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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然而我并不 ...

  •   陆鹰大抵是在昨夜仓皇的举动中惊疑不定,反令她在那火烫的夜晚患了风寒。我不好再多打搅陆鹰。原先的一切疑问都被我咽了下去,只拣了紧要的眉州刺客一事禀报。陆鹰点了点头,却也不再多说。
      一时相顾无言,我抱来软被为她铺上床,像照顾姐姐一般照顾着她。陆鹰终于恢复成往日的模样,扯了个有点痞气的笑容,与我插科打诨:“没有白认你做表妹嘛。”
      我见她终于恢复了几分往日的鲜活气,心头的那根弦也跟着松了下来,便顺着她的话音回应道:“表姐还是好好歇息吧,日后在军中还要多仰仗姐姐呢。”
      离了陆鹰的住处后,这军营也不再有什么值得我久留的地方。既然今日能够歇息一天,我还不如去陪荀琬照看孩子。这般想着,我便又匆匆离去。谁料在半途我的手腕忽然被一个人抓住。我回过头,见是徐诚。
      她今日穿了常服,愈发显得个子瘦高,拽着我的手劲却极大。我无意与徐诚多言,无奈她死死箍着我不放:“你又要去找荀长史。”
      “这与你又有什么干系?”
      “你以为丞相府会接受你这样一个无名小卒?”
      我本不想激怒她,也不曾对她的身份有什么意见,但我实在受不了她三番五次挑衅我,转而道:“难道丞相府就会接受曾经的家奴吗?”
      她终于松开了我。我连忙转身离去,不曾回头,只感觉我虽然已经离去,但她的视线还冷冷地一直落在我身上。
      幸而回到荀琬的宅中时,那扇门扉还为我半掩着。推门进去,只见荀琬正坐在窗前的案边,手边搁着一卷翻了一半的书,案角那只小碗里还残留着小孩喝剩的米粥。
      他又换了一身浅蓝的衣衫,襟口处绣着几枝若隐若现的素色兰草,愈发衬得他整个人气度清皎、眉目舒朗。我没有出声打搅他读书,只悄悄地倚在门边看了片刻,可他很快就察觉到我的存在,不过须臾便轻轻放下了手中的书卷,侧过头来朝我浅笑。
      我这才走上前去,还顺带看了看魏明卓的孩子,见她正含着自己的手指头,眼睛半睁半阖地,一派天真的安宁:“也不知道她会留在这里多久……这里可没有小孩的衣裳,要不我们去给她置办几件?”
      “好。”荀琬没有异议,“琬儿与妻主也许久不曾逛过集市了。”
      我有些惘然,荀琬的话语又不可避免地牵动了我对身世的疑虑,又想起今日徐诚的话,如果我什么来历都不知道,又有何颜面出现在丞相府呢。
      “跟我多讲讲从前的事吧。”
      “从前?”荀琬却微怔。说话间我们已走出门外,走了许远,荀琬才无头无尾地讲起一件往事来:“从前我们夜泛菱舟……”
      然而我等了许久,也未听见下文。荀琬笑着朝我摇摇头:“都是过去的事了。也许上天就是要让这些事过去呢。”
      “那我们的情谊呢?”我不明白荀琬怎么能将这些事看得这般轻。这分明是支撑我依然行走世间的源头。我心头那股说不清的酸涩与不安翻涌上来,便一个人闷闷地赌着气,不再说话了。
      更可气的是,荀琬竟也没注意我的闷不作声,饶有兴致地挑拣着小孩的衣服,连我在别的铺位转了几圈也没注意。我终于按捺不住,握起荀琬的手就往另一个方向走。他抱着几件衣服,疑惑地发出一些音节,但还是乖乖地跟着我走。
      我们来到冰封的湖面。
      靠近湖岸,搁浅着一艘小船。我率先踏上船去,将四周擦拭了几下,才向荀琬伸出手来:“来吧,我们夜泛菱舟。”
      真可惜,现在是冬日,没有皎洁的月光,也没有重叠碧绿的圆圆荷叶,只有厚厚的冰层,和一只被困住的小船。但这也好,既然荀琬不愿提及那些旧事,那我便替他、也替我自己,重新造出新的记忆来。我不允许他将我们之间的一切事都逐风而逝,仿佛那些时光从来不曾存在过。
      荀琬扑哧一笑,一只手搭在我的手里,跟随我一同上了船。
      “然后呢?这里可没有些小鱼小虾。”
      虽是揶揄我的话语,荀琬却并没有觉得古怪的意思,他甚至放松了身子,半倚在船头,伸手触上冷冽的湖冰,一旁芦苇绒黄,轻轻摇曳。
      看着他的模样,我亦笑了,一只手探进我自己的衣袖:“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
      他望过来,只见我捧出一条雪白的贝珠颈链。一颗颗圆润明洁的小小珍珠被细线串起,在冬日的暖光下反照出细碎而温钝的光彩。他愣住了。
      方才在集市,我便觉得这串珍珠衬他。他很少穿戴饰品,而这串珠子因为细密,反倒不显庸俗,悬在他修长的颈项应正正好好。只是丞相府素见斛珠往来,我怕他看不上这条,心里也有一点忐忑。
      好在荀琬终于伸出了手,摩挲起那条链子。他不似喜也不似愠怒,静静地一直一点点紧握起那条项链。面对我,他的模样依然是温柔的,只是瞳底有些凛凛的冷意,是受了这冰湖影响吗?
      “妻主待人似乎总是如此,对谁都好,琬儿便分不出来真情与假意。”
      “不是的。”虽不知荀琬为何陡然说出此话,我还是连忙解释道,“我只对你这样,小君。”
      然而在听到我的称呼后,荀琬的冷意更甚,他忽然道:“那么初见时,那位贺江雪呢?妻主不也是将他认作小君了?”
      自我与荀琬确认心意后,他不曾提及贺江雪,我还以为他早就忘记了这个插曲,原来却是他心底一直埋着的一根刺,终于在今日挑明了出来。
      我不知道怎么说,如果我说是贺江雪一直单恋于我,又会不会对他的名声有损?说到底,贺家帮了我许多。而贺江雪……可恨人却有可怜之处……
      见我迟迟不答话,荀琬扯出一点笑来,手上却忽然用力。项链的细线瞬间被崩断,小巧的珍珠随着他放在船檐的手倾泻在冰面,胡乱跳跃着,有的已不知落向何处。
      “莲心、莲心……妻主究竟有多少颗心呢。”
      我不去管那些珍珠,而是直接上前拥住荀琬。他大抵没有想到我会这般做,在我的怀抱内有片刻僵硬,随着我的拥抱愈紧,他终于回抱住我。他愤愤地在我的颈侧轻咬了一小口,我没想到荀琬还有这么孩子气的时候,只听他说:“是你自己来招惹我的。”
      我生怕荀琬气还没消,偏了下头,让颈侧下缘完好的肌肤也露出来,小声道:“咬吧。这边也是你的……我都是你的。”
      这反而让荀琬离开了我的颈间,他捏住我的下巴将我的头回过方向,迫使我只能看向他的双眼,看到他的眼里竟有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而眼瞳里倒映出的我却像初生的虎崽,还不知道自己有锋利的爪牙,全心全意地跟随着抓住我的猎人。
      这个比喻让我觉得好笑,于是我忍不住泛起一点笑意。而他看着我,终于也挂起笑容。我总觉得他这样却像要退回一个壳子里,而刚刚愠怒是他才是真正的他。于是我又握住他的手,这次反倒是我不让他离开我的视线了。
      “只有一颗。”
      我放开他的手。而他刚刚被我握住手缓缓张开,多了一枚珍珠簪。
      他微微怔住。真好,他没有再用平日那层笑意将自己伪装起来,他有些恍惚地看向那枚珍珠簪,不知道我在他扔掉那一串珠贝后,又从哪变出了这一颗珍珠。我轻轻将那枚簪子斜进他的发髻,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道:“我只对你这样,小君。”
      我不知道我们从前经历了什么,让荀琬会怀疑我的真心。但我知道我只能从现在开始,让荀琬知道我自始至终都牵系着我的小君。也是是我情真意笃的样子终于打动了他。他拽下我的身子,忽然吻上我的双唇。
      我被这一举动弄得气息不稳,待他放开我,我已经迷迷糊糊,便听到他问我:“我是谁?”
      “小君。”
      “不对。”我听到他的声音有点恨恨,“叫我的名字。”
      “荀琬。”我顺着他的意愿改了口。
      “我是谁?”
      “荀琬。”
      是夜,我们在荀琬的宅子里歇息,当他吹灭灯烛,扰我不得安宁时,他总要问那个问题。我只能唤着荀琬,一遍比一遍更真切、更沉溺,似乎终于得了他的满意。然而我并不明白,荀琬与小君,又有什么分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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