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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贱丫 裴贱丫记得 ...

  •   裴贱丫记得很清楚,她第一次意识到“贱”这个字跟自己有关系,是在六岁那年。

      那年冬天特别冷,青石沟村的水渠结了冰,她在门口玩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破了一个口子,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她哭着跑进屋,她妈正在灶台边给弟弟喂米糊,头都没抬:“哭什么哭,贱骨头,摔一下又死不了。”

      贱骨头。

      六岁的裴贱丫不知道“贱”是什么意思,但她记住了这两个字——因为她妈每次叫她,前面都会带这个字。贱丫,过来。贱丫,把碗洗了。贱丫,你弟哭了你看不见吗?

      后来她上了村里的学前班,老师让大家写自己的名字。她歪歪扭扭地写下“裴贱丫”三个字,同桌的女孩伸过头来看了一眼,捂着嘴笑了:“你的名字好奇怪啊,贱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但她觉得那不是好话。

      放学回家,她问她妈:“妈,贱是什么意思?”

      她妈正蹲在院子里杀鸡——那是邻居家养的鸡跑进了她家的院子,她妈抓住就不打算还了。听到这话,她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就是好养活的意思。你一个丫头片子,随便起个名字就行了,哪有那么多讲究。”

      “那弟弟的名字为什么叫裴家宝?”

      “因为他是家里的宝贝啊。”她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理所当然得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然后补充了一句,“你要是能变个男的,你也能叫家宝。”

      六岁的裴贱丫没再问了。她蹲在院子角落里,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三个字:裴贱丫。然后又写了三个字:裴家宝。她把两排字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第一次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她和弟弟在这个家里,好像是不一样的。

      这种“不一样”随着她长大,变得越来越大,大到像一道沟,横在她和那个叫做“家”的地方之间。

      弟弟裴家宝比她小三岁,从出生起就享受着这个家所有的好东西。鸡蛋是给他的,肉是给他的,唯一的牛奶是给他的。裴贱丫有时候嘴馋,趁大人不注意偷喝一口弟弟喝剩的牛奶,被发现了就是一巴掌:“跟弟弟抢东西吃,你还有没有良心?”

      她学会了不抢。也学会了不问。更学会了不想。

      因为想也没用。

      青石沟村坐落在两座山之间的夹缝里,从村里到最近的镇上,要翻过一座山头,走一个半小时的山路。村里有一百来户人家,大部分姓裴,沾亲带故,穷得整整齐齐。种地、养猪、外出打工,这就是所有人的出路。女孩子读到初中就算烧高香了,大部分小学毕业就回家帮忙,等到十七八岁嫁出去,换一笔彩礼回来。

      裴贱丫的大姐裴春燕就是这条路。

      裴春燕比她大五岁,读到小学三年级就不读了。不是因为成绩差——裴春燕的成绩在班上一直是前几名——而是因为家里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十三岁那年,裴春燕被送到镇上的一家制衣厂做工,每个月工资一千二,八百块寄回家,四百块留给自己。十六岁的时候,家里给她说了门亲事,对方是隔壁村一个跑货车的男人,三十一岁,离过婚,出了八万八的彩礼。

      裴春燕出嫁那天,穿着一身红衣裳,坐在面包车后座,从车窗里看了裴贱丫一眼。那个眼神裴贱丫记了很多年——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被泡软了的东西,像被水泡烂的纸,再也拼不起来。

      面包车开走之后,裴贱丫站在村口,手里攥着大姐塞给她的一百块钱。她妈在旁边数着彩礼钱,嘴里念叨着“八万八还是少了点”。她爸抽着烟说“够了够了,家宝以后的学费有了”。

      裴贱丫把那一百块钱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枕头底下。那天晚上她没有睡着,她听着隔壁房间弟弟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山风穿过槐树的呜咽声,心里有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像一个气泡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往上冒——

      她不要做裴春燕。

      她不知道怎么做才能不做裴春燕,但她隐约觉得,读书可能是唯一的出路。

      因为她听过一句话——是村长裴德厚在她大姐出嫁那天说的。村长喝多了酒,红着脸拍着她爸的肩膀说:“老裴啊,你家春燕可惜了,成绩那么好,要是继续读,说不定能考出去。你家贱丫好好培养,将来说不定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从那以后,裴贱丫开始拼命读书。

      小学六年,她的成绩一直是全班第一。村里的小学只有一栋两层教学楼,六个年级六个班,全校加起来不到两百个学生。老师是镇上派来的,一个老师教所有科目,条件差得可怜,但裴贱丫不在意。她把课本翻来覆去地看,看到每一页的边角都卷起来,看到每一道课后题都能闭着眼睛做出来。

      她妈对此很不理解:“你一个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还不如多干点活。”

      她说:“我想考大学。”

      她妈嗤了一声:“大学?那是男人上的。你上什么大学,上完了还不是要嫁人。”

      她没接话。她已经学会了跟她妈说话的方式——不接话,该干什么干什么。她妈骂几句也就走了,毕竟弟弟哭了、鸡要喂了、饭要做熟了,有太多事情比管教一个不听话的女儿更重要。

      她爸倒是没什么意见。不是因为他支持女儿读书,而是因为他基本不管家里的事。他每天喝酒,喝完了就打老婆、骂孩子,第二天醒了继续喝。在裴贱丫的记忆里,她爸清醒的时候比喝醉的时候少得多,清醒的时候做的事情比喝醉的时候更让人寒心。

      小学毕业那年,她以全镇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县城的青石中学。

      消息传回来,村里人议论纷纷。有人说“这丫头真出息”,有人说“女孩子成绩好有什么用,还不是嫁人的命”,也有人说“老裴家祖坟冒青烟了,就是冒错了地方,要是冒在儿子身上就好了”。

      她妈的反应最直接:“县城的中学?那学费得多少?”

      裴贱丫说:“学费加住宿费,一年大概三千。”

      她妈的脸立刻就拉下来了:“三千?你知不知道你弟的幼儿园一学期才六百?你一个丫头片子花三千去读书,你是不是想把你爹你妈累死?”

      “我可以申请贫困生补助。”裴贱丫说这句话之前,已经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她知道她妈会反对,所以提前打听了所有能减免学费的办法,“老师说,成绩好的贫困生可以减免一部分学费,再加上镇上可能会有奖学金,算下来可能花不了太多。”

      她妈还想说什么,她爸在旁边嘟囔了一句:“她想读就让她读呗,反正花不了几个钱,万一真考出去了,彩礼也能多要点。”

      这话说得难听,但结果是好的——她爸点了头,她妈也就没再拦着。

      裴贱丫去县城报到的那天,自己背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两套换洗衣服、一床薄被子、一小袋米和一罐咸菜。她妈没有送她,说要去地里干活。她爸倒是送了她到村口,但不是因为不舍,而是因为顺路去小卖部买酒。

      临走的时候,她爸说了一句让她记了六年的话:“贱丫,好好读,以后嫁个好人家,彩礼不能比你姐少。”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村口的时候,她没有回头。

      青石中学在县城东边,是一所寄宿制初中,全县各乡镇的孩子都来这里读书。裴贱丫到校的那天是九月一号,太阳很大,校园里人来人往,到处是送孩子来上学的家长。有开小轿车来的,有骑摩托车来的,有像她一样走路来的。她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穿着新衣服、背着新书包的同龄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蛇皮袋,把袋子往肩上提了提,走了进去。

      她的宿舍在一楼,八人间,上下铺。她分到了靠窗的下铺,铺好被子,把蛇皮袋塞进床底。同宿舍的七个女生,有五个是县城本地的,说话带着县城口音,穿的衣服是她只在电视里见过的牌子。她们互相介绍的时候,裴贱丫说“我叫裴贱丫”,对面传来轻微的停顿,然后有人笑了。

      “贱丫?这个名字好特别啊。”

      她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花了一整个学期才让班上的同学不再因为她的名字而发笑。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而是因为她的成绩好到让人不好意思笑她。

      期中考试,年级第二。期末考试,年级第一。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笑她的名字了。

      初中三年,裴贱丫的成绩一直是年级前三。她学得极苦,不是因为她不够聪明——事实上她的脑子很好使,数学题一看就会,英语单词读两遍就能记住——而是因为她输不起。别的同学有退路,成绩不好还可以找补习班,可以有父母托关系上好高中,可以有很多很多选择。她没有。她只有这一条路,窄得像刀刃一样,稍微偏一点就会掉下去。

      她没有周末。周六周日,别的同学回家或者出去玩,她在教室里自习。教室周末不开放,她就搬到食堂,在角落里坐着看书,一看就是一整天。食堂阿姨认识她,有时候会把剩下的馒头塞给她两个,她接过来,道谢,掰开来慢慢吃,一边吃一边背单词。

      她用的英语词典是在学校门口的旧书摊上花五块钱买的,封皮已经掉了,她用牛皮纸重新包了一层,上面写着“裴贱丫”三个字。后来她觉得写这个名字有点丢人,又用修正液涂掉了,改成“裴裕绮”——但那是后话了。

      初二那年,她第一次听说了“京华大学”这个名字。

      是语文老师在课堂上讲的。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姓陈,据说年轻的时候差点考上大学,后来因为家里穷没去成,就来当了老师。陈老师讲课文的时候喜欢跑题,一跑题就讲外面的世界。那天他不知道怎么讲到中国的大学,说中国最好的大学有几所,其中一所叫京华大学,在北京,是全国最好的学校之一。

      “如果能考上京华大学,”陈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教室里每一个学生,最后落在裴贱丫身上,“这辈子就不一样了。”

      裴贱丫不知道“这辈子就不一样了”是什么意思,但她记住了那个名字。

      京华大学。

      她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觉得这四个字读起来真好听,像一首诗的名字。

      她把“京华大学”四个字写在英语词典的扉页上,写在“裴裕绮”的下面。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光想离开青石沟村,她想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她的父母找不到她,远到没有人知道她曾经叫“裴贱丫”。

      初三那年的冬天,发生了一件事,彻底坚定了她考出去的决心。

      那年腊月,她放了寒假回到村里。她妈跟她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回来了”,而是“你明年就十六了,该说婆家了”。

      裴贱丫以为自己听错了。

      “妈,我才十五。”

      “十五也不小了。你姐十五的时候已经去厂里上班了。你读了这么多年书,也该够了,总不能读一辈子吧。隔壁村老王家的儿子,今年二十二,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人老实,条件不错,我跟老王媳妇说好了,过完年让你们见见。”

      裴贱丫放下手里的书包,看着她的母亲。

      这个女人四十岁不到,看起来已经像五十多了。风吹日晒的皮肤又黑又糙,手上的茧子厚得像树皮,腰弯了,头发白了一半。她这辈子没有走出过这座大山,她的世界就是这几十亩地、几间土房、一个喝酒打人的丈夫、一个被宠上天的儿子,和一个她从不觉得亏欠的女儿。

      裴贱丫忽然觉得,她不是恨她妈。她只是害怕——害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这样,害怕自己也会觉得女儿读了几年书就“够了”,害怕自己也会把十五岁的女儿当成可以出售的商品。

      她深吸一口气,说:“妈,我不嫁人。”

      她妈正在切菜,刀在案板上剁得咚咚响:“你说什么?”

      “我要考高中,然后考大学。”

      “考大学?”她妈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你拿什么考?你知不知道高中一年学费多少?你爸那个德行,我一个月能挣几个钱?你弟还要上学,你还要不要家里活了?”

      “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可以勤工俭学,可以——”

      “行了行了。”她妈挥手打断她,“别跟我讲那些没用的。你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你看看你姐,嫁了人,现在不是过得好好的?”

      裴贱丫知道她姐过得不好。她姐嫁过去三年,生了两个女儿,婆婆天天骂她“生不出儿子”,她姐夫跑长途货车,一个月回来两三次,回来就是喝酒、打牌、骂人。她姐上次回来过年,眼眶是青的,说是撞门上了。

      她没跟她妈争辩,因为她知道争辩没有用。

      那天晚上,她去找了村长裴德厚。

      村长家在村子最东边,是村里唯一一栋砖瓦房,门口种着两棵柿子树,秋天的时候挂满了金灿灿的柿子。裴贱丫去的时候,裴德厚正坐在院子里看电视,看到她来,有点意外:“贱丫?咋啦?”

      “村长,我想求你个事。”

      裴德厚看了她一眼,把电视关了,拉了把椅子让她坐下:“说。”

      “我想考高中,考大学。但我妈不让我读,嫌花钱。我想问问,村里有没有什么奖学金或者助学金,能帮我读完高中?”

      裴德厚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

      “贱丫,”他说,“你知道村里有多少孩子考上了县城高中吗?”

      “不知道。”

      “最近十年,一个都没有。”裴德厚弹了弹烟灰,“青石中学每年也有几个人能考上,但都是县城那些老师的孩子、干部的孩子。咱们村的,一个都没有。你成绩好,我知道,但你能不能考上高中,考上之后能不能考上大学,都是未知数。”

      “我能考上。”裴贱丫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裴德厚又沉默了一会儿。他是个精明的男人,当了二十多年村长,见过太多人和事,知道什么时候该说好话,什么时候该说实话。他看着面前这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过来看。”他站起身,走进堂屋,从柜子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穿着白衬衫,站在一栋大楼前面,笑得腼腆又骄傲。

      “这是我儿子。”裴德厚说,“十年前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后来留在了省城工作。每年过年回来,开着小轿车,穿得光鲜亮丽的。你知道我为什么支持他读书?”

      裴贱丫摇头。

      “因为我知道,在这个村子里,男孩子不读书就没有出路。但你不一样,贱丫。你是女孩子。”

      “女孩子怎么了?”裴贱丫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她立刻意识到自己不该这样跟村长说话,但话已经出口了。

      裴德厚没有生气。他笑了笑,把照片收回去,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

      “贱丫,我跟你说实话。你要是能考出这个村,考上一个好大学,所有学费、生活费,我包了。”

      裴贱丫愣住了。

      “真的?”

      “我裴德厚说话算话。”他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后面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是贱丫,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考出去之后,要记得你是青石沟村的人。村里要是有什么事需要你帮忙,你不能推。”

      裴贱丫那时候太小了,她以为裴德厚说的“帮忙”是指以后给村里捐点钱、帮村里修条路之类的事情。她满口答应下来,心里想的是:只要能让我读书,什么都行。

      她不知道的是,裴德厚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听说县城里有个开发商,想在周边几个村征地盖度假村,要是能出一个大学生,尤其是京华大学那种级别的,地价能翻好几倍。再往远了说,一个京华大学毕业的女娃娃,嫁给县城哪个领导家的儿子,那不就是现成的关系网吗?

      当然,这些事情他不可能跟裴贱丫说。

      她只需要好好读书,考出去。剩下的,他自有安排。

      得到村长的承诺后,裴贱丫像是被人往身体里灌了一股气。她回到学校,比之前更拼命了。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晚上十一点才睡,把所有的时间都填满了。她做题做到手发酸,背书背到嗓子哑,吃饭的时候嘴里还在默念公式。

      班主任刘老师看不下去了,有一次把她叫到办公室:“裴贱丫,你要注意身体。你这样下去会把身体搞垮的。”

      “老师,我没事。”她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因为她的胃正在隐隐作痛——她已经连续吃了一个月的馒头就咸菜了,有时候连咸菜都省了,就干啃馒头。

      刘老师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牛奶和一袋面包:“吃了再回去。”

      裴贱丫看着那盒牛奶,眼眶突然有点热。她接过牛奶,说了声“谢谢老师”,转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可能是太久没有人关心她了。可能是那盒牛奶让她想起弟弟每天早上都能喝到牛奶,而她从小到大只喝过一次——就是那次偷喝弟弟剩下的,然后挨了一巴掌。

      她把牛奶喝了,面包留着第二天当早餐。

      中考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裴贱丫站在考场外面,身上的校服湿了一半,但她顾不上,因为她的心思全都在试卷上。三天考试,她发挥得异常好,好到她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考完最后一科出来,她站在校门口,雨已经停了,天边出现了一道彩虹。

      她看着那道彩虹,忽然笑了。

      她不知道自己笑什么。也许是觉得彩虹是个好兆头。也许只是因为,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笑过了。

      出成绩那天,她在学校的公示栏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青石中学,第一名。

      全县第三名。

      她被青石县第一中学录取了。

      那是一所省重点高中,全县每年只有不到两百个人能考上,升学率在全省都排得上号。裴贱丫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名字,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身边的同学过来恭喜她,她一个都听不进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我终于做到了。

      她跑去找公用电话,打给村长。

      “村长,我考上了。”她的声音在发抖,“青石一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裴德厚笑了,笑得很大声:“好!好啊!我就知道你行!贱丫,你放心,学费的事包在我身上!”

      她挂了电话,又往村里打了一个。

      这次是她妈接的。

      “妈,我考上了青石一中。”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裴贱丫以为信号断了,喂了两声,她妈的声音终于传过来,却不是她预想中的高兴,甚至不是冷漠——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破了,又像是什么东西被证实了。

      “考上了就考上了呗。”她妈说,“反正你爸说了,学费你自己想办法。”

      裴贱丫张了张嘴,想说村长已经答应资助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挂了电话,站在街边,看着县城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流。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风里有烤红薯的味道。

      她十六岁的这个夏天,人生中第一次尝到了“赢”的滋味。

      但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赢下来只是开始。

      八月三十一号,裴贱丫坐上了去青石一中的班车。

      青石一中在县城南边,占地两百多亩,教学楼、实验楼、图书馆、体育馆,一应俱全。她的初中青石中学跟它比起来,简直就是茅草屋和宫殿的区别。

      她提着一个蛇皮袋走进校门,像三年前一样,依然是那个穿着旧衣服、背着旧书包的农村姑娘。但这一次,她不再像三年前那样怯生生地站在那里看别人了。她挺直了腰板,把蛇皮袋往肩上一甩,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分班名单贴在教学楼前面的公告栏上。她挤进人群,找到自己的名字——高一(3)班。

      她在名单上扫了一眼,注意到同班有一个叫“董柏林”的名字。她没在意,转身去找宿舍。

      宿舍是六人间,条件比初中好了不少。她的室友有四个已经到了,正在铺床。她们看到她进来,纷纷打招呼。

      “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裴贱丫。”

      空气安静了零点几秒,然后有人笑了——不是恶意的笑,是那种觉得这个名字有点好笑的笑。裴贱丫已经习惯了这种反应,笑了笑,开始铺自己的床。

      “你名字好有意思啊。”一个圆脸的女生凑过来,她叫李梦琪,县城本地的,性格外向得很,“我叫李梦琪。你家哪里的?”

      “青石沟村。”

      “青石沟?没听过。远吗?”

      “远。在山里面。”

      李梦琪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转头跟另一个人聊起了别的话题。裴贱丫也没有多说的意思,继续铺床。

      开学第一天没有课,上午报到,下午发书,晚上开班会。

      班主任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王,教数学,戴着眼镜,看起来温和但眼神很锐利。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电话,然后说了一些欢迎新同学的话,最后让大家轮流做自我介绍。

      裴贱丫坐在教室靠窗第三排的位置,这是她惯常选的位置——靠窗,可以看外面的天空;中间排,不会太靠前惹人注目,也不会太靠后被老师忽略。

      前面的同学一个一个上去,她一个一个地听。这些来自全县各地的同龄人,有的自信满满,有的紧张结巴,有的说了很长一段话,有的只说了一句“大家好我叫某某某”就下来了。

      轮到董柏林的时候,她抬了一下头。

      倒不是因为她对这个名字有什么印象,而是因为轮到他站起来走上讲台的那一刻,她注意到他的鞋子。

      那是一双白色的篮球鞋,耐克的,很干净,像是刚从盒子里拿出来第一次穿。

      裴贱丫不懂篮球鞋的牌子,但她看得出那双鞋不便宜。她的鞋是在镇上集市买的,十五块钱一双的白色帆布鞋,已经穿了快一年了,左脚的大拇指位置破了一个洞,她用黑线缝了缝,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董柏林走上讲台,站定。他个子挺高的,穿着白T恤,外面套着深蓝色的校服外套,头发比大多数男生长一点,刘海搭在额前,衬得他的脸很白净。

      “大家好,我叫董柏林。”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来自省城,喜欢打篮球,也喜欢看书。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就这么几句,简单得像在念菜单。他微微鞠了个躬,走下来。

      裴贱丫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大也不小,背挺得很直,像是在家里被教过礼仪的那种人。这种人在她眼里,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人。

      她很快就把注意力收了回去,因为她要从他刚才那几句自我介绍里提取一个信息——来自省城。省城人为什么要来县城读高中?也许是父母工作调动,也许是因为青石一中的升学率高。不管怎样,这不关她的事。

      轮到她自己了。

      她站起来,走上讲台。站在讲台上的那一刻,她能看到整个教室,能看到下面五十多张脸。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在青石中学的教室里,她也是这样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那时候她说的是“我叫裴贱丫,我喜欢数学”,然后一片安静,然后有人笑。

      三年过去了,她的名字还是叫裴贱丫。但她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会因为没有新衣服穿而缩在角落里的女孩了。

      “我叫裴贱丫。”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来自青石沟村。我喜欢数学,不喜欢别人问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话音刚落,教室里有人笑了。像三年前一样。

      但这一次,裴贱丫没有等他们笑完。她看着那些笑的人,嘴角微微上翘,接着说了一句谁都没想到的话:

      “不过你们要是实在想知道,我也可以告诉你们——因为我妈觉得女孩子贱养好养活。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回去问问你们妈妈,没准你们也是贱养的。”

      教室里安静了半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大的笑声。但这一次的笑,和三年前的笑不一样了。这一次的笑里,有善意,有惊讶,甚至有那么一点点——佩服。

      裴贱丫说完就转身走下了讲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位置的董柏林,放下了手里正在转的笔。

      他看着她走回座位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像是看到了一棵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树,瘦削,倔强,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注意。它就长在那里,刮风也好,下雨也好,它都长在那里。

      董柏林把笔重新夹回指间,转了半圈。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下她的名字。

      裴贱丫。

      贱丫。

      他觉得这两个字配不上这个人。

      开学第一周,裴贱丫很快就适应了高中的节奏。青石一中的课程比初中难了不止一个档次,尤其是数学和物理,第一节课就让她感觉到了压力。但她不害怕压力——她害怕的是没有压力。压力意味着她在向上走,只有走在上坡路上的时候才会觉得累。

      她把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了学习上。早上五点五十起床,六点二十到教室,晚上十点半下晚自习,回到宿舍再看一个小时的书。和初中时一模一样,周而复始,没有节假日。

      她的室友们最开始还试图拉她一起玩,比如周末去逛街、去食堂吃好吃的、在宿舍里聊天八卦。但裴贱丫每次都礼貌地拒绝,久而久之,她们也就不叫她了。不是疏远,是那种——尊重她的选择,但不理解她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李梦琪有一次忍不住问她:“裴贱丫,你为什么每天都这么拼命啊?我们才高一,离高考还有三年呢。”

      裴贱丫正在做数学题,头都没抬:“因为我输不起。”

      李梦琪愣了一下,没听懂。她家境不错,爸爸是做生意的,妈妈是小学老师,她从没想过“输不起”是什么意思。她耸了耸肩,继续跟别人聊八卦了。

      裴贱丫继续做题。

      她说的“输不起”不是矫情,是事实。她的身后是万丈深渊。她不是那种“考不上好大学就去读个普通大学”的人,她是那种“考不上好大学就回村嫁人”的人。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就像跳伞有降落伞和没有降落伞之间的区别。

      她必须考上京华大学。没有Plan B,没有退路。

      开学第二周,她注意到了董柏林的一个小细节。

      那天上数学课,王老师在黑板上出了一道函数题,让同学上去做。点了三个人的名字,其中一个是董柏林。裴贱丫看着他从最后一排走上去,拿起粉笔,几乎没有停顿就开始写。他的字很好看,板书工整得像印刷体,解题过程清晰明了,最后得出了正确答案。

      王老师看了看,点点头:“不错,思路很清晰。裴贱丫,你觉得呢?”

      裴贱丫没想到会被点名,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说:“他的解法是对了,但是可以更简洁。用了三步,其实两步就能做出来。”

      她说完就走上去,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刷地写了一遍。两步,干净利落。

      王老师扶了扶眼镜,看看董柏林的答案,又看看裴贱丫的答案,笑了:“一个稳健,一个精准。都很好。你们两个以后可以多交流。”

      裴贱丫没当回事,回到座位继续听课。

      但董柏林把她的话记住了。不只是她的话,还有她写字的样子。她拿起粉笔的时候,因为常年写字,食指和中指关节处有厚厚的茧子。她的校服袖子太长了,她写字的时候会往上推一推,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疤,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

      他不知道那道疤是怎么来的,但他看着那道疤,心里某个地方忽然疼了一下。

      那天晚饭时间,食堂里人很多,裴贱丫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她的餐盘里只有一碗白饭、一份炒青菜和一碗免费的紫菜蛋花汤。她低头吃饭,吃得很慢,像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董柏林坐在食堂的另一头,面前摆着一份红烧排骨、一份番茄炒蛋、一碗米饭和一碗汤。他吃了几口,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有点吃不下。

      他看着裴贱丫角落里单薄的身影,看着她低头扒饭的样子,看着她把青菜夹到米饭上,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他没见过她吃肉。

      从来没有。

      他把筷子放下了。

      董柏林的妈妈是省城第一人民医院的医生,爸爸是师范大学的教授,家里条件在省城也算得上优渥。他从小没缺过什么,想买什么书就买什么书,想上什么补习班就上什么补习班,每个月的零花钱比他身边大部分同学都多。

      他来青石一中读书,是因为这所学校虽然硬件条件不如省城最好的那几所高中,但升学率确实高——全省排名前五,一本率常年保持在百分之九十以上。他爸妈权衡再三,决定让他来这儿读。反正县城和省城之间也就两个小时的车程,每个周末他爸开车来接他回去,周一早上再送过来,也不算太折腾。

      但他从没跟同学炫耀过这些。他的性格更偏向于安静和观察,不是那种喜欢出风头的人。他的成绩在班里前十,不算顶尖,但稳得很。他打篮球,但不是打得多好,纯粹是喜欢。他看很多书,小说、历史、哲学,来者不拒,但他从不在人前卖弄。

      他说不清楚自己是哪种人,但他知道自己不是那种看到别人的痛苦就能无动于衷的人。

      而裴贱丫的存在,让他没办法无动于衷。

      开学第三周,他第一次注意到了她的书包。那是一个印着“双汇火腿肠”字样的帆布袋,白色的底已经泛黄,边角磨出了毛边,提手的位置用不同颜色的线缝了又缝,像是经历了很多年风霜的某种勋章。

      他注意到她的笔。一只黑色水笔,笔帽上缠着一圈透明胶带,像是裂开过又粘上了。那支笔她用了很久,用到写出来的字越来越淡,她会在纸上多划几下让墨水出来,实在出不来了,她才会从笔袋里拿出另一支——另一支也是一样的,缠着胶带,墨水已经快见底了。

      他注意到她的橡皮。已经用到很小很小了,小到捏在指间都有点困难,但她还在用,一点一点地蹭,舍不得扔。

      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像针一样扎进董柏林的心里。

      他想帮她。

      但他不知道怎么帮。

      他和她几乎没有说过话。他们的座位隔了五六排,一个靠窗,一个靠墙,像是两个平行的世界。他总不能突然走过去说“你的笔该换了,我给你买几支吧”——那也太奇怪了,像是在施舍,像是在可怜。他看得出来,裴贱丫不是那种会接受施舍的人。她的沉默不是软弱,她的疏离不是冷漠,那是一种保护自己的方式,一种“不要靠近我”的边界感。

      他不敢跨越那条边界。

      所以他只能看,只能心疼,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在食堂里远远地看着她吃那些简陋的饭菜,然后在心里跟自己较劲。

      他试过一次。

      那是九月中旬的一个午休时间,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董柏林从书包里拿出一盒没拆封的牛奶——是妈妈给他带的,进口的那种,一箱要一百多块钱。他犹豫了很久,趁裴贱丫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把牛奶悄悄放到了她桌角,然后快步走开了。

      下午第一节课,裴贱丫醒来,看到桌角的牛奶,皱了皱眉。她拿起来看了看,没找到任何字条,就问旁边的同学:“这是谁的?”

      旁边的同学摇头。

      她举着牛奶扫视了一圈教室,所有人的表情都很正常。她又看了看牛奶的生产日期,没过期。她把牛奶放在桌角,放了一整天,没有人来认领。

      放学前,她把牛奶放到了讲台上,在黑板上写了一句:“讲台上的牛奶是谁的?请来认领。”

      那天晚上,牛奶还留在讲台上。

      第二天早上,牛奶不见了。董柏林以为是被裴贱丫拿走了,心里还有点高兴。后来他才发现,牛奶是被搞卫生的同学扔进了垃圾桶。

      他再也没有送过她任何东西。

      但他没有放弃。他只是在等一个更好的机会。

      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要快,也要笨拙。

      九月最后一周,语文课上学到一封古代书信,语文老师让每个人试着写一封信,写给任何想写的人,不用交,只当练笔。董柏林写了一封很短的信,信的抬头是“裴贱丫”,信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希望你能吃得好一点。”

      他没有交上去,也没有送出去。他把那张纸撕了,扔进了垃圾桶。

      但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个念头。他想起以前看过的一本小说,里面有一个情节:一个男孩暗恋一个女孩,不敢表白,就把喜欢写在一张纸条上,夹进她的书里。

      他想了很久,觉得这办法不错——至少比送牛奶靠谱。因为纸条没有攻击性,哪怕她看到了,不高兴了,扔掉就是了,不会尴尬,不会冒犯。

      他决定试一试。

      第二天是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裴贱丫提前去了办公室找语文老师面批作文。她走后,教室里的气氛松弛了一些,有人小声说话,有人趴在桌上睡觉。

      董柏林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一张纸条,手心里全是汗。

      纸条被他折了两折,很整齐。正面写着八个英文单词:

      All the best wishes to you.

      他想了很久要不要写中文,最后还是决定写英文。因为英文看起来没那么直白,哪怕被别人看到了,也不会一眼就看出是什么意思。而且他留意过,裴贱丫的英语成绩很好,她肯定看得懂。

      至于背面,他本来是空着的。但折好之后,他又打开来,想写点什么。拿起笔,犹豫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写出来。他想写“我喜欢你”,但又觉得太直接了,她可能会反感。他想写“你愿意认识我吗”,又觉得这种话说出来都没有底气。

      最后他什么都没写。

      他想,以后还有机会。等他们再熟一点,等他有勇气一点,他再告诉她。

      他看着裴贱丫空着的座位,深吸一口气,装作不经意地走过去。

      路过她的桌子时,他弯腰捡了一下地上根本不存在的垃圾,手指轻轻一松,那张纸条就滑进了她摊开的语文课本里。

      动作很快,快到周围的人没有一个注意到。

      但他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把脸埋进胳膊里,假装睡觉,其实是在拼命地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等了一周。

      周一,裴贱丫像往常一样坐在座位上,看书,做题。她翻过语文课本,但没有翻开有纸条的那一页。

      周二,周三,周四。

      依然什么都没有。

      他开始怀疑纸条是不是掉出来了,或者被她当废纸扔了。他甚至想过要不要去找她,假装无意间提起“你有没有在书里发现什么东西”,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那也太蠢了。

      他安慰自己:她可能还没看到。那本语文课本她不一定每天都翻,也许要到很久以后的某一天,她才会偶然翻开那一页。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预感,但那个“很久以后”的念头,像一颗种子一样埋进了他的心里。

      他想,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她看到了那张纸条,至少她会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人在十六岁那年,真心实意地希望她一切都好。

      哪怕她永远不会知道那个人是谁。

      他不知道的是,那张纸条确实没有被扔掉。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语文课本的第137页和第138页之间,像一片被压平的树叶,被时间慢慢氧化,慢慢发黄。

      裴贱丫当时确实看到了。

      那天自习课,她翻开语文课本预习课文的时候,那张纸条滑了出来。她拿起来,打开,看到那行英文。

      “All the best wishes to you.”

      她读了一遍,微微皱眉。谁写的?什么时候塞进来的?她想了想,觉得大概是哪个同学随手写的英语练习,不小心夹进了她的书里。这种事情在班里并不少见,课桌之间经常会有纸条传来传去,夹错地方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她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空白的。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任何信息。

      她把纸条折好,重新夹回课本里,然后继续看书。

      从那一刻起,她就彻底忘记了这件事。

      在她的世界里,有比一张莫名其妙的纸条重要一万倍的事情——她要考年级第一,她要拿奖学金,她要攒够高三的学费,她要离开青石沟村。

      一张连署名都没有的英文祝福,算什么呢?

      窗外的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的课本上,落在那张被夹进去的纸条上。

      她不知道的是,这张纸条会在六年后的某一天,从一本书里掉出来,把她的整个世界翻个底朝天。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赢。

      高一的秋天在槐花香气和考试铃声里一天天过去。裴贱丫第一次月考考了年级第五,期中考试考了年级第二。王老师在班会上表扬了她的进步,让她上台分享学习经验。

      她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五十多张脸,平静地说:“我没有什么经验,就是少睡一点,多做一点。”

      台下一片安静,然后有人鼓了掌。

      她鞠了个躬,走下来,路过董柏林座位旁边的时候,她无意间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画什么东西,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了不到一秒钟。

      裴贱丫移开了视线,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董柏林低下头,发现草稿纸上已经被他写满了一整页的“裴贱丫”——不,他在心里纠正自己,是裴裕绮。

      他在心里叫她裴裕绮。

      他觉得这两个字真好看,和她很配。

      窗外,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了。

      风一吹,就落下来,像一场安静的雨。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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