼哭软糯,初为人夫人父,钟忌丘坚硬的心肠,也多了一份牵挂。每每出兵归家,他总愿意守在妻儿身侧,看孩儿一天天长大。一家人相守度日,日子过得和睦恩爱。
没过多久,北境敌部大举兴兵南下,边关急报如雪片送入京城。
朝廷下旨,命钟忌丘领兵奔赴北境隘口拒敌。
接到调令那一日,暮色落满宅院的庭院。
院内梧桐树下,幼子正蹲在地上摆弄玩具沙堆,看见他一身官服回来,立刻蹦跑过来抱住他的衣袍。内室廊下,妻子提着一盏灯缓步走来,灯光映着她眉眼。
“又要走?”她声音很轻,藏着压不住的担忧。
钟忌丘弯腰,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发顶,指尖抚过孩儿柔软的鬓角,心底万般不舍。征战多年,每一回辞别家眷,心中都沉甸甸。
“军情紧迫,不能耽搁。”他直起身,看向崔成兮,“此番敌势汹汹,胜负难料。家中诸事,便尽数托付于你。”
“我自会守好府中,等你归来。”崔成兮把一盏温热的茶汤递到他手中,“沙场之上,刀剑无眼,只求万般小心 ,我们等你平安回来。”
孩童仰起小脸,拽住他的袖口:“父亲,你一定要回来教我练枪。”
钟忌丘蹲下身,将儿子揽入怀中。胸腔里又酸又涩,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低声应了一句:“为父答应你。”
当夜整理甲胄兵符,第二日天尚未亮,他便跨上战马。回望家门,妻儿立在门檐之下遥遥目送,他不敢多做停留,勒转马头,挥师向北。
大军开赴北境,刚到防线,钟忌丘很快便察觉处处不对劲。
和他配合作战的侧翼主将,正是朝中那伙官僚的心腹。
战前商议军略,钟忌丘推演地形,提出整套御敌方案,请求侧翼大军守住山道,牢牢护住己方粮道,约定一旦战事打响,只要这里撑住,便可互为犄角,牵制敌军主力。那名侧翼将领当着军帐之中,满口应承,言辞恳切,句句都说得面面俱到。
“钟副将大可放心,末将定死守山道,绝不让敌寇绕后。”帐内烛火跳动,那人拱手,神色看起来坦荡无比。
钟忌丘虽心底隐约有一丝不安,却拿不出半点凭据,只能信下盟约。
真正厮杀骤然打响。
敌军来势凶猛,铁骑漫过荒原,箭雨如同黑云压落。钟忌丘亲率本部兵士在正面隘口拼死阻击,刀戈碰撞之声震得耳膜发疼。沙土混着鲜血扑面而来,甲胄之上不断溅上温热的血。他整日立在阵前调度,兵士一批批倒下,伤亡一日比一日惨重。
他数次派人向侧翼求援,请求对方按原定计划出兵袭扰敌军侧翼,分担压力。
可派出去的信使,大多一去不复返。少数拼死逃回的人,带来的消息令人心寒——侧翼大军按兵不动。
那名将领嘴上应下全部约定,实则听从朝中同党授意,冷眼旁观,坐看钟忌丘的部队被敌军死死缠住。非但不肯出兵支援,甚至暗中抽调兵力,把原本守护粮道的队伍撤走大半。
没过多久,噩耗传来:敌军绕路突袭,后方粮草被焚烧大半。
粮草一毁,军中士气瞬间崩塌。营中存粮一日少于一日,伤兵挤满帐篷,医药不足,哀号彻夜不绝。外面敌兵层层围困,如同铁箍,把钟忌丘这一支人马困死在隘口。
帐外夜夜都是敌营的号角,分明已是绝境。
帐内烛火摇摇欲灭,钟忌丘站在舆图之前,指尖按在残破的地形图上。手下的校尉一个个面色灰败,不少人已经觉得,此番很难活着走出这片隘口。
连日不眠不休,身心俱疲,死亡仿佛已经贴在咽喉。无数个瞬间,他几乎快要撑不住。每当心神濒临溃散之际,脑海之中便浮起家中画面:妻子与儿子盼着他回去的场面。
“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若是我兵败身死,扣上一个战败失守的罪名,远在京城的妻儿,又该落得何等下场。”
求生的执念,从心底翻涌上来。他不坐以待毙。
困守隘口,粮草将尽,外援断绝。
周遭所有人都陷入绝望,不少将领私下议论,要么拼死突围,赌一条生路;要么死守在此,坐等全军覆没。大帐之内吵吵嚷嚷,人心浮动。
钟忌丘站在地图前,连日不眠,眼底布满红丝。他清楚硬冲突围,数万疲兵面对以逸待劳的敌军铁骑,只会变成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敌人的要害,不光是外面围城的北寇,还有那坐视全军陷入死地的侧翼主将。此人手握重兵,却按兵不动,可他与北敌之间,本就互相猜忌。
一个险招,慢慢在他心底成型。
钟忌丘屏退众人,只留下几名最心腹的亲兵。他亲笔写下一封书信,字迹刻意写得潦草,内容假意是那名侧翼将领暗中与北境敌军私通,约定联手重创钟忌丘本部之后,双方再瓜分利益。书信写毕,他又模仿那名将领的笔迹,伪造出几处批注。
之后,他重金收买了一名熟悉北敌营地、善于伪装的斥候。许以厚利,交代他故意失手,让北敌的巡逻队伍将自己捕获,把这封伪造的密信“缴获”。又另外安排人手,有意将流言散播出去,说侧翼主将早已和胡人暗中往来。
这一步,赌的就是北敌本就多疑。他们也一直忌惮那支按兵不动的侧翼大军,生怕对方在背后捅一刀。
事情按着他预想的轨迹推进。
密信落入北敌首领手中。看见信上内容,北敌头领本就对那支隔岸观火的部队满心提防,顿时疑心大作。他不敢全然相信信件,可又不敢当作全然虚假。当夜便分出一部分兵力,分出大量人手,专门提防那支按兵不动的侧翼军队,再也不敢倾尽全力攻打钟忌丘所在的隘口。
与此同时,钟忌丘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空隙。
军中粮草已然所剩无几,他把仅剩的粮食全数分发下去,当众晓谕全军,讲清眼下危局,激起兵士求生的斗志。趁着北敌军心分裂、调度混乱的夜晚,他留下一部分士兵虚设营寨,点起无数篝火,做出主力依旧驻守大营的假象。自己亲率精锐,借着夜色与山地掩护,悄悄从一条极少有人知晓的险道绕出。
夜色漆黑,冷风如刀。一路行军,人人缄默,脚下遍地碎石。他脑海之中依旧时时闪过妻儿的模样,靠着这份牵挂硬撑住全部心神。
待到天光将亮,他的人马骤然杀出,直扑已经因为猜忌而变得混乱的敌军主营。
战事再度爆发。北敌内部本就心存隔阂,猝不及防遭到突袭,一时间阵脚大乱。隘口之内留守的本部士兵看见信号,也立刻大开寨门冲杀出来。内外夹击之下,北敌军彻底溃败,死伤无数,只能仓皇向北撤兵。
大战落幕,荒原之上遍地尸骸,满目疮痍。
钟忌丘立在血染的土地上,满身征尘,甲胄处处是刀剑留下的划痕。明明是得胜,心中却没有多少大胜的狂喜。万千弟兄埋骨荒原,而那些在朝堂之上暗中算计的始作俑者,身居京城,依旧毫发无损。
捷报快马传向京城。
不多时日,钟忌丘整顿兵马,率军凯旋。
踏入京城城门那一刻,满城鼓乐喧天。可他心中所想,尽快回到自家宅院,去见等候已久的妻子,还有那个日日盼着父亲归来的孩儿。
北境的战事了结之后,边关便安静下来。
没有深夜传来的急报,也没有整军开拔的仓促。钟忌丘处理完衙门的军务,便踏着暮色回府。
回到家中,院内灯火已经亮起。崔成兮安坐堂中,平日打理府中内务、规整家事,闲时便静读诗书、品阅文卷。他进门,她便起身相迎,端上一盏温好的清茶。二人总有说不完的话,有时对坐灯下,钟忌丘翻看各地军务文书,崔成兮静坐读书养心,安然消磨黄昏入夜的时辰。
庭中那片空地上,时常能看见少年练武的身影。
每日天刚亮就起身,持枪练习,一招一式日渐成型。钟忌丘得空,便走到院中,伸手校正他的招式。夜里饭罢,父子也会闲谈,聊地势,聊古今战事。
日子就这么一日一日过下去。
朝堂上公务往来,府内日子如常,四季轮转,一切都平平淡淡。
盛世无大战,朝堂便多细碎争议。
近日户部提议,欲裁减边关常备守军、削减边军饷银。天下太平数载,朝中不少文臣皆以为北境已定,再无外患,留重兵驻守只是空耗国库银两,徒费财力。
朝会之上,众臣附议,唯有汪松林言辞最为恳切激进。
他立于朝班之中,面色端正,语声朗朗:“边关久无战事,胡人俯首安分,多年不曾犯边。数万边军常年驻守,粮草、军饷、器械皆是巨额开支。如今国库需供养京中吏治、修缮河道民生,理应裁撤边兵、缩减军费,将银两挪作内地民用,方为固本之策。”
满殿文武纷纷点头附和,皆觉此言稳妥利民。
唯独钟忌丘出列反驳。
他身姿挺拔,语气沉稳却立场坚定:“汪大人此言差矣。”
殿中瞬时一静,所有人目光皆落于他身。
汪松林缓缓侧目,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面上依旧是温和儒雅的文臣姿态:“钟将军有何高见?”
“无高见,只论边防实情。”钟忌丘不卑不亢,字字清晰,“胡人安分,是因我边军常年震慑,不敢妄动。有备方能无患,无战不可忘战。边军驻守,耗的是银钱,守的是山河安稳。今日裁兵减饷,看似充盈国库、惠及当下,来日边境松弛、守备空虚,一旦再有异动,便是千里防线溃于一旦。彼时再起烽烟,耗费的兵马钱粮、百姓流离,远胜今日军费百倍。”
汪松林脸色微沉,依旧从容辩驳:“钟将军常年领兵,自然偏向军务。可治国当顾全局,天下安定,当以休养民生为先。将军只虑边关安危,却不顾举国赋税之重,未免偏颇。”
“民生安稳,必先山河安稳。边防是国门,国门不固,何来民生安乐?大人身居朝堂中枢,不见边塞风霜,只算账面银钱,是以空谈误边。”
汪松林一时语塞,脸上温和的笑意彻底敛去。
“如今我朝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国库日渐充盈,削减边守这件事,朕觉得没有必要 。”
帝王话音落定,金銮殿上无人再敢置喙。
汪松林垂首躬身,掩去眼底阴翳,恭敬领旨。这一次朝堂辩驳,他当众失了颜面,心中对钟忌丘的嫌恶更深,却也由此摸清了帝王心思——陛下早已倦了边防肃严、岁岁紧绷的军备之论,如今偏爱太平盛世的安逸浮华。
自此往后三年,汪松林步步揣摩圣心,日日巧言逢迎。
他深知帝王中年之后,渐生贪念,贪恋权位长久,渴求长生延年。便暗中寻访方士,搜罗所谓长生仙丹,频频入宫进献。
每一次进献,他都言辞恳切,句句熨帖人心。
“此丹采山川灵萃,固本培元,可保圣体安康,佑我朝长治久安。”
“天下已定,陛下操劳半生,该当颐养圣躯,坐享盛世太平。”汪松林从不提兵戈、不提忧患,只讲祥瑞、讲福寿、讲千秋万代的安稳盛世。
皇帝被他日日软语吹捧、丹药供奉,渐渐沉溺其中。晨起服丹,午后听他歌功颂德,日子过得松弛奢靡,愈发偏爱汪松林这般顺着圣意、哄得龙心大悦的文臣。
钟忌丘看在眼里,忧在心底。他数次入宫劝谏。
初时,他立于御前,神色恳切沉稳:“陛下,方士丹药虚无缥缈,多含燥烈金石,久服伤身,无益延年。自古帝王求仙,多是劳身误政,还望陛下摒弃方术,保重圣体。”
彼时皇帝尚且念他往日战功,心中尚存情分。虽不爱听逆耳之言,却也耐着性子摆手。“朕心中有数,不过闲时调养身子,无碍朝政,爱卿不必多虑。”
一月之后,见皇帝依旧沉迷于此,他再度入宫直谏,言辞更重:“陛下!盛世最忌怠政,太平最惧虚妄。丹药祸身、方术乱心,万万不可沉溺!臣恳请陛下即刻停服!”
这一次,皇帝脸色已然淡了几分,眉眼间透出不耐:“钟忌丘,你常年戍边,只懂军务,不懂颐养之道。此事朕自有分寸,无需你反复聒噪。”
日子缓缓推移,四海常年无波,边关无警,山河常年太平。
朝堂之上,再无大举用兵、再无守土危局。钟忌丘一身沙场本领、半生戍边功勋,在日日升平的朝堂里,渐渐没了用武之地。
从前陛下事事倚重他,有边患便第一时间问询他的意见。如今无仗可打,无险可守,他的存在,便成了朝堂里最“无用”的重臣。
反观汪松林,日日陪侍御前,甜言不绝、祥瑞不断,圣眷一日盛过一日。
钟忌丘性情刚正,见帝王愈发沉溺仙道、疏于政务,依旧不肯缄口。
某次御书房内,他看着案上堆叠的丹丸,再度直言苦谏:“陛下,江山安稳从不是仙丹护来的,是代代勤勉、岁岁守备换来的。如今陛下耽于方术,长此以往,朝政懈怠,人心松散,盛世安稳终将虚浮!”
这话彻底触怒了皇帝。
帝王猛地拂落案上书卷,眉眼冰冷,全然没了往日半分体恤旧功的温和。
“够了!钟忌丘,朕念你昔日有功,屡次包容你。如今天下太平,国泰民安,人人皆颂盛世,唯独你日日危言耸听,次次扫朕兴致!无战事而强求忧患,无动乱而妄言祸端,你是盼着天下再起战乱,方能显你武将价值吗?”
钟忌丘浑身一震,僵立原地。
他的好心,竟成了他的罪过。
他望着眼前疏离冰冷的帝王,心中一片寒凉,再难多言。
自此之后,皇帝彻底厌烦了他的谏言。
不再召他议事,不再听他陈情,每每朝堂相见,只剩淡漠疏离。
暗处的汪松林将这一切看得分明,唇角藏起一抹阴恻的笑意。
光阴倏忽,又是一年。
服食金石丹丸的皇帝,身子早已被虚耗掏空。往日看似精神矍铄,实则内里衰败不堪。某日深夜,宫中骤然传出急讯,先帝骤疾崩逝。
大位空悬,朝野震动。
新帝年幼,懵懂登基,全然不懂朝政要务。宫中太后久居深宫,素来不涉朝堂机诡,面对骤然倾覆的朝局,只能垂帘静坐,毫无掌政之力。
偌大朝堂,瞬间出现巨大的权力真空。
蛰伏多年的汪松林,趁势而起。
他借着先帝生前最重的近臣身份,以辅政之名把持中枢,一手包揽所有奏章批复、官员任免、军务调度
朝中残余少数敢直言的老臣,要么被他寻由调离京城,要么被罗织小罪贬黜。
不过短短数月,朝堂上下,尽数成了汪松林的一言堂。
朝野权柄尽落汪松林之手不过半载,北境外邦便探得了朝局的虚实。
他们听闻先帝骤崩,新帝稚弱懵懂,太后不谙朝政,朝堂被文臣独揽,数十年太平之下,军备松弛、武将失势。外邦蛰伏多年的狼子野心骤然复燃,迅速集结五万精锐铁骑,压至边境隘口,打算趁着大雍新朝动荡、人心不稳,一举破关南下,侵占疆土。
边关风声隐秘,正式军报尚未送入京城,唯有零星暗探密信提前流转。
消息辗转落到了钟忌丘耳中。
他灯下拆开密报,字字看得心惊。外邦蓄势已久,兵力雄厚,此番来势汹汹,绝非小股侵扰。他指尖攥紧信纸,心底沉沉压着一层忌惮。
他比谁都清楚汪松林的为人。
二人积怨数年,如今汪松林一手遮天,自己早已是他的眼中钉。此番边事再起,汪松林绝不会容他再立战功,必然会借机刁难、暗中掣肘。
可边防为国之根本,纵使前路是坑、是局,他也坐视不得。
思虑彻夜,钟忌丘终究放不下山河安危。第二日早朝,他毅然出列,当众将外邦五万大军压境的密情据实禀奏,字字恳切,请求朝廷即刻调遣重兵、驰援边关、严防死守。
小皇帝端坐龙椅之上,懵懂茫然,听不懂军务凶险,亦不懂边境利害,一双眼下意识看向阶下首座的汪松林,全然是听凭辅政大臣定夺的模样。
汪松林目光淡淡落向钟忌丘,语气平和:“钟将军久戍边关,熟稔战地形势,此战非你不可。陛下与朝堂信你,命你即刻领兵奔赴隘口,抵御外敌。”
未等钟忌丘开口,汪松林已然颁下调度指令:“国库空虚,京中守军需护卫皇城,无可抽调精兵。今拨付你八千士卒,即刻出征,固守前沿隘口。”
此言一出,满殿寂静。
钟忌丘当即出声抗辩:“汪大人!五万敌军蓄势而来,兵锋正盛,八千兵力根本不足以抗衡!此去必是死守困局,极易全军深陷重围,还请朝廷增配兵力!”
汪松林面色不改,从容接话,句句都是滴水不漏的谎话:“将军不必多虑。朝廷自有考量,此番先令你率八千人马赶赴前线,只是一个幌子,让他们放松警惕,后续数万援军即刻启程奔赴,届时内外夹击,一举破敌。”
他说得郑重恳切,仿佛一切皆有部署。
甚至当着小皇帝与满朝文武的面,细细拆解说辞,假意分析战局:故意以少部兵力驻守,可佯装边防孱弱,诱使外邦敌军轻敌松懈,待对方放松戒备、贸然猛攻之时,朝廷援军骤然合围,便是完胜之局。
年幼的小帝全然不辨真伪,听得连连点头,只当这是绝妙战术,当即准奏。
钟忌丘心口阵阵发凉。
他半生沙场,征战数十载,哪里听不出其中破绽。
所谓“后续援军、内外夹击”,全是虚无缥缈的空话。汪松林就是要让他带着八千疲弱兵力,直面五万强敌,死死困在绝境之中。
可君口已诺,朝令已下。他身为戍边武将,国难当头,无抗旨之理。
他本以为汪松林只会暗中克扣粮草、拖延支援,百般刁难。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的歹毒心思,远比他预想的更阴狠决绝。
待到出征名册与兵员调度送到府中,最后一层侥幸彻底碎裂。
此番配给他随军出征的八千兵马,无一名久经沙场的老兵、无一名善战旧部。
全数是近年刚招募入伍、未经血战、体质参差、操练尚浅的新兵。
他们从未见过尸山血海,不懂阵形攻守,不识临敌应变,甚至多数人体力孱弱,连甲胄穿戴都尚不熟练。
汪松林刻意筛尽所有精锐,只把这群毫无战力的新兵塞给他。
明面上,是朝堂无兵可调、新兵补缺;
暗地里,是亲手为他布下一场有去无回、必败必死的绝命死局。
所谓的援军夹击、朝堂后手,从头到尾,都是哄骗君臣、掩人耳目的谎言 。
钟忌丘立在空荡荡的堂中,望着手中的兵册,良久无言。
他早已料到会有绊子,却从未想过,对方会不惜葬送八千无辜兵士的性命,只为倾覆他一人。
夜色深沉。
钟忌丘心知此战必死,却对半字凶险都不肯告诉崔成兮。
崔成兮为他收拾行装,看着妻子他内心千言万语,却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崔成兮看出他的优思。“许久未给你收拾行囊了。不知为何,我眼皮总跳,心神也不安。”
钟忌丘稳稳抱住崔成兮道:“此次出征只是边塞动荡,很快就能平息。”
“可我总是不安,明天你晚些出发,我去给你求一个平安符你带着。”
“无妨,有夫人的牵挂,我定能逢凶化吉,只是我此次出征,多不放心你和孩儿。明日我走,你们就去咱爹那里待一段时间吧,等我回来,再去接你们回来。”
崔成兮不详预感更加强烈,钟忌丘却百般安慰。
崔成兮不疑有他,依言应允。
他又叮嘱儿子,到了外祖府谨言守分,安心读书,好好侍奉母亲,万事隐忍退让,切勿掺和任何朝堂军务。
天光微亮,他整装出征。
崔成兮拿着平安符回来,早已不见钟忌丘。
大军昼夜兼程,一路向西。
旷野寒风扑面,八千新兵步履疲惫,沿途不见任何援军踪迹。钟忌丘勒马立于前路,心知那所谓夹击之策,从头到尾都是谎言。
大军抵达五岩坡隘口时,关外烟尘漫天,五万外族铁骑早已列阵压境,黑压压铺满整片荒原。
明知是一场悬殊的死局,钟忌丘没有选择退避,他凭借对山地地形的熟悉,调遣八千将士划分阵地,分守各处隘口,尽可能依托山势布下防线。他心中尚且抱着一丝奢望,盼着能够拼死撑住,搏出一线奇迹。
汪松林暗中将边防虚实泄露出去,利用外邦南下的兵锋,借外敌之手,一心要将钟忌丘除掉。
战事骤然爆发。
外族铁骑轮番冲锋,马蹄震得大地轰鸣,箭雨遮天蔽日压向隘口。八千新兵虽未经沙场,却在钟忌丘身先士卒的带领之下拼死拒敌。
钟忌丘披甲坐镇阵前,日夜不曾歇息。新兵从最初的慌乱恐惧,在血火之中硬撑下来,死守隘口不肯后退。
整整三日。
五万大军连续猛攻,始终没能冲破这道单薄的防线。关前尸骸遍地,黄土被鲜血浸透,八千兵士伤亡过半,箭矢粮草日渐耗竭,人人筋疲力尽,却依旧抱着期待,苦苦等候朝廷援军赶来。
钟忌丘心中的寒意一日重过一日。三日血战,望断来路,始终不见援军的旌旗。
就在残兵勉力支撑、快要撑到极限之时,远处尘土飞扬,一支兵马向着隘口疾驰而来。
浴血苦战的士兵们精神一振,人人眼中生出光亮,都以为盼望多日的援军终于赶到。
可等那支队伍靠近,才看清他们并没有奔赴关外抵御外敌,反而直接列阵于己方身后。
来人是汪松林的心腹亲信,带领一众甲士,手持加盖玺印的诏令。
当众高声宣旨:“经查,主将钟忌丘私通外敌、暗泄边防、蓄意纵敌入关,通敌叛国罪名成立,证据确凿。即刻剥夺兵权,就地格杀勿论!”
这一声宣读,如同惊雷炸响在战场。
前方外族军队还在不停猛攻,身后,本以为是援军的朝廷兵马,已然刀剑出鞘,对准了自己人。
钟忌丘瞬间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漫天厮杀声里,他忽然扬声怒喝,声震山谷,字字泣血,破口而出:“放你爹的屁!”
这一声怒吼,砸碎了圣旨带来的死寂,震得在场所有人心头巨震。
残存的将士本已僵立原地,血色尽褪,信念濒临崩塌。可听见自家将军这句怒骂,看见他满身血垢、遍体伤痕却依旧挺直的脊梁,所有人骤然回神。
三日同生共死,三日并肩浴血。他们亲眼看见他冲在最前挡刀御敌,亲眼看见他以八千弱兵死死拖住五万强敌。他们心里都清楚!
一众残兵齐齐振臂嘶吼,声浪盖过关外马蹄:“我不信!”
“我等不信将军叛国!”
残破的阵前,疲惫至极、带伤累累的新兵们纷纷握紧兵刃,原本溃散的军心一瞬重聚。无人后退,无人惧旨,人人调转兵刃,死死对准身后前来诛杀的朝廷甲士。
他们都是未经世事的新兵,不懂朝堂权谋,不懂君臣诡诈。
他们只知——守我国门者,是钟将军!浴血护我者,是钟将军!谁都不能污他叛国!
绝境之中,这群少年兵士,以血肉之躯,筑起最后一道屏障,誓死护住他们的将军。
钟忌丘满身血污,冰冷的甲胄勒着浑身伤口,望着身前这群拼死护他的将士,眼底死寂的黑暗里,最后一点光亮骤然重新点亮。
他半生戍边,守山河百姓,从未想过,最后为他赌上性命、抗旨护主的,竟是这群初入沙场、尚且稚嫩的新兵。
前路万丈深渊,后路绝无归途。
“好!”他振声应下,持刀横于身前,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既然世人欲我死、朝堂污我名,今日,我钟忌丘便以这一身残躯,与诸君共战到底!”
“我不曾叛国!我钟忌丘,绝不屈膝冤罪!”
话音落,他率先冲杀而出。
腹背皆是死敌,身前外族铁骑不休猛攻,身后朝廷甲士步步紧逼。箭雨穿身,刀戈劈骨,四面都是杀局,八方全无生路。
余下残兵随他一同死战,明知必死,无人退缩。
他们带着少年人的赤诚,带着沙场未凉的血性,以最卑微、最倔强的方式,对抗这荒唐的朝堂冤屈。
血色染红整片隘口,惨叫声、兵刃碎裂声、不屈的嘶吼声交织一片。
将士一个个倒下,血染黄土,尸堆叠垒。
他们死于朝堂构陷、奸臣毒计。
钟忌丘浑身重创,数支箭矢穿体,刀口深可见骨,体力早已透支殆尽。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斩杀身前敌兵,护住最后几名亲兵,身躯摇摇欲坠,却依旧死死撑着不肯跪地。
最后一名亲兵倒下,整座五岩坡,只剩他一人孑然立在尸山血海中。
前后敌兵合围,刀枪齐齐对准他的胸膛。
钟忌丘望着漫天残阳,望着远处安稳无波的山河,望着再也回不去的阖家安稳岁月,眼底的火光缓缓熄灭。
他用尽最后余力,挺直脊背,不屈膝,不求饶,守住了武将最后的风骨与倔强。
终是体力耗尽,身躯重重一沉,轰然倒地。
血染沙场,忠骨蒙尘。
他至死都不知道,京城风雨早已倾覆他家。
出征前夜,他托付妻儿藏尽汪松林罪证的密信 ,没等机会扳倒汪松林,却先被汪松林已叛国罪家属抓住。
她知晓这封密信一旦曝光,不仅丈夫永世难辩清白、连年幼的孩子也会惨遭株连。
绝境之下,崔成兮含泪忍痛,将那字字血泪的罪证密信,一口口嚼碎,尽数吞咽入腹。
她吞掉了唯一的真相,吞掉了翻案的希望,吞掉了所有沉冤得雪的可能。
漫长岁月消磨之下,八千亡魂大多归于虚无,只剩他们执念固守于此。黄沙径直穿透缥缈的魂体,众人久久遥望远方,静默伫立,不言不语,一心等候一份永远悬而未决的公道。
两百载风沙消磨,八千英魂大多渐渐消散,只剩下主帅与几名贴身亲兵,执念未松,依旧守在这片埋葬全军的荒坡。
止弋与魏澜感知完他的故事,内心久久难以平复。
“钟大将军,你现在可还有其他所求。?”
“你知我名字与事迹。”
“我知你所遭遇一切冤屈与被构陷。”
“百年来我一直想有人能传递我的冤屈,我被困在此。却无人为我停落听我诉说。”钟忌丘着,内心委屈崩塌。苦涩泪水滑落。
“我知你所有痛,也理解你,只是如今已经更朝换代,我也无力改变上个朝代的历史,或者说,太过久远的事情,也没有几人在意。”
“是啊!谁会在意前朝之事。”
“钟大将军你也不必难过,你还有什么执念是割舍不下的,或许我们可以帮你。”
钟忌丘看着荒凉大地,想起生前最后一战,看着几乎消散不见的尸骨。缓缓闭上眼。“带我们回家。”
“好。”止弋施法术将所有骨魂,骨魄收集起来。携着未消散的魂灵,一起施法飞向钟忌丘生前之地。
他找了一块及其安静的风水宝地 。
钟忌丘道:“我生前极力想要护住的妻儿不知道她们怎么样了若是可以,你能否寻来我的妻子,我想同她一起。”
止弋知道他妻子的结局,但是没有告诉他什么,只是淡淡说:“好,我去为你寻来。”
说完直接瞬移飞走,根据生前回忆找到崔成兮孤魂处,她孤独静坐在那里。眼里留着未干的血泪。
止弋递上帕子。“我来接你与你丈夫团聚 。”
崔成兮接过帕子,又见止弋一身白衣,散着柔和白光,圣洁无比,宛如仙子。对他完全信任。“我等了百年,终于还是等到了,终于有神仙搭救。”崔成兮再次落下血泪,手里攥着那个平安符。
止弋携她薄弱残魂来到钟忌丘面前。二人那一别便是二百余年未见。再次相见,他们狠狠相拥。”
当那两滴释然放下的泪水漂落,被收进玉镯之中时候。止弋与魏澜却没有丝毫开心。
他们二人久别含蓄过后。看向止弋与魏澜。
魏澜道:“抱歉,我们无法改变你的历史。”
“已经不重要了。”说完二人消散。
止弋与魏澜亲手给他埋葬在这块风水宝地。一块巨大碑上写着:八千将士,八千忠魂。
二人再次踏上寻找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