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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资助 高一的冬天 ...

  •   高一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一月中旬,青石县就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地铺在操场上,被早起的学生踩出一串串脚印,到了中午就化得差不多了。但气温降得厉害,教室里的暖气片摸上去只是温温的,坐在靠窗位置的同学都缩着脖子写字,偶尔把手伸到嘴边哈一口气,再继续低头做题。

      裴贱丫没有缩脖子。她坐在靠窗第三排,窗玻璃上凝着一层白雾,她用手指擦掉一小块,透过那块干净的玻璃看外面的操场。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穿着单薄的球衣,跑得满头大汗,好像完全感觉不到冷。

      她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校服外套里面,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棉袄。那件棉袄是她妈三年前在镇上集市买的,花了四十块钱,说“够你穿到高中毕业”。棉袄的领口已经磨得起了球,袖口的罗纹松了,松松垮垮地耷拉在手腕上,她把袖口往下拽了拽,想遮住一圈发白的毛边,但拽了没一会儿,袖子又缩回去了。

      每年冬天,这件棉袄都会让她想起一件事情——关于取暖费的。

      她家没有暖气,也没有空调,冬天取暖靠的是烧柴的火盆。火盆放在堂屋中间,全家围坐在一起烤火,柴火烧得噼里啪啦响,烟熏得人眼睛疼。她妈每次都把最好的位置给弟弟,让她坐在边上,离火盆最远的位置。风吹过来的时候,火盆里的热气全往弟弟那边飘,她这边冷得像冰窖。

      她爸喝了酒,有时候会把脚伸到火盆上烤,袜子烧着了都不知道,满屋子都是焦糊味。她妈会尖叫着扑过去,一边拍一边骂,她爸被骂醒了就骂回去,然后两个人开始吵架。弟弟吓哭了,她负责哄弟弟,抱着他在黑暗的角落里走来走去,肩膀上是那件新买的棉袄——那时候还算新,袖口还没磨毛,领口还没起球。

      那是她对“家”最深的记忆之一。

      不是温暖,是焦糊味,是争吵声,是怀里弟弟的哭声,是火盆里明明灭灭的光。

      她把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握住笔,继续做题。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下课后,李梦琪从后面凑过来,趴在她桌沿上:“裴贱丫,周六我生日,请你们吃饭,你也来吧?”

      裴贱丫抬起头,看了李梦琪一眼。这个圆脸的姑娘从开学第一天就对她很热情,虽然裴贱丫不太会回应这种热情,但李梦琪似乎并不在意,照样每次有好吃的都要分她一点。

      “在哪儿吃?”裴贱丫问。

      “就学校门口的川菜馆,我爸妈订了一桌。你来嘛,晚上七点,吃完了还早,可以回宿舍。”

      裴贱丫犹豫了一下。她不是不想去,而是不想让别人请她吃饭。她去,就欠了人情;不去,又显得不近人情。她想了一秒,说:“好,我去。但我要带礼物。”

      李梦琪笑了:“带什么礼物啊,你来就行。”

      “不行。”裴贱丫的语气很认真,“你请我吃饭,我就要带礼物。这是规矩。”

      李梦琪愣了一下,被她这股认真劲儿逗笑了,点了点头:“行行行,你说了算。”

      周六那天下午,裴贱丫去了学校门口的小商品市场。她手里攥着十块钱,那是她从生活费里省出来的。她在市场里转了两圈,最后在一家小店买了一支荧光笔,三块钱,粉色的。她又在隔壁店买了一张包装纸,一块钱。她把荧光笔包好,用透明胶带粘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在纸上面写了“生日快乐”四个字,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裴贱丫”。

      晚上七点,川菜馆里热闹得很。李梦琪的爸妈点了一大桌子菜,红烧鱼、辣子鸡、水煮牛肉、酸菜鱼,全是硬菜。裴贱丫看着那桌子菜,肚子里咕噜咕噜叫了好几声。她中午只吃了一个馒头,等着晚上这一顿,但她不好意思动筷子,等别人都开始吃了,才夹了一小块豆腐塞进嘴里。

      辣。

      她不太能吃辣,但她没有表现出来,一口一口地吃着,脸上带着平静的表情。同桌的同学有说有笑,李梦琪拆礼物拆得不亦乐乎,看到裴贱丫送的荧光笔,举起来喊了一声:“哇,粉色的!我正缺一支荧光笔呢!谢谢裴贱丫!”

      裴贱丫微微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

      这顿饭吃到快九点才散场。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回走,裴贱丫走在最后面,胃里是久违的饱足感。她摸了摸肚子,觉得这种感觉真好——不是因为食物有多好吃,而是因为“不饿”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经过学校门口的路灯时,她看到一个人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是董柏林。

      他穿着深蓝色的校服外套,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头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晕。他看得很专注,连裴贱丫走过去都没有抬头。

      裴贱丫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视线。

      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围巾看起来好暖和。羊毛的,厚实,柔软,像是刚从商店里拿出来的。

      她低下头,把手缩进袖子里,加快脚步走了。

      董柏林其实看到她走过去了。

      他的视线从书页上抬起来,刚好捕捉到她的背影。校服外套在她身上显得有点大,空荡荡地挂在肩膀上,风一吹就往后飘。她的马尾辫被风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脖颈上,她用手拢了拢,继续往前走。

      他看着她走远,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瘦瘦的感叹号。

      他想叫她,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但那一页上的字,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高一的第一个学期很快就结束了。期末考试,裴贱丫考了年级第一。这是她来青石一中之后第一次拿到年级第一的成绩单,她站在成绩公示栏前,看着自己的名字排在最上面,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水。

      她没有惊喜,没有激动,甚至没有什么成就感。

      不是因为她不珍惜这个成绩,而是因为她觉得这是她应得的。她付出的时间、精力、睡眠,全部折算成分数,大概就是这个结果。很公平。这世上很多事情不公平,但分数是公平的——至少她觉得是。

      寒假回家,她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她妈的反应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期。

      “贱丫,你过来。”她妈坐在堂屋里,面前放着一本黄历和一张红纸。

      裴贱丫走过去,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你明年就十七了。”她妈翻着黄历,“我跟你爸商量了,等你高二读完,就不要读了,回来准备嫁人。”

      裴贱丫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咯噔了一下,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妈,我还要考大学。”

      “考什么大学?”她妈把黄历一合,“你读了这么多年书,够本了。你看看你姐,人家也没读大学,不也过得好好的?你要是再读下去,你弟怎么办?你弟明年就要上初中了,学费、生活费,哪样不要钱?你一个女孩子,总不能把家里的钱都花在你身上吧。”

      “我没花家里的钱。”裴贱丫说,“我拿奖学金,有贫困补助,村长也答应资助我——”

      “村长答应资助你?”她妈打断了她,冷笑了一声,“裴德厚那个老狐狸,他说的话你也信?他凭什么资助你?他跟你说什么条件没有?”

      裴贱丫张了张嘴,想起裴德厚当时说的那句“村里要是有什么事需要你帮忙,你不能推”。她当时觉得这不算什么条件,但现在被她妈这么一问,忽然觉得那句看似随意的话背后,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反正你不要读了。”她妈站起身,“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要是还想读,你自己想办法,家里不会出一分钱。”

      裴贱丫看着她的母亲,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不是她的敌人。敌人至少是站在对面的,而她的母亲——她只是一个被生活打败了的人,一个这辈子从来没有选择权的人。她妈十五岁嫁人,十六岁生孩子,三十岁就像五十岁,她的人生从来没有“我想”两个字,只有“我得”。她觉得女儿也应该这样,不是因为坏,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活法。

      但裴贱丫不甘心。

      那天晚上,她又去找了村长裴德厚。

      裴德厚家的柿子树上还挂着几个干瘪的柿子,像几盏没有点亮的灯笼。他坐在堂屋里看电视,看到裴贱丫进来,关了声音,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村长,我妈不让我读书了。”裴贱丫开门见山,“她说高二读完就让我回来嫁人。”

      裴德厚皱了一下眉。他从兜里摸出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慢慢散开。

      “你妈这个人,眼皮子浅。”他说,“她不知道一个大学生值多少钱。”

      “我不是钱。”裴贱丫说。

      裴德厚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不是钱。但你妈眼里,你就是钱。”他又吸了一口烟,“你回去跟你妈说,就说我说的——你考上大学,彩礼能翻三倍。高二就嫁,撑死了八九万。要是考上京华大学那种,三十万都有人抢着要。”

      裴贱丫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裴德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在谈论一亩地的收成。在她眼里,裴德厚算是这个村里最“开明”的人了,会支持女孩子读书,会资助她上学。但现在她忽然意识到,他的“开明”背后,依然是算计——只是算计得比她的父母更远、更精。

      “知道了。”她站起来,“谢谢村长。”

      她走出裴德厚家的院子,站在村口的路上。冬天的夜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山里的星星比县城多得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夜空,像谁打翻了一碗碎银子。

      她忽然想到了京华大学。

      那个在遥远的、她从来没有去过的城市里的一所大学。她不知道北京是什么样的,不知道京华大学的校门长什么样,不知道那里的冬天会不会比这里更冷。

      但她一定要去。

      寒假结束,裴贱丫回到学校。她把裴德厚教她的那套话术用在了父母身上,成功地争取到了继续读书的机会。代价是她必须承诺:考上大学之后,彩礼的事情“全凭家里安排”。

      “全凭家里安排”这六个字,她说出口的时候,像是吞了一颗钉子。

      但她别无选择。

      高一下学期,裴贱丫的成绩稳在了年级第一。她开始系统地自学高二的课程,因为她的计划是高二结束后就参加高考——不是真的参加,而是想提前感受一下高考的氛围,看看自己距离京华大学还有多远。

      董柏林注意到她最近似乎瘦了。不是那种明显的、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瘦,而是那种只有一直在看的人才能察觉的微妙变化——她的锁骨更突出了,她的手腕更细了,她的马尾辫好像比以前细了一圈。

      他开始注意她吃饭的情况。

      以前她至少还吃一个素菜一碗饭,现在她有时候连素菜都不吃,就一碗白饭,泡着免费的紫菜蛋花汤吃。有一次他甚至看到她就着白开水吃馒头,一个馒头掰成四块,一块一块慢慢地咽。

      他坐在食堂的另一端,面前的餐盘里摆着红烧肉、西红柿炒蛋、清炒西兰花和一碗排骨汤。他吃了几口,忽然觉得这些东西在他嘴里没有任何味道。

      他把筷子放下了。

      那天晚上回宿舍,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宿舍里其他四个人都睡了,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磨牙。他睁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全是裴贱丫就着白水吃馒头的画面。

      他想帮她。

      真的想。

      但他依然不知道怎么帮。

      他试着给自己找理由:也许她只是胃口不好。也许她只是今天不想吃菜。也许她家里没有断她的生活费,是她自己舍不得花。

      但这些理由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他想了很久,终于在凌晨两点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问班主任,裴贱丫到底什么情况。

      第二天中午,他去办公室找了王老师。

      “王老师,我想问一下裴贱丫同学的情况。”他站在王老师办公桌旁边,手里攥着一张纸——那是他自己做的借口,上面写了几道数学题,假装是来问题目的。

      王老师摘下眼镜看了他一眼:“裴贱丫?她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是……看到她在食堂吃得很少,有点担心。”董柏林说这话的时候,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她是不是……有什么困难?”

      王老师看了他几秒钟。那种目光,不是一个老师看学生的目光,更像是一个成年人看另一个成年人的目光——审视的、意味深长的、带着一点点心知肚明的笑意。

      “董柏林,”王老师重新戴上眼镜,“你很关心裴贱丫同学?”

      董柏林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那个意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说“不是”,那就是在撒谎。

      他没有回答,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数学题纸。

      王老师没有追问。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翻了翻,说:“裴贱丫的情况,我本来不该跟你说,但你既然问了……”他把文件合上,斟酌了一下措辞,“她家里条件确实不太好。她父母不太支持她读书,觉得女孩子读太多书没用。她的学费主要靠奖学金和贫困生补助,生活费……基本上就是怎么省怎么来。”

      董柏林沉默了。

      “你也不要太担心,”王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孩子很要强,也很有能力。她不会轻易被打倒的。”

      董柏林从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上。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有点冷。他看着操场上跑来跑去的同学,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坐在温暖的教室里,每天吃三顿热饭,冬天有羽绒服穿,周末有车接他回家。他从来没有为钱发过愁,从来没有饿过肚子,从来没有人在他耳边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他有什么资格去同情裴贱丫?

      他有什么资格去帮她?

      他是谁?他只是一个家里条件还不错的同班同学。他和她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但无比坚硬的墙。他不是不想翻过去,而是他知道,以他现在的身份,翻过去只会让她觉得尴尬、难堪、甚至恼怒。

      他不想让她难堪。

      所以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更隐蔽,更小心翼翼,更不让她察觉。

      他开始做一些很小的事情。比如,他会故意把笔“掉”在她座位附近,然后不捡。那是一支全新的黑色水笔,上面贴着一张很小的贴纸,写着“谁捡到归谁”。他也不知道这种小伎俩有没有用,但他觉得哪怕她捡到了用了,那也是好的。

      他等了三天,那支笔还在原地。

      第四天,他看到她低头捡起了那支笔,看了看,犹豫了一下,放进了自己的笔袋里。

      他差点在教室里笑出声来。

      他赶紧假装咳嗽,把脸别过去,对着窗外使劲憋笑。

      那支笔后来裴贱丫用了一个多月。她不知道笔是谁掉的,也不知道上面的贴纸是谁贴的。她只是觉得那支笔很好写,比她自己那支出水不畅的笔好用多了。她用完之后,把笔芯换了一根,继续用。

      董柏林注意到她还在用那支笔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鼓鼓囊囊的,快要溢出来。

      他开始做更多这样的小事。一本笔记本,悄悄地塞进她桌洞里。几块巧克力,放在她课本上面——放完就后悔了,因为巧克力太明显了,第二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巧克力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纸条:“谁的东西?请拿走。”

      他把纸条收进口袋,把巧克力拿回来了。

      太明显了,不行。她是一个警惕性很高的人,任何来历不明的东西她都不会接受。

      他需要更聪明的方法。更隐蔽,更自然,更像是巧合,而不是刻意。

      他想到了班主任王老师。

      王老师是整个学校出了名的好老师,不光是教学好,而且很关心学生。每年他都会从工资里拿出一部分钱,悄悄地资助班里的贫困生。董柏林是从其他同学那里听说的,有一个受资助的学生无意间看到了王老师的转账记录,才知道他一直在做这件事。

      董柏林觉得这是个办法。

      他去找了王老师。

      “王老师,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如果我想匿名资助一个同学,应该怎么做?”

      王老师这次没有看他,而是看着窗外。窗外是一排杨树,新叶刚刚冒出来,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你想资助裴贱丫?”王老师问。

      董柏林没有否认。他点了点头。

      王老师沉默了很久。久到董柏林以为他生气了,刚要开口解释,王老师转回头,看着他说:“你有这个心是好的。但你有没有想过,她会不会接受?”

      “所以才要匿名。”董柏林说,“我不想让她知道是谁。我就是……不想让她再吃馒头就白水了。”

      王老师看着面前这个十七岁的男生。他不是那种一眼就能让人记住的长相,但很干净,眼睛里有一种很少见的、干干净净的善良。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没有自我感动的英雄主义,就是想帮一个人,简简单单。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这样,”王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你把钱转给我,我以学校的名义转给她。这样她不会起疑。”

      董柏林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在那张纸上写了一行字:“用于裴贱丫同学的生活费。”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王老师转了五千块钱。

      五千块,是他过年的压岁钱加上平时攒下的零花钱。他本来想多转一点,但他怕钱太多了她会怀疑。

      王老师看了一眼转账记录,把纸收好,说:“我会按月转给她,每次转的时候附一句话——‘来自青石一中匿名助学基金’。这个基金是我编的,但她不会去查。”

      “谢谢王老师。”董柏林说。

      王老师摆了摆手:“不用谢我。好好读书,比什么都强。”

      董柏林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过身说:“王老师,拜托你一件事——别告诉她是谁。”

      王老师笑了:“你放心,我这把年纪了,嘴巴严得很。”

      董柏林出了办公室,站在走廊上。三月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像什么东西在心里化开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办公室之后,王老师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排杨树,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这孩子,心真好。”

      从那以后,裴贱丫的银行卡上每个月都会多出三百块钱。

      附言写着:“青石一中匿名助学基金。”

      裴贱丫看到这笔钱的第一反应是不敢动。她去问了王老师,王老师告诉她这是学校新设立的一个助学项目,专门资助家庭困难但成绩优异的学生。她问项目的具体情况,王老师说“这是保密项目,不方便透露细节”。

      她没有深究。不是因为她不好奇,而是因为她太需要这笔钱了。

      三百块钱,不多,但对她来说意味着很多事情——意味着她可以偶尔去食堂打一份荤菜,意味着她不用再饿着肚子上课,意味着她可以在考试前买一瓶牛奶补充营养。

      她不知道这三百块钱是谁给的,但她每次收到转账的时候,都会在心里默默地说一声谢谢。

      她想,等她将来有了能力,她也要做这样的人——匿名地、沉默地,帮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不需要回报,不需要感谢。

      因为被帮助过的滋味,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种感觉不只是“不饿了”或者“有钱了”,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有人在你快要沉下去的时候,拉了你一把。那一把不一定能把你拉出水面,但至少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高一下学期过得很快。四月过去了,五月过去了,六月来了。

      六月的青石一中,槐花开得铺天盖地。整条走廊都弥漫着甜腻的花香,晚自习的时候,窗户开着,花香涌进来,混着墨水和粉笔灰的味道,变成一种奇特的、让人昏昏欲睡的气息。

      裴贱丫在六月的最后一天,拿到了高一下学期的期末考试成绩。

      年级第一。

      她没有笑,也没有激动。她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出教学楼。

      走廊上没有人。槐花的花瓣飘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雪地里。她站在走廊尽头,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离京华大学又近了一步。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在她心里被叫做“京华大学”的地方,不是一座山,而是一道门。门后的世界,她从未见过。

      她只知道她在朝它走,一步一步。

      而有些人,也在朝她走。

      以一种她看不见的方式。

      高一的暑假,裴贱丫没有回家。

      她对父母说学校要补课,实际上她在县城找了一份暑假工,在一家早餐店帮忙。每天早上四点起床,揉面、包包子、煮粥、端盘子,一直忙到中午。下午她回去看书,晚上继续看,看到深夜。

      早餐店的老板姓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脾气不好,但手艺很好。他做的包子是整条街上最好吃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能溅出来。裴贱丫第一天去上班,陈老板看了她一眼,说:“瘦得跟竹竿似的,能干活吗?”

      她说:“能。”

      她确实能。她干活不比店里任何一个男工差,甚至更好——她手脚麻利,从不偷懒,被烫了也不吭声,被骂了也不顶嘴。陈老板本来只答应给她一个月八百,干了半个月就主动涨到了一千。

      “你这丫头,是个干活的料。”陈老板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惋惜,“要是读书读不出来,来我这儿干,我给你开工资。”

      裴贱丫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心里想的是:我一定能读出来。

      七月底,她拿到了暑期的第一笔工资,一千块。她留了两百当生活费,把剩下的八百存了起来。她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把八百块钱数了三遍,每一张都整整齐齐地叠好,用橡皮筋扎起来,塞进枕头底下。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害怕未来了。

      不是因为钱多,而是因为她在用自己的方式证明——她可以靠自己活下来。

      不需要父母,不需要村长,不需要任何人。

      就在她以为一切都在慢慢变好的时候,有些事情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发生。

      高一结束那天,董柏林把裴贱丫这学期的花销算了一遍。她拿到的匿名助学基金是每个月三百,一个学期四个半月,一共一千三百五十块。他给她转的钱是五千块,所以基金里还剩三千六百五。

      他趴在书桌上,用计算器按来按去,最后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下个学期每月转四百。”

      他想,三百还是太少了。她应该能吃上肉的。她应该能买一件新棉袄的。她应该不用再穿着那双破了洞的帆布鞋过冬天的。

      他把便签纸贴在台灯上,关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的蝉叫得震天响。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裴贱丫坐在食堂角落里的样子——低着头的,安静地吃饭,像一只警惕的小动物,随时准备着被什么东西吓跑。

      他想对她说很多话。

      想对她说:你可以不用这么紧张。你可以不用这么拼命。你可以慢慢来。

      但他说不出口。

      所以他选择了一种最笨的方式——给钱。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他甚至不知道,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真相,是会感激他,还是觉得被冒犯了。

      他只知道,他不想再看到她啃馒头了。

      就这么简单。

      他不知道的是,裴贱丫在那个暑假里,再也没有啃过馒头。

      因为早餐店每天都会剩下几个包子,陈老板舍不得扔,就让她带回去吃。她把包子放在出租屋的窗台上,第二天早上用锅热一热,就是一顿饭。

      有肉馅的,有菜馅的,有豆腐馅的。她最喜欢吃的是肉馅的,咬开一个小小的口子,滚烫的汤汁流进嘴里,满口都是鲜味。她每次都吃得特别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馐。

      有一次她吃着包子,忽然想起董柏林围巾上那个羊毛的触感——其实她根本没摸过,只是远远地看着,就觉得一定很软。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个。

      她赶紧把这个念头甩掉了,继续吃包子。

      窗外,县城的大街上人来人往。卖西瓜的老汉骑着三轮车吆喝,小孩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阳光把一切都晒得发白。

      裴贱丫看着窗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因为一种莫名的、温暖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

      像是有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为她做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但她觉得,活着真好。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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