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门后面的声音 被迫生活的 ...
- 十月的风卷着尘土与烧烤摊的孜然烟火气融为一体，灌进城北老街巷口。谢超蹲在老五烧烤门口的塑料凳上，叼着半截烟，漫不经心眯着眼。看着街对面两个摊贩正为一尺地界吵得唾沫横飞，面红耳赤的。一节烟灰落在破洞牛仔裤上，随意一弹，神色淡漠，没有半点波澜。瘦猴似的青年从里屋掀帘钻出来，拎着冒泡沫的啤酒瓶：“超哥，辉哥叫你。” 油腻门帘后烟雾缭绕。陈国辉靠在沙发上，金链子衬得膀大腰圆，夹着烟，漫不经心抬眼：“有个活儿，城东居民楼，姓滕的欠了五万，拖了小半年了。” “赌债？”谢超淡淡开口。 “不然呢。输光了就借，借完就躲，电话不接，家门不开。”辉哥弹了弹烟灰，“明天带老马阿东过去，能要钱就要钱，拿不出就搬值钱东西。再不露面，就得给他留点记性。” 谢超：“行。” 走出烧烤摊，夜色已经沉透。他租的小单间偏僻昏暗，三百块一个月，无独卫，洗澡要去楼下公共澡堂。屋里就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积了方便面盒的桌子，窗户对着隔壁楼墙，白天也照不进多少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长长的裂缝，过往的零碎翻涌上来。十三岁时父亲工地出事，包工头跑路；母亲拿钱消失，后来跟着奶奶过了两年，奶奶一走，世间没有了他归宿。后来撞进辉哥地盘被收留，好歹有口饭吃，混一天，算一天。次日清晨。走廊水龙头冲了把脸，楼下早餐摊油气蒸腾的。两根油条一碗豆浆蹲路边吃了，谢超拨通电话：“老马，过来，城东出个活儿。” 二十分钟后，破旧五菱面包车停在路口。矮胖憨厚的老马开车，后座瘦高的阿东一脸不耐烦的。车子穿过老城区坑洼小路，越往里走，楼越旧，墙皮剥落，红砖外露。最终停在一栋老旧居民楼下，垃圾桶堆满，野猫在垃圾堆里翻找吃的。 “四楼，401。” 楼道昏暗，大半灯泡都是坏的。窄陡楼梯锈迹斑驳，扶手一碰就掉渣。谢超走在前头，留意到楼梯角落整整齐齐捆着废纸箱、塑料瓶，收拾还挺规整。到了四楼，401老式铁皮门漆皮斑驳，门框剩半截褪色春联。谢超抬手敲门，“咚咚咚”的沉闷声，里面静悄悄的。再加重，里面才传来一阵慌乱响动，像是碰倒了什么，紧接着是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姓滕的，别躲了，我知道你在里面！”阿东不耐烦一脚踹在门上，铁皮门框轰然作响，“开门！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门内依旧死寂，隐约透出压抑又急促的呼吸，像是有人死死憋着不敢出声。 “别踹。”谢超抬手拦他，俯身贴近门板，声音压沉几分，“开门，我们只谈债，不闹事。” 沉默几秒。门缝轻轻拉开一条巴掌宽的缝，铁链还挂着，细细一截横在门框之间。门后探出一张小脸。十二三岁样子，身形单薄，颧骨微凸，脸色苍白。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眼眶泛红，睫毛沾着未干的湿，明明忍着委屈，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倔强。谢超蹲下身，视线跟男孩平齐，语气放得平和：“你叫什么？” “滕斌。”男孩声音细弱发颤。 “多大？” “十二。” “家里就你自己？” 滕斌抿着唇，眼眶更红，沉默已是答案。 “我们找你爸收债，不为难小孩。”谢超语气克制，“开门让我们进去看一眼，确认一下他在不在就行。” 滕斌犹豫许久，缓缓抬手，摘下铁链卡扣。咔哒一声，门彻底敞开。屋内窗帘拉得严实，光线昏暗。小小客厅陈设很旧，布艺沙发扶手破洞露着发黄棉絮，茶几上搁着半碗方便面。大屁股电视裂着屏幕，贴着透明胶带，冰箱门上一张手写课程表字迹倒是挺工整。谢超目光落在电视柜下面——几个空塑料瓶洗得干干净净，码得整整齐齐，旁边纸箱堆满压扁的易拉罐和废纸板。楼梯口那些废品，原来是这孩子的。老马从卧室出来摇头：“没人，就八十块零钱，全是一块五块的。” 阿东盯着旧电视眼馋：“这好歹还能卖两百。” “你搬下楼试试，看谁收。”谢超语气很淡，堵得阿东讪讪收手。转身往外走，经过滕斌身变，他脚步微顿。男孩缩在门框阴影里，仰头看着他，眼底茫然又拘谨。 “你爸欠了债，我们还会再来。”谢超把一张名片放在鞋柜上，“等他回来，让他联系我们。” 说完抬步下楼。走到三楼拐角，视线无意间扫过墙面，一张褪色的奖状边角卷了，字迹很清晰：滕斌，期末考试班级第三名。破败家境，孤身一人，还能考出这样的成绩。谢超不禁心里有些落寞。回程车上一路沉默。老马从后视镜瞥他：“超哥，今天不对劲，想啥呢？” “没什么。”谢超转头看向窗外街景，指尖捏着烟，心头莫名发闷。看到滕斌的样子，自己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奶奶还在，也是坐在巷口择菜，听着老旧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后来寒冬清晨，奶奶没了，他摇着老人冰冷的身子，哭到嗓子沙哑，因为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有可去的地方了。门缝后那个瘦小隐忍的身影，忽然和年少的自己，重叠在了一起。谢超把烟头弹出窗外，揉了揉眉心。操。他不该心软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门后面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