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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贺江雪没有 ...

  •   魏明卓的孩子不知所踪,这本成不了什么气候。偏偏刑部从魏明卓口里一无所获,在府中也未搜检出什么,让这个孩子反倒成为了此案的关窍。一时之间,满城搜婴,弄得人心惶惶。
      我们自然也被调遣了出去,在坊市街巷之间挨门逐户地搜寻。只是我既然知晓那孩子藏在何处,这搜查于我而言便不过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个过场罢了。面上虽作搜寻状,我心底却另有一番盘算——这倒是个顺藤摸瓜、寻那眉州刺客的好机会。同行的兰珺还笑我查得格外仔细,连人家灶台底下都要弯腰探一探,殊不知我佯装翻找的其实是另一个人,只不过这一整天下来,同那刺客有关的线索半分也不曾撞见。
      这也并不令人意外。
      那刺客的身手我领教过,就算寻至他藏身之处,他恐怕也能在几息之间溜之大吉。我在明,他在暗。一整天奔波下来,我从晨光熹微一直查到了日头西沉,腰腿酸软不提,焦灼与灰心也一层一层地叠了上来。心事沉沉之际,兰珺突然唤我:“快来,这里有个人!”
      我急忙赶去,只见此宅马厩草堆里畏畏缩缩蜷着一个女子。她不敢抬脸,身上还沾着碎草叶子,显然在这家躲了许久。此家主人也没想到这地方还藏着个人,登时举起棍来就要打。那女子吓得浑身一抖,不敢反抗半分,只抱着脑袋急急地往旁边逃窜。我和兰珺急忙上前拦住那主人,兰珺将剑鞘一横挡在那女子身前,连声审问道:“叫什么名字?从何处来的?”
      “我……我……”女子仍旧话也说不出一句,也不抬头。兰珺不耐烦起来,直接挥剑抵到她脖颈:“我等乃京中禁军,奉旨查案,若有违者,格杀勿论。”
      此话一出,女子吓得直接跪在地上,那张脸也终于抬起来。一旁的主人家一眼认出:“这不是贺玉彩嘛!又赌输了,竟跑到我这里来了!”
      贺玉彩?
      我禁不住上前一步,难道这便是贺家上下口中那个欠了赌债便一走了之的二姐,那个害得贺家沦落至此的元凶么?
      主人家连忙向我们道:“大人,您可得好好查查。这是这附近赌坊里有名的赌鬼,她跑到我家,说不定还偷了我家东西,您可得为小人做主啊。”
      “你别信口雌黄,我几时偷了你家东西?”贺玉彩反倒急起来,跪在地上竟抱住了我的腿,“官大人!官大人!您也得为我做主啊!小人要告当今工部侍郎檀兴,她收了我的人却不给钱,要不是她,我怎么会没钱还债?”
      贺玉彩愈说愈急,竟叫着檀兴的名字便骂起来。兰珺向我摇摇头,暗示我这是个地痞无赖,无需与她多说。但我额角突突跳起来,心头隐隐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忍不住问道:“你卖了谁?”
      贺玉彩见我肯理睬她,腆着脸向我笑笑:“是我家弟弟,长得那叫一个天姿国色,乡里闻名,我可不存在欺骗檀大人的情况。是她没给我钱,还令人打了我一顿。”提起此处,贺玉彩变了脸色,指着身上的青青紫紫又道,“您瞧瞧,这还有王法吗?大人可一定要为小的做主啊。不过小的也不要她治伤,只要折些银钱……”
      我再也听不下去,竭力装作一切如常的样子,终于将心里那个不断盘桓的想法试探而出:“你说的弟弟,是叫贺江雪吗?”
      闻言,那贺玉彩一愣,旋即喜笑颜开道:“是是是,您认识就更好了,就知道我所言非虚。那可是个抢手货,我才卖了三百两……”
      我一下用剑割开了她的衣袖。贺玉彩吓了一跳,连忙松开抱住我的手,又换了副怯怯的面孔看着我,不敢作声,与刚刚嚣张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个害贺家经年累月被讨债人纠缠的罪魁祸首,竟将一直帮自己还债的弟弟卖出了最后一笔银钱。我仍记得贺江雪是怎样就着残灯捻过针线,不放过任何一个能让贺家变好的机会。
      这个牲畜。
      我死死攥住我的剑柄,我知道一剑杀了她于事无补,反而会给贺家惹来更大的祸端。兰珺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她不着痕迹地往前迈了半步,用身子挡在我和贺玉彩之间,随即扬声吩咐左右,以私闯民宅的罪名将人带下去。贺玉彩自然喊冤,还说贺江雪是自愿去的,不过可无人再给她申辩的机会。
      待贺玉彩走出许远,我还在原地。兰珺宽慰搬拍了拍我,我才回过神来,惊觉掌心被我自己掐出了血痕。
      她朝我眨眨眼:“这是最后一家了。你要是想做什么事情,现在就可以去,这边有我呢。”
      我知兰珺这是在帮我,忙道一声多谢。没有凭由,我自然不能闯到工部侍郎府上,于是我匆匆卸了兵甲,先回了柳溪镇。
      柳溪就在京郊,自我离开贺家,还是头一次回来。我原本是打算等当月的饷银发下来,再连同初入兵营时那一笔安家钱一并送去给贺婆婆的。没想到现在却是为了这个原由回来。
      越是靠近贺家,我越是渐渐不敢上前。我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个空落落的家庭,不知道该怎么提起贺江雪,又怎么说贺玉彩。
      然而,待我走至近前,却疑心自己记错了方向。
      眼前的这座宅邸虽算不得什么高门大户,却也整洁雅致得很,门墙用青砖新砌过,檐角还挂了两只崭新的灯笼,看得出是刚刚修缮不久,院墙那头隐约还有几处未完工的木架。门楣上方那块匾额倒是已经高高地悬起来了,红底金字,端端正正地写着“贺宅”二字。门前,一辆轻巧华美的马车刚刚停稳,车身上悬着的流苏璎珞还在微微晃动。
      这是我所想的那个“贺”姓吗?
      未等我再上前去,府门忽然打开,一个清秀的童子走出来,朝里间道:“公子,可以起驾回府了。”
      “来了。”
      熟悉的声音从里间传来。我顿了顿,停下上前的脚步,一瞬不瞬地看着那两扇府门。一身华衣先映入眼帘,然后我才见到那雪狐领子簇出的尖尖小脸,便再也移不去视线。贺江雪似乎无聊地看着手中暖炉,密密的睫毛压下来,挡住星似的双眸,忽地眼波微游,若有若无地扫了我的方向一眼。不过一眼,他就攀着侍儿的手上了马车。
      “什么人!”
      我只好慢吞吞地走上前去。那小童见我不退反进,更是生气了,叉着腰道:“什么人也敢冲撞我家公子,还不快些退开!”
      公子?
      若贺江雪做了那位工部侍郎的常侍,这小童绝不该这般称呼他。
      我心中更是疑惑,只是默默地站在了马车跟前,既不往前靠,也不肯退开。贺江雪掀起了门帘一角,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我也得以仔细地看到贺江雪,见他以袖半掩住面,看不见是何表情,只有一双圆而睫尾斜出的眼静静看着我,明丽而矜贵,如冬日枯枝上忽绽出一只红山茶。
      他放下门帘,我能听出他的心情似乎很好:“原来是个卒吏。”
      “……江雪。”我终于忍不住唤道。
      一旁的小童急忙斥我道:“你还敢唤我家公子名讳!”
      “敢问到底是哪家公子?”
      “你!”小童虽忠心护主,但到底稚嫩,炫耀道,“我们家公子可是当今工部侍郎檀大人失而复得的亲子,现在你可知你犯了天大的错误吧。”
      失而复得的亲子。
      这几个字砸在我耳边,终于令我串联起一切。我知道贺家三个孩子皆是贺婆婆收养而来,没想到贺江雪经此意外找到了生母,还是当今工部侍郎。
      贺江雪没有再掀起门帘来,他那轻曼的的声音隔着锦缎从马车里传出来,带着一丝捉摸不定的笑意,悠悠然道:“某人若是如今方觉后悔,那也只能做我跟前一个小小的杂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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