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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篇 【两心相照】 没几天活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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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舌舔舐着小院中支起的陶土罐子,罐中冒出热腾腾的白气,散发着阵阵药香。任长楹一边看着不安窜动的火苗,一边出神。
显然,陆止战已经预料到了自己今日会有此一遭,但没有想到赵达会下如此毒手,从南疆送来了如此烈性的毒药——他把自己置于如此险地的目的是什么?
陆止战受伤的前几天,曾来这偏院内见过任长楹一面。
彼时长楹去归去来吃过晚饭,和金翎说说笑笑的回了偏院,一打开院门,发现梧桐树下有一人负手而立,一身墨蓝衣袍,好像要融在这无边夜色中。
二人出门时明明锁了门,这人竟然用轻功翻墙进了院子,实在是好不道德。
任长楹瞪他一眼,但又不敢对这位冷面将军说什么出格的话,好在跟她一起回来的金翎会意,“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东西落在归去来忘了拿,将小院留给了他们二人。
几点豆大的昏黄灯光勾勒出陆止战周身的一点暖意,他言简意赅的跟任长楹讲了南疆和渊毒的一些情况。
这样毫无进展的局面,长楹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但她有足够的耐心和韧性等到赵达露出马脚的那一天,因此只是点了点头。
反倒是陆止战道:“不能再任由他们暗中筹划了,若是再继续让赵达在边疆招兵买马,一旦他真的起兵,恐怕会造成更大的伤亡。”
他在意的是千千万万的百姓和家庭。
这么多年来,纵使陆家受到皇帝的多番猜忌,受到京城各家的暗中非议,都没有改变陆止战一颗赤子之心,他依旧是多年前那个为国为民的少将军,可以为了不起眼的一个小女孩的性命偷跑出宫,做下八年的谋划。
讲完情况后,陆止战便起身要走,走到院门口,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看了那么多医书,对毒理可有研究?”
魏成珍送过来的都是一些寻常解毒滋养的药物,再加上一些补品,熬成了浓浓一小碗,陆止战喝下去后,人虽然还没醒过来,脸色却已好了不少。
但他身上中的毒却并没有解——哪怕救治及时,但红背竹竿草的毒素还是无法完全解掉,若不能寻到解药,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陆止战就会因为毒发攻入心脉而死。
她派人画了红背竹竿草和它旁边生长着的解药的图片,陆小七派人快马送去了南疆——龙城距离南疆大约有一千五百多公里,若是不休不眠不饮马,来回也要七八天的时间,西南地区多山地,翻山越岭的时间加上找药材和休息的时间……
掰着手指头算着算着,任长楹头顶突然有个略微沙哑的声音问:“在算什么?”
她还没有习惯自己已经恢复了的嗓音,因此头也不抬,脱口而出道:“在算陆止战还有救没有。”
说完话,她手指一顿,僵硬抬头,发现床上那人已经醒了,一张俊朗的面庞如此之近,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之外,看不出其他异常,他的眼神中略微带着一丝笑意,如暗淡晚星般闪着光。
“那……到底还有救没有呢?”
任长楹张了张嘴,瞪他一眼,终究不忍心对一个病人多说什么,只是道:“我不会让你死的。”
这句话在她看来,是对一个病人最郑重的承诺,可陆止战却不知听出了什么意思,略微讶异的看了她一眼,笑道:“你的声音好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空关心这个。
她支起身子,凑得近了点,问道:“所以你是故意引赵达出手的?可有查到京中跟他勾结的人是谁?”
陆止战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她前面那个问题,又道:“陆小五暗中查去了。”
看他这副样子,任长楹有些心疼,不由得急道:“《罗氏斥夫》的戏文还没公开,你若是想引他出手,明日归去来便能排演这出戏,为何要自己以身入局,受如此重的伤?”
陆止战并未回答,她凑近后,一双妩媚的眼睛更加清晰,眼中是如同夏日午后闪烁在水晶上的光,看久了似乎会被灼伤双眼。
其实任长楹知道他的心思。
原本陆家被剥夺兵权,受困京中,于想要在南疆起兵造反的赵达而言,免除了一个极大的威胁,但现在陆建远进宫,和皇帝把多年的恩怨说开,再次得到了领兵权,宫中又守着一个陆止战做右卫上将军,里里外外防得和铁桶一般,赵达自然躲在边境龟缩不出。
陆家找不到证据,若是冒然上报,搞不好会破坏掉刚刚和陛下建立起来的微弱信任,可眼睁睁看着赵达继续招兵买马、壮大实力,将来万一起兵,定会造成不小的死伤。
陆止战又不可能把自己远在南疆的亲生父亲推进火坑里,于是只好自己主动踏上这条通往鬼门关的路,漏出一点破绽来。
想到这里,任长楹低声道:“我写完戏文后,便让他们暗中练习,明日便搬上戏台开演如何?”
“算算时间,那位节度使也快带着援兵到南疆了。”陆止战一张苍白的脸上,一双黑色的眸子闪过一丝亮光:“应该和戏本内容传到赵达耳朵里的时间差不多。”
正算计着时间,突然一只温热柔软的手覆了上来,陆止战眼前顿时一片漆黑,一个久违到有点陌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因为掺杂着那点担忧,所以显得格外缱绻:“你现在最忌讳思虑过重,先好好睡一觉再说。”
农历八月八日,阴天。
浓云在空中如海浪般翻滚,似乎随时都会有一场大雨落下来。
空气中夹杂着有些沉闷的湿气,在这样的环境下,街道上的脚步声、嘈杂声,和马车的隆隆声混在一起,像是隔了一层水雾,听得没有那么真切。
叶藏一甩缰绳,车前的两匹马嘶鸣一声加快了速度,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回头问道:“掌柜的,还去下一家么?”
帘子后传来少女清脆坚定的声音:“去,落雨了也去,要不怎么算病重?只是为难你淋雨了,会去给你熬完姜汤喝。”
“无妨。”叶藏回过头,再一甩缰绳,向下个目的地奔去。
任长楹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这场大雨落下来便下个不停,哗哗啦啦地下了一整个下午,即使打着伞,身上也沾上了不少水气。
陆止战一袭白衣,正坐在院子角落的小亭子里赏雨喝茶,隔着雨帘,他的面容虽不真切,可举手投足间尽是翩然风度,如同一个羸弱的书生。长楹皱起眉,提裙迈进亭子里,顺手就抄起陆止战的胳膊,替他把起脉来。
陆止战也并不躲开,懒懒散散地向后一靠,好整以暇地看着任长楹蹙起的眉头,语气淡淡:“没什么大碍吧?”
任长楹白他一眼,拽着他的胳膊就往屋里拖:“湿气入体,对你来说不是什么好事,没几天活头了,别瞎折腾。”
陆止战被她拽着,一路晃晃悠悠的回到了主屋,任长楹关上门,还在教训他要趁热喝药、不要乱动那只胳膊云云,过来送饭的魏成珍看着二人一路回去,茫然地伸出手杵了杵一旁的叶藏道:“哎,你觉不觉得他俩,越来越像夫妻了?”
“他们本就是夫妻嘛。”
一滴水滴落下来,没入脚下潮湿的土壤中,瞬间如融化般失去了踪迹。
“小丫头片子,你没带我们走错路吧?”
陆建远身旁的副将老罗擦了擦满头大汗,压低了声音,问身边的人。
他们一行人埋伏在地势稍高的树林中,眼前是一小块低洼宽敞的平原,不远处散落着约莫有二十户人家,和他们在家门口围出的阡陌交错的农田。
被问到的少女低下头,用比蒲公英还要轻的声音回答道:“按照我们之前排查出的军营分布规律……这里大概率有他们驻扎的据点。”
“可我们在此地蹲守了两日了,除了这些农户,连个人影都没看到!来支援的节度使马上要到了,我们这样在山里成日游窜,若是跟援军错过了……”
“好了罗振。”一直在一旁沉默的陆建远出声打断了副将喋喋不休的担忧:“是我想要在两军交战前尽可能多的摸清他们的位置和兵力,况且阿吉这么多天带着我们从没走错路,你为难一个小丫头做什么?”
被训斥了的副官正想要辩解两句,忽地听一旁的陆小六低声道:“有人来了。”
罗振赶紧噤声,顺着方向看去,有两个高大男人穿着寻常山民的衣裳大摇大摆地从不远处草丛茂盛的丘陵下现了身,但根据他们手中拿着的制式一致的长矛来看,无疑是赵达的人。
那二人仗着手持武器,来到一户农家前,也不敲门,径直踹开闯了进去,远远地便听到有女人的尖叫声和小孩的哭闹之声。
鸡犬不宁了片刻后,那二人一人扛着半袋子粮食出来,另一人拽着这一户人家中的男丁,显然是准备抓他上山充军。
陆建远看见眼前的景象,一瞬间气血上涌,仅剩的一点理性让他继续蹲在草丛中,等待着那二人的离开。
那被抓走的男人没有乖乖跟着走,隔着如此远的距离都能听到他的求饶之声,接着那女人也从房间内追了出来,扑在她男人的身上,想要把人拉回来。
那两个手持长矛的人见状,反而停了下来,两人在原地不知交谈了些什么,其中一个把那男人往地上一抛按住,另一个把那女人拉起来,就开始动手去撕她身上的衣裳。
那被抓走的男人哭喊着求饶,想要站起来去救自己的妻子,却被一棍子打在腿上,再也站不起来了。
这样的人间惨剧在自己眼前发生,无人能看了毫不动容的,就在那高大男人快要把衣服从那女人的肩头扯下之时,从一旁不远的山林深处突然射出一支利箭,正中那男人咽喉!
那女人被溅了一脸的血,惊呼一声赶紧逃开,另一个士兵见同僚瞬间在眼前咽了气,也慌了神,拔腿便往远方的树丛中跑,被从后背而来的一箭射在了心脏处,扑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呼吸。
远处的这一变动闹出的动静不小,山林中各处都窸窸窣窣地响起了细微的声音,陆小六瞳孔紧缩,回头看一眼搭弓射箭的陆建远,急道:“山林中有埋伏!”
陆建远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四下打量了一番,问陆小六道:“往哪里撤?”
陆小六垂下双眸,将注意力集中在双耳,听声辩位一番后,指了一个方向:“那边没人!”
陆建远往那个方向打量了一瞬,眼中闪过了一丝近乎直觉的敏锐,他的目光和声音都低沉下来,冷静分析道:“那边我们刚才来的时候经过,地形隐蔽适合伏击,那里怕是给我们留出的陷阱。”
所以今天这个地方,他们是故意提前埋伏的!方才农户家前的那一出惨剧是在拖延时间,这短短一会的功夫,他们这只探查的队伍已经被包围了!
陆小六心中一沉,一把抓过旁边惴惴不安的阿吉,匕首已经抵在了她细嫩的脖颈上,血丝瞬间渗了出来,他咬牙道:“你今日是故意把我们引到这里的!”
被吓得快要哭出来的阿吉结结巴巴的解释:“按、按照进展……我们本应搜到这片地方了……”
“现在追究这个没有意义,把她绑了带走。”
陆建远冷静的声音此时像是所有人的一颗定心丸,他指了一下远处农户的方向,沉声道:“罗振,放出求救的信号烟,我们往那个方向撤。”
丛林中跃跃欲试的士兵已经围了上来,双方的交战一触即发,陆建远带着人缓缓后退,退到了平坦开阔、不易受到伏击的农田中。
那妇人被救了之后,先是在原地呆愣了半天,好像现在才缓过来,此时理好了衣服,扶着自家被打断了一条腿的男人正缓缓往家的方向走,见到大批人马靠拢过来,脸上露出了慌张的神色。
陆建远见了,亲自安抚道:“你们不要害怕,回家去把门关紧,等到这一片的兵匪被铲除,你们就可以安心在这里生活了。”
说罢,他便抬头要打量附近的地形,看他们应该往哪个方向撤离,抬起的眼神还未聚焦到远方,忽然感觉腰间一凉,陆建远瞳孔一紧,接着剧烈的疼痛传了过来——他不可置信的回头看去,那身高只到他胸口的妇人,脸上慌张的神色无影无踪,换上了一脸决绝的笑意,将匕首插进了更深处!