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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深秋, ...

  •   深秋,道路看起来很是萧瑟。路旁的银杏叶子落了一地,被人踩碎,像是一杯撒在路边的坚果糊,金灿灿的,风一吹,又在路面蔓延出去一些。

      覆水难收。

      姜双当然清楚。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在那杯冲泡的坚果糊变得冰凉的时候,她就意识到了,这段婚姻对她而言不再是养分。

      她像是大树扔下落叶一样,用力地把那杯坚果糊扔到地上。撒了一地,连带着她的真心,也在那句“离婚”之后,破碎又蔓延出去。

      就像是此时此刻,她站在这条路上,所看到的,所有被践踏后稀碎的树叶。

      只是她不愿,她宁愿要没有把握的未来,也不要一个确定的冰冷的怀抱。

      她的视线从落叶上移回来,来不及擦去忽然间落下来的眼泪,她迈步的时候,小心地错开了落叶。

      家里很冷清,没有任何声音。

      戈崇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提前回到了家里,他只是出于好心。但迟来的好心也是坏的。一切事情在时间的推波助澜下变得无比恶劣,在钝刀切肉的折磨下变得漫长。

      缺一杯酒,戈崇这样想。但他早就不喝酒了。

      那时,姜双和他闹脾气,因为他说了要去接她,却因为应酬,让她一个人在寒风中吹了一个多小时。

      酒气冲冲地到她身前,她的眼泪,让他立刻做了决定,从此以后再也不喝一杯酒。

      姜双笑着听他颠颠倒倒地辩白承诺,亲了亲他,说相信。

      那样的日子仿佛还在昨天。

      戈崇眨了眨眼,摸了摸发热的眼角,想起姜双刚刚装聋作哑径直从他身旁走出这个家。

      她早就下了决定不要这个家了。

      戈崇曾经以为是这座房子太小了,他也有过内疚。但不是,他知道不是,但他坚定地把这个理由冠在上面,好像可以掩盖住很多他无力挽回的事。

      其实这座房子太大了。

      他突然才意识到,这太大了,一个人坐着,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仿佛是山谷里一遍又一遍的回响。

      没有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他的生活最中心那块被活生生挖走了。

      他再也无法忍受了,戈崇站了起来,用手不耐烦地抹了抹自己的脸,迈开步子,走到玄关,拿起外套,走了出去。

      屋外的冷空气包裹着他,他要去哪儿呢?

      他想要见她,他只是这样想着,走出了家。

      姜双只是不想看见戈崇,所以从那个家里走了出来。她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在这座城市里,没有她的家了。

      这是她自己决定的。她当然知道,按照戈崇的性格,只要她不提,他们仍然可以是别人眼里的模范夫妻,他会尽到一个丈夫的所有责任,也会履行作为年长她的家人应尽的义务。

      可姜双要的不是这个,她要的是什么呢?

      “女士,你的鲜奶拿铁。”

      温热的咖啡被放在她面前,她礼貌地抬起头笑了笑。

      这家咖啡店的咖啡一如既往地好喝,微苦,能尝到咖啡的香。姜双以前并不会喝咖啡,她只觉得苦,她是一点苦也吃不了的人。

      她的父亲过世得早,母亲带着她回到家里。她从小在爱里长大。

      姜双常常觉得自己幸运,因为她拥有无条件的爱。

      因此,她对所有人和事都有着无边的善意,直到被消耗得差不多,她决定再也不去爱的时候。

      在那个夜晚,她独自在学校的跑道上散步,刚刚挂了和妈妈的电话,哭着不愿意回宿舍的时候,她低下头,看见了一只伸向她的手。

      那个男人说:“别哭,我请你喝咖啡怎么样?”

      她不应该点头的,因为那已经是深夜。哪有人在深夜喝咖啡的。

      但她点头了,哪怕她在那时不需要这杯咖啡,却还是为了那句她所期待的安慰,在那个空虚憔悴的夜晚,喝下了失眠的咖啡。

      傍晚,落日的光并不亮,戈崇的手表提醒他大约四十多分钟后会有一场雨。

      他漫无目的地在路上走着,他不知道姜双在哪儿。姜双在说了离婚之后,就彻底关闭了和他沟通的通道。

      按照她的原话,这应该叫做:“你不想听,我也讲不动了。”

      戈崇不知道怎么辩解,他其实不是不想听,只是,原本那些应该坐在一起的时间,那种专心,好像都放在了单位里那个难对付上司身上。他甚至丧失了和姜双说话的力气,他只能坐在沙发上,百口莫辩地沉默。

      但沉默何尝不是一种对抗。

      姜双向来都把沉默解读为沟通的一种,这是生活逼迫她的,她被推着要和沉默对话。

      她的家庭特殊,她一直都把母亲作为唯一的依靠。在她终于放弃与这个世界上其他人再进行那些深入内心的沟通之后,母亲就成了她最后的依靠。

      大概是五年前,那时戈崇工作中少有的清闲时候,他其实并不是个向往着高官厚禄的人,他只是个俗人,想要每晚回到家能陪着姜双出去走走,周末和姜双去陪老太太说说话。

      一个简单而又困难的梦想,忽然之间就破碎了。

      周末的时候,他载着姜双来到老太太的家,他没走进去,这是他至今回想起来仍然后悔不已的事。他挂着给母女两人证明自己在网上淘的那个廉价水龙头没坏,走到院子里就蹲下身开始修水管。

      那个该死的便宜货,拦住了他的脚步,随后他听到一声崩溃的尖叫。

      等到他处理好一切的时候,姜双失去了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无条件的爱。

      戈崇在守墓人那里登记好了姓名,没看到姜双的名字,但他还是想来看看老太太。

      老太太的碑是他亲自选的,也是他抗来的,没办法,姜双那时候失去了所有处理事情的能力。戈崇坐在墓前,从兜里掏了包烟出来,颤抖的手指不听话,把细细的烟抖落了,在地上滚了几圈,用不了了。

      他坐了下去,捡起那包烟。

      “对不起,妈。”在太阳彻底落下去的时候,他那除了能在工作时候发出声音的声带终于被他竭力的呼吸牵动着,发出了声音。

      他知道他应该和姜双说这句话,但他不想。他一辈子也不想和姜双说这句话。

      姜双最后还是走到了这里,她的手紧紧地握成拳,无名指上那枚素戒硌得她疼。

      这是戈崇向她求婚的地方,那时候她刚失去了母亲,戈崇为她处理好了一切,她无法想象如果是她自己,应该怎么办。她也从未想象过。

      因为戈崇一直在那里,他为她挡住了所有的风雨,她可以选择窝在一个小小的岗位,做一些不用上心的事。她可以有很多的时间和空间来爱自己。

      有一天,她忽然心血来潮,买了一堆花来家里,自己学插花。

      视频还没放完,她就没了精力,跑上楼拿了自己的谱子,在一堆乱七八糟的花里写曲子。她的上司给她发了好几个表格和文件,她都不在意。

      她看着一地的花,很想戈崇,于是她写了一首歌。

      旋律重叠交错,用笛子来演奏会很好听。她这样想着。就这样到了深夜,戈崇回了家。

      他们才结婚不久,戈崇很忙,除了工作,还有很多很多事要做。

      姜双很是羞愧,因为那些花都蔫吧了。戈崇没说话,低头就是收拾。姜双也跟在他身后,像是个犯错的小孩给他搭把手。最后,戈崇收拾完了,自然地往后看,双手撑开。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不耐烦的表情,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姜双。

      姜双跳进他的怀里,抬头吻他,在亲吻的间隙,她对他说:“我给你写了一首歌。”

      “我现在有几百首你为我写的歌了吧,”戈崇亲亲她的额头,又亲亲她的鼻尖,“小百灵鸟。”

      姜双眨了眨眼睛,轻声哼出那首歌。戈崇微笑着听完,点了点头,转身去厨房做饭。

      看着戈崇的背影,姜双跑过去抱住他,“我爱你。”

      “这首歌叫《我爱你》?”戈崇问她。

      姜双摇了摇头,小声说:“叫《追问》。”

      无止境地追问,一遍又一遍地追问。秋风追问落叶,千百片树叶在树林里发出的沙沙声,就像姜双在这段婚姻里得到的。

      她无法分辨出从前的戈崇和现在的戈崇是不是同一个人,只能一遍一遍追问。

      姜双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更无法得知自己到底要怎么做。

      就像现在,她站在桥上,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儿。

      很快,她被紧紧地抱住了。

      戈崇吓坏了,他看着姜双站在跨江大桥上,失魂落魄的。

      桥上的路灯将她整个人拢着,看起来可怜极了。孤零零的,一个人站在那里。

      戈崇愣了一瞬间,他的意识飘出身体之外,跑着过去把她抱进了怀里。

      抱住她的那一秒,他的那些茫然和空虚都消失了。他得到了他的答案。

      “放开我。”姜双挣扎了一下。

      戈崇又加了几分力度,给出了他的答案:“不放。”

      姜双的眼泪一下子就冒了出来,她从戈崇的怀里挣扎着抬起头,一堆骂人的话等着从她嘴里冒出来。

      “双双姐!”

      她的情绪被这一声呼唤打断了,被迫在戈崇的衣服上擦了擦眼泪,抬头瞪了一眼戈崇。

      男人把拥抱改为了牵手,姜双没工夫和他继续,她深呼吸了几次,转头微笑着问跑着过来的人:“乐星,你怎么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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