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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记忆 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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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风,把齐王府西池的海棠吹得漫山漫地的白。
今日是齐王府赏花宴,各家适龄的小公子、小千金都被母亲带来走动。朱栏绕水,亭台映春,满院都是锦衣孩童的笑闹声,清脆热闹,衬得春日盛景愈发鲜活。
席间闲谈不知何时拐了话题,几位命妇笑着说起自家孩子的趣事。
一位郡主母亲眉眼含笑,语气带着几分炫耀:“我家孩儿记性极好,两岁多的事都能零碎记得,幼时在院中扑蝶、跌坐石阶,如今还能说得清清楚楚。”
这话一出,各家夫人纷纷接话,顺势让身边的孩童互相比拼幼时记忆。
一众四五岁、六七岁的小公子千金争相开口,你一言我一语,细数自己幼年零碎旧事:有人记得三岁时去爬山,有人记得幼年被母亲牵着学走路,有人记得过年拿到的第一块糖糕,还有人记得漆黑泛红的胞宫里玩脐带。
童言软软,叽叽喳喳,热闹非凡。
六岁的冯元因静静坐在母亲身侧,耳边似乎传来江水拍打岩石的声音,那是一种很低、很闷、很远的响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她坐在竹床上,竹床在震,她的腿在震,耳膜和心口也在震。
这是她这辈子最早的记忆,她感觉到那时的自己好像还不会走路。她悄悄拽住母亲的袖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孩童独有的懵懂与困惑,“娘,我记忆中有一条河,水声很大,拍打着江心的礁石,发出轰鸣的声音,那是哪里啊?”
母亲低头温柔看着她,轻声安抚作答:“那是外祖家附近的河,幼年时我带你去过一次。”
“那我为什么坐在一张床上啊?”冯元因问道。
母亲倾身悄悄解释道:“你害怕那条河,我们看到河边有个农户,农户在河边放了张床,用来守夜,我就将你抱在河边,让你看看河水。”
冯元因问:“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去一趟外祖家啊?”
母亲闻言,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成年人的凉薄与无奈:“女子出嫁从夫,母亲早已是冯家人了,哪能随便回去?娘家,从来都不是能轻易往返的地方。”
冯元因似懂非懂,心头微微发沉,又执拗地追问一句:“那以后都不能回去了吗?”
母亲垂眸看着庭院浮动的花影,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清冷:“可以啊,生老病死的时候,自然就能回去了。”
李沧粟立在母妃身侧,瞧着园中争相卖弄幼时记忆的孩童,只觉满场浮夸可笑。
他微微侧头,凑近金侧妃耳畔,小声咕哝一句,语气带着少年人直白的轻鄙:“母妃,这是吹牛大会。”
金侧妃眸色淡淡,低声淡淡回应:“你知道就好。”母子二人默契在心,看透不说透。
李沧粟愈发觉得无趣,心底不耐,懒得再驻足观望这场无谓热闹,索性转身拂袖离开。
他心底不耐,索性懒得再看,转身拂袖离开。身侧的李沧芋见他离去,默然抬步,安静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循着池边曲径走开,不多时,便在无人的水畔,撞见了独自蹲在岸边的冯元因。原来,冯元因努力想从脑海里提取更多记忆,不想被人声打断,就独自找了个僻静处。
除了江水竹床,她隐隐还想起一缕温热的油香——应该是过年时节,她穿着厚厚的棉袄,小小的厨房冒着昏黄的灯光,她跟着母亲炸丸子,油花滋滋作响,暖意融融。
正凝神思索之际,“咚”的一声轻响,水花骤然四溅。一块石子突兀落入水中,打破了池面的平静,也骤然惊醒了沉思的冯元因。
她猛地睁眼,身子微微一颤,抬眼便望见立在身后的李沧粟。“你在干什么?”她大声问道,眼底带着怒意。
李沧粟仰着小脸,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我想干什么,需要向你交代吗?”
冯元因见他如此傲慢,猜测是身份不低,试探道:“臣女不知世子在此,失礼了。不知世子有何指教?”
李沧粟见她识破自己身份,也不问为什么,也不承认身份,继续捡几颗小石子往水里扔,“我又不认识你,指教你什么?”
这时,李沧芋上前道:“小米,我们来玩铺地锦吧,我出一道题,你不许思考,直接给出答案,如何?”
李沧粟见他眼熟,应是本家的一个亲戚,便道:“好啊。”
李沧芋道:“七十五乘以十九,等于多少?”
“太难了,”李沧粟转头对李沧芋道,“算这个做什么?”然后一边捡小石头,一边走远了。
李沧芋有些生气,李沧粟比他小一岁,夫子说,他的心算能力在同龄人中无人能及,他想知道李沧粟究竟是什么水平,但是李沧粟居然这么回答。李沧芋有些无聊,他缓步上前,轻轻在池边坐下,与蹲在岸边的冯元因并肩。
冯元因抬眸看他,“你是谁呀?”
李沧芋侧头看她,十岁的年纪,眼底却已有远超同龄人的沉静与通透,淡淡开口:“相逢何必曾相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那厮喜欢你。”
冯元因连忙摆手:“别胡说。”
“我没有胡说。”李沧芋语气笃定,目光清亮,“我看人最准。那厮性子冷淡,素来懒与旁人言语,今日却特意停下来与你搭话,特意这般,就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想让你记住他、对他心生好奇。”
“我只觉得这人真讨厌。”冯元因低头抚弄被水溅湿的裙摆。
“这就对了,这厮从不与女孩子说话。”李沧芋又补充一句,“其实他也不跟男的说话。”
冯元因不由反问:“那你呢?你来这里与我说话,又是为什么?”
李沧芋望着她,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当然是为了告诉你,那厮喜欢你啊。”
冯元因辩驳:“可我们都还是小孩子啊。他才七岁吧,哪里懂得什么是喜欢?”
李沧芋闻言,微微抬眼,语气认真纠正:“七岁不小了,也就比我小一岁。”
冯元因心想,我没看出来他喜欢我,我倒是觉得你喜欢我。
李沧芋见她不说话,便问:“你最早的记忆是什么?”
冯元因本想说:“保密,我才不告诉你。”但是,她觉得这种回答有欲拒还迎的感觉,便道:“其实,我连半年前的事都忘光了。”
“我也是。”李沧芋说完,唇角一弯,仿佛在对冯元因说,“我知道你在谦虚,其实你我是一样的人。”
冯元因被这种目光看得有点紧张,眼前这人,明明只是个八岁的孩子,为什么感觉深不可测的样子?好像内心住着一个大人。
李沧芋想起幼时一次随仆役上街时,他看中一件精致的桃木小剑,五百文,他想买,但是没钱。自那以后,他便处处节省。可那时的自己究竟是几岁呢?仆役说他不记得了。
冯元因见他若有所思,眸色复杂,心事重重,又看到李沧芋的衣袖已经开线,领口也有明显的污渍,她不禁觉得眼前的人不一般,敢在齐王府的赏花宴上穿得这么朴素,想必身份不一般,她忽然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大女孩了,大到要开始避嫌,她起身说:“我先回去了。”
李沧芋嘴角的笑有些僵硬,他隔着纷飞海棠静静望着走得飞快的少女,眼睛一弯,心想:走得越快,说明你越喜欢我。其实,我跟你是一样的人,会做一些事来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李沧芋叫住一名洒扫的仆妇,给了她一个荷包,“去街上给我买个桃木剑来,要快。”
这时,金妃娘娘发现儿子不见了,慌忙带着侍女去寻,路上与冯元因擦肩而过。冯元因见这位贵妇从头到脚打量了自己一遍,眼神似乎很不友好,她默默低下头,准备问母亲这是谁。
两人拉开几步后,金妃娘娘忽然问:“你有见过一个七岁的男孩吗?”冯元因心想,难道是李沧粟吗?金妃补充道:“长得很精神,很挺拔。”冯元因心想,你直接问目中无人的那位不就好了,“在后面那个池子见过,他往那边去了。”
仆妇很快给李沧芋送来了一把桃木剑,李沧芋拿着这把剑去园子里找到几个正在玩土的小孩,“你们谁要这把桃木剑?”有三四个孩子眼睛发亮,有的张口说“我要”,还有的伸手想拿。李沧芋问那几个孩子,“你们几岁了啊?”
“两岁”“八岁”“十岁”“十一岁”,这是四个差不多大的孩子的声音。
李沧芋又问几个大一点的孩子,“你们几岁了啊?”
“五岁”“六岁”“我也是六岁”。三个对桃木剑不怎么感兴趣的孩子回答。
李沧芋又问:“那几个小的几岁啊?”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李沧芋向不远处随侍的侍女招手,侍女过来后,李沧芋问:“这几个孩子多大了啊?”
侍女搂住自家的小公子,“回小王爷,我们家这个小公子刚过了两周岁生日,这两个看着快三岁看,这个四岁。”
李沧芋看着手里的桃木剑,用指腹轻轻摩挲,望着远方喃喃问道:“那你几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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